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魂兮归来
白幡猎猎翻飞,香火明灭不定。
天边的云层终於裂开一道缝,一束浑浊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祭台上,落在那具无头的尸体上,落在满地的血跡里。
像是天上的人,终於看见了。
……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文书官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手中捧的,是一卷素帛。
祭文。
林川昨夜亲手写的。
方才念罪册,是陈述冰冷事实、公示滔天罪孽。此刻念祭文,是要替十几万倖存的活人,慰藉无数沉埋地下的枉死亡魂。
文书官展开素帛,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头的酸涩,朗声诵读:
“维大乾建朔元年,新岁伊始,护国公川,率三军將士,携关中父老,设坛於长安,祭告歿难之同胞——”
“呜呼!”
一声悲嘆出口,无数百姓心头震颤,压抑的悲慟再度翻涌。
“胡运猖獗,羯虏南牧。铁蹄所至,庐舍为墟。关中膏腴之地,化为白骨之原。河东殷富之乡,沦为鬼哭之野。”
“父老僵於道左,妇孺殞於刀俎。壮者驱为牛马,弱者烹为粮秣。生民之祸,至此极矣。”
文书官本是关中本土之人,亲歷浩劫,字字句句皆是切身之痛。
读至此处,嗓音已然发颤不止。
“尔等何辜?”
“耕田凿井,奉养妻孥,此良民也。纺绩缝裳,操持门户,此良妇也。牙牙学语,承欢膝下,此稚子也。”
“何罪於天,而遭此横祸?”
“何负於人,而受此荼毒?”
一问叩心,天地同悲。
人群之中,悲慟的哭声再度蔓延开来。
“天地不言,日月无光。渭水呜咽,终南垂首。几人望乡而不得归?几人入土而无人葬?几人至死犹呼儿女之名?”
“今三军奋戈,王师西进。破贼于坚城之下,斩虏於白刃之间。羯酋授首,凶徒伏诛,十年积血,今朝得雪。”
“然——”
一字转折,万般沉重。
文书官闭眼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念下去。
“然亡者不可復生。血可偿,命不可赎。仇可报,人不可还。”
“今设坛洒酒,焚帛告灵。以贼血浇尔坟塋,以此心慰尔幽冥。”
“自今日始,关中再无胡旗,长安再无虏王。”
“尔等血肉所浇之土,当重生禾稼;尔等英灵所佑之城,当再闻儿啼。”
“凡我华夏苍生,再不受此辱。”
“凡我汉家儿郎,当执干戈以卫社稷,握锄犁以续烟火。不忘今日之血,不负来日之生。”
“魂兮——归来——”
文书官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嘶哑了。他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把最后两个字送了出去。
“归——来——”
祭文终了。
悲风骤停。白幡垂落不动,天地死寂,唯有哭声漫捲四野。
文书官合上素帛,退后一步,双膝一软,跪在了祭坛上。
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战兵们,轰然跪倒在地。
所有人朝著祭坛、朝著遗物、朝著这片浸满血泪的故土,俯首跪拜。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白幡猎猎。
天地苍茫。
长安城下,无数活著的生灵,在为死去的人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