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少年游
僧房中,稀稀落落的暮光透过窗格落下。
邱夫子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他扫过一馆的眾儒童,八张案几摆在室內各处,儒童们都坐在蒲团上,案几上摆著诗词作文。
虽说没言不许练习时文,但眼下是命个人作诗赋一首,陈砚之看时文是什么意思。
陆文名添油加醋地道:“夫子,你时常道,许多人为了科举,一心只读时文。这样的人就算侥倖凭著时文做了官,不仅不会为民兴利除害,反为利益所驱,误了圣贤书的本意!”
邱夫子听了微微点点头,看著陈砚之。
陈砚之起身,先道了句:“夫子!”
“学生知错!”
听了陈砚之这话,邱夫子心底不满顿减了不少,仍是道:“砚之,今日学诗赋。”
“你为何不学诗赋?眼里只盯著时文么?”
他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却不卑微,待邱夫子语气稍缓,才开口回应。
陈砚之方道:“夫子教训得是。”
“学生琢磨夫子的题目半晌未得,想起此言,故拿出时文参详,希冀触类旁通。只是方才被陆兄一声大喝打断了思路。”
邱夫子听闻神色更缓道:“话是如此,不过……”
邱夫子道:“学业还是要力求自身精进。”
陈砚之道:“夫子说得是,但学生对於诗赋也是用心——说来惭愧,陆兄方才那一喝,倒把学生的诗思给『喝』出来了。学生腹中已成一首,不知可否当堂呈上,请夫子斧正?”
此言一出,满馆皆静。
陆文名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临时凑句?拼诗?也配在我面前现眼?
陆文名当堂讥讽道:“你以为你是曹植不成,七步成诗?”
邱夫子看了陆文名一眼,虽说这学生殷勤,会来事,三节两寿所送都比其他同窗多两倍,但功课上差了些。
邱夫子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念来听听。”
陈砚之整了整衣袖,目光跃过陆文名落在窗外树上,吟道:
“蕉下藏鹿梦偏真,砚底磨人墨亦新。”
“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吟到末句,他將“惊四邻”三个字念得极轻极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满堂又是一静。
同窗之中贺仲燾原本是漫不经心,他本就是目无余子的性子,这古灵社学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不过听到“蕉下鹿”三字时,他突是一顿:此子竟把方才所言的“蕉下鹿”典故,这么快便化用进去了。
这是天赋使然吗?
听到最后一句时,贺仲燾不免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陈砚之一眼。
邱夫子捋了捋鬍鬚,眼中已是意外与满意。
“砚底磨人墨亦新……此句有骨力。首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梦偏真】三字翻出新意。末句虽自矜,却不狂妄。不错,不错。”
邱夫子感嘆,求学还是要將学问摆在第一位。
他心底虽喜欢陆文名,可是在结果上还是要站在陈砚之一边。
邱夫子道:“砚之能在被责问之际,顷刻成诗,且用典贴切、对仗工稳——此乃他並未因时文而偏废诗赋。”
“你且坐下。”
陈砚之看了陆文名一眼心道,这便算了?
心胸狭隘妒忌同窗?就这么算了。
而陆文名则有些不服气,脸上涨得通红。特別邱夫子那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
这蕉下鹿的典故明明自己还未化用进诗词里,竟被陈砚之给先窃取用去了,以后自己再用时大打折扣,抄自己还抄得这么公然,实在是无耻。
还有最后一句『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这分明是当堂打自己的脸。
陆文名道:“先生,学生……学生也是一心为学规。”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陆兄?””陈砚之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陆兄,方才不好好作自己的诗赋,却盯著学生的案头看——这是陆兄的诗思已枯竭到无事可做了,还是说,陆兄的诗思本就不在诗上,而在区区在下身上?”
“我……我……”
陆文名还来不及解释,陈砚之继续道:“陆兄一心为公,学生佩服。只是陆兄日后若再有发现,不妨先轻声提点同窗,以免惊了满堂诗思——我这诗,若不是被陆兄那一喝惊出来的,恐怕还写不出呢。”
这话说得极客气,可“惊出来”三个字却说得颇重。
几个同窗见陆文名顏面扫地当即劝。
“云举算了,都是同窗,不要计较!”
“陆兄也是一心为了规矩。”
“云举,不要太苛刻。”
陈砚之见此心道,有人针对你时,这些人保持中立。
他反击討回公道时,这些人则作和事佬,一味劝自己大度。
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
哪知陆文名有人撑腰心道,我在馆內人缘比你好十倍,同窗们都偏帮我,夫子也更喜欢我,我还怕你陈砚之不成。
他此刻突然脑子一闷,开口道。
“云举,这蕉下鹿之典,你……你听了一耳朵,便拿作自己用了!”
陈砚之心道,本要放过你,自己却蠢得送上门来。
陈砚之道:“陆兄之前的事你不与我道歉也罢了,但这蕉下鹿的典故,是何人所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