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跟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心底滋生起来。

他想起江南平叛之前,所有人都不看好林川;北伐之前,没人相信林川能打败东平王;如今镇北王赵承业都在向林川低头,关中那位反王更是坐拥羯族大军,就这么被林川给扫平了……

林川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从来不。

这才是最让人恐惧的地方。

“陛下!”

御史中丞第一个站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臣弹劾护国公林川!此奏悖逆祖制、僭越皇权!”

“自古天下一统,疆域归朝廷所辖,岂容臣子划地自治?林川率军平叛,立下赫赫战功不假,可如今朝廷正在削藩,林川並非不知。设什么特別治区,与坐拥一个新的藩镇有何区別?”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下头去。

“臣请陛下严旨驳回,治林川僭越之罪!”

话音未落,后面呼啦啦跪了一片。

“臣附议!”

“祖制不可破!”

十几个人跟著跪了下去,声势不小。

龙椅上,赵珩的目光从那些跪伏的脊背上缓缓扫过,没有表態。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刘正风注意到了,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表面上纹丝不动。

对面有人站出来了。

户部右侍郎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孙中丞。”

御史中丞抬起头来,怒目而视。

“去年朝廷全年岁入九百七十三万贯。各地府军军餉、禁军军餉、河道修缮、賑灾拨款,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零七十万贯,年年入不敷出。若非如此,当初为何又推出平叛券来筹集资金?”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护国公这道奏摺,不要朝廷一文钱,不要一粒粮,每年还能上缴两千万贯赋税。”

“试问在场诸位,谁能做到?”

殿內安静了一瞬。

户部右侍郎又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哪个州能做到?哪位藩王能做到?在座哪位大人治下的州县,能不要朝廷拨款,还年年往国库里交两千万贯?”

没人接话。

跪著的十几个人里,有两个悄悄把头低了低。

户部右侍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御史中丞,笑容不变。

“孙中丞,我再多嘴一句。你御史台一年俸禄加办公开支,从国库支走多少银子?我帮你算过——一万三千四百贯。”

他歪了歪头。

“你花著国库的银子,弹劾一个往国库里交两千万贯的人。你不觉得……有点滑稽吗?”

御史中丞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他浑身发抖,手指戳向户部右侍郎,“银子再多,也不能拿来换祖制!今日为了两千万贯破了规矩,明日就有人拿三千万贯来买半壁江山!”

“那得看谁有这个本事。”

户部右侍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回了班列,连多看对方一眼都懒得。

御史中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跪在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有三个悄悄往后挪了挪膝盖,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站起来。

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又掐了几个回合。有人搬出太祖遗训,有人搬出国库帐本,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拍案怒骂。吵到后来,连基本的朝仪都顾不上了,两个老臣指著对方鼻子互喷唾沫。

刘正风始终没有开口。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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