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坛上。

林川看著那些散去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在暮色和飞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掌。

伤口还在渗血,医官缠的布条已经洇透了,暗红一片。

掌心一跳一跳地疼。

他盯著那片暗红看了两息。

那些羯兵跪在长沟边上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什么都不说。

刀落下去的声音,他听了一整个下午。

不后悔。

该杀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但疼是真的疼。

“该疼的。”他轻声说了一句。

长安的第一个夜晚,来了。

没有火光,没有喊杀,没有哭声。

只有风,和漫天的雪。

雪落在祭坛上,落在长沟里,落在城墙上,落在每一条空荡荡的街巷里。

像是天地,终於肯给这座城,盖上一层乾净的东西。

风在呜咽,隱隱约约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泣了一声。

归——来——

……

……

冬去春来。

隨著公祭的结束,这座饱经战火屠戮、血染尘土的千年古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復甦生机。

战后所有善后事宜、城池治理事务,有条不紊地逐步推进,全城运转开始重回正轨。

对於新收復城池的后续治理、民生重建、秩序重塑,铁林谷早已敲定一套成熟完整的实施方案。大批精干基层官员,陆续从青州、西梁城、孝州等治理成熟的属地抽调而出,分批进驻长安,全身心投入到城池重建与属地治理的各项工作当中。

城內大规模的废墟清理工作全面铺开,残破街巷逐一修缮、规整。全城人口重新摸排统计、登记造册,彻底釐清战乱后的人口底数。长安周边附属州县相继完成归附、纳入管辖,境內所有土地统一重新丈量確权。

登记过的百姓们不光有了新的户籍,也有了新的土地。

分地那天,府衙外头排了四五里长的队。

有个老农拿到地契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问旁边的文书:“这是真的?官府不收回去?”

文书头都没抬:“盖了章的,跑不了。下一个。”

老农攥著地契走出去,走了十几步,蹲在路边哭了起来。旁边排队的人也不劝,因为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在哭了。

对於八百里秦川的肥沃土地,林川早有规划。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帝王基业所在。羯族占据期间,大量良田荒废,人口锐减,反倒给了他一张难得的白纸。

没有盘根错节的士族大户,没有牵一髮动全身的利益纠葛。

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在他的主导下,新城重建、军垦方案、屯田规划、水利修缮、道路勘测……各种民生框架被逐项敲定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公文隨著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去了盛州都城。

写这道公文的时候,胡大勇就站在旁边。

林川铺开一张三尺长的素帛,蘸墨落笔。开头中规中矩,先报长安大捷,再述公祭诸事。胡大勇一边看一边点头,心说这些都是应有之义,朝廷那帮人看了顶多酸两句,不至於出什么么蛾子。

可越往后看,他的表情就越不对劲,眼睛也越来越亮。

“公爷,您这是……”

“怎么了?”林川头也不抬。

胡大勇嘖嘖嘴,忍不住兴奋道:

“朝堂上那帮人看到这个,怕是要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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