他以为守住铁饭碗是守住安稳。

殊不知,他守住的,是一辈子的贫穷,是一辈子的遗憾,是一辈子被时代拋弃的平庸。

时代的浪潮从不等人。

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国营老厂弊端彻底爆发,体制僵化、效率低下、负担沉重。

市场私营经济遍地开花,个体户、小作坊、私人加工厂迅速崛起,彻底挤压国营工厂生存空间。

农机厂订单锐减、效益暴跌,工资开始拖欠,福利逐年缩水,一日不如一日。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老国营厂的好日子,到头了。

大批有眼光、有魄力的工人早早辞职离场,下海经商、自主创业,抢占市场最后的红利。

唯独陆晨这一批守旧之人,还抱著虚无的安稳幻想,死守著日渐衰败的厂区,苦苦熬日子。

终於,九十年代初,国企改革浪潮席捲全国。

裁员、下岗、分流,成为无数国营工人逃不开的命运。

人到中年的陆晨,毫无意外,被一刀切优化下岗。

三十大几岁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半生光阴耗在厂里,一朝失业,一无所有。

他这才猛然惊醒。

自己死守半生的铁饭碗,终究还是碎了。

可最残酷的是,等到他终於敢放下脸面、走出体制、想要靠手艺谋生的时候,市场早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前期红利彻底结束,大街小巷遍地都是维修铺子。

曾经稀缺的农机维修手艺,早已不再吃香。

他空有一身顶尖本事,却错过了最好的时代、最好的时机、最好的机遇。

往后的日子,只能骑著一辆破旧自行车,走村串户,接一些零散零碎的小活。

收入微薄且极不稳定,风里来雨里去,勉强够一家人餬口。

本该靠手艺发家致富的一生,最终落得个靠手艺勉强活命的结局。

清贫,贯穿了他的后半生。

家里日子常年捉襟见肘,柴米油盐精打细算,孩子想要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

最让他痛彻心扉、至死难忘的,是亏欠父母、亏欠家人的无数日夜。

双亲晚年体弱多病,常年臥病在床。

他手里常年拮据,拿不出像样的医药费,只能靠最便宜的草药勉强拖延。

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跟著他一辈子吃苦受累,生病不敢治、有病不敢养,最终带著一身病痛和满心遗憾,先后撒手人寰。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份悔恨,伴隨了陆晨整整后半生。

父母走后,家里日子愈发艰难。

而时代的风口,依旧一波接著一波,从未停止。

农机批发、整机销售、配件加工厂、农资连锁、种植承包、农机合作社……

每一个行业,都是足以让人翻身暴富的时代机遇。

每一次风口出现,陆晨都看在眼里,心动不已。

可半生的怯懦与安稳,早已磨平了他所有锐气。

他依旧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敢闯、不敢拼、不敢赌。

一次次机会,一次次错过。

眼睁睁看著普通人逆袭成老板,看著曾经不如自己的人买车盖楼、家业兴旺。

而他,一辈子困在底层,困在贫穷,困在无尽的自我悔恨之中。

晚年独居破旧老屋,家徒四壁、身无积蓄,半生劳苦、半生落魄。

临死之前,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回首一生,满盘皆输。

一身绝学,埋没尘埃。

半生安稳,换来半生清贫。

无数时代风口,尽数错过。

庸碌无为,愧对父母,愧对妻儿,愧对自己一身本事。

这就是他前世,憋屈、窝囊、悔恨无尽的一生。

冷风再次吹过土屋。

陆晨闭上双眼,胸腔之中翻涌著难以压制的酸涩与滚烫。

悔恨、不甘、痛苦、憋屈、愤怒……无数情绪交织缠绕,狠狠衝击著他的心神。

何其愚蠢。

何其懦弱。

何其可惜。

放著一身逆天手艺不用,放著遍地黄金的时代不抓,偏偏死守牢笼、自困一生。

若前世他敢大胆一步、敢拼搏一次、敢顺势而起,何至於落得那般结局。

万幸。

老天有眼。

让他重活一世,重回一九七九年,重回一切尚未开始、一切皆有可能的起点之年。

指尖轻轻抚过贴身佩戴的温润玉佩,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缓缓流转周身。

这是他重生最大的机缘,是独属於他的半亩灵田,是前世没有、今生独有的逆天底牌。

前世他空有手艺,无机遇、无胆识、无资源。

今生他不仅手握巔峰农机手艺、知晓未来四十年时代大势,更手握灵田秘境。

风口犹在,机遇尚存。

遗憾未铸,前路可期。

“这一世。”

陆晨缓缓睁眼,眼底再无半分前世的怯懦平庸,只剩下沉淀半生沧桑的坚定与锐利。

“安稳害人,庸碌误命。”

“铁饭碗我不要了。”

“埋没的手艺,我尽数拾起。”

“错过的风口,我全部抓住。”

前世所有遗憾,今生一一弥补。

前世所有错过,今生尽数包揽。

一九七九年的时代浪潮,从此刻起,由他陆晨,踏浪而起,乘风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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