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开始的。

赫敏窝在沙发上看书,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铺了块暖洋洋的金色方块,卡皮巴拉形態的艾瑞斯蜷在她旁边,后脑勺搁在赫敏的膝盖上,圆滚滚的身体顺著沙发垫子的弧度微微塌陷,整只豚呈现出一种极致鬆弛的状態。她的耳朵偶尔动一下,鼻子偶尔抽一抽,除此之外几乎一动不动,像一坨有体温的棕色毛绒靠垫。

克鲁克山从猫乐园上走下来了。

它的步伐不紧不慢,尾巴竖直,顶端微微打弯,是那种“我有什么打算但我暂时不表现出来”的从容步態。它先走到沙发旁边蹲了一会儿,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她膝盖上那只水豚,然后跳上沙发,在卡皮巴拉的脑袋旁边坐下来。

赫敏从书页上方看了它一眼:“你要是想挤位置,没地方了。”

克鲁克山没有挤位置,它在卡皮巴拉旁边蹲坐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卡皮巴拉的头顶。

卡皮巴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视线从正前方转到侧面,落在克鲁克山脸上。克鲁克山表情平静,收回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尖,然后再次低头——舌头稳稳地落在卡皮巴拉的头顶,从额头到后脑勺,长长地刷了一道。

卡皮巴拉的下巴搁在赫敏的膝盖上,整只水豚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在以极快的频率扇动,像两只小小的螺旋桨。她的圆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赫敏从未见过的东西——某种介於“发生了什么”和“好像还行”之间的茫然。

“克鲁克山,”赫敏放下书,“你在干什么?”

克鲁克山没有理她,它第三次低头,舌头从卡皮巴拉的左耳根一直舔到右耳根,动作极其认真,力道均匀,像在完成某项重要工程。

卡皮巴拉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含糊的“咕”。

赫敏低头看她:“你还好吗?”

卡皮巴拉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似乎正在努力处理这个从未遇到过的情况——赫敏认识她这么久,见过她被哈利绕道走、被伊斯特的跳跳糖搞到掛树(是的,艾瑞斯后来自己也吃了一颗)、被托马斯烤全羊的香味馋得在厨房门口转圈,但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表情面对任何事情。

她正在被一只猫舔头。

而她没有躲。

“你被克鲁克山舔了,”赫敏说,“你可以躲的。”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想看看它要干什么”。

克鲁克山继续舔,它的舌头粗糙而温热,带著猫科动物特有的细密倒刺,每一次落下来都从卡皮巴拉的头顶梳过,把光滑的短毛颳得翘起来。它的动作从容不迫,每隔几秒舔一下,偶尔停下来舔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又继续。

赫敏伸手摸了摸卡皮巴拉头顶被舔过的地方。原本服帖光滑的棕色短毛已经变了方向,竖著一撮一撮的,摸上去毛茸茸的触感比平时粗糲了些。卡皮巴拉的耳朵还在扇,频率慢了一点,但没停。

“它给你舔毛呢。”赫敏说。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大概是她一天之內能表现出的情绪上限了。

“猫给同伴舔毛是表达亲近和信任,”赫敏说,“它接纳你了。”

卡皮巴拉沉默了,她慢慢把下巴重新搁回赫敏的膝盖上,眼睛半眯起来。克鲁克山的舌头又一次落下来,从她耳后开始,沿著脖子的弧度一直舔到肩膀。卡皮巴拉的耳朵抖了抖,但身体没有挪动。

赫敏看著这一幕,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克鲁克山舔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停下来喘了口气。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用爪子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转头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卡皮巴拉头顶的短毛已经彻底乱了,从额头到后颈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四面八方的翘起,像一棵被静电炸过的小型棕色蒲公英。耳后那一块尤其夸张,毛全都竖著,比周围的毛长出一截,在光线下毛茸茸地炸著。

赫敏笑了一声。

卡皮巴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问“怎么了”。

“你的毛,”赫敏用指尖碰了碰她竖起来的那撮毛,“全竖起来了。”

卡皮巴拉试图用耳朵把毛压下去,但因为耳朵本身也是毛茸茸的,这个动作只让情况变得更乱,那撮毛从耳后挤出来,翘得更高了。

克鲁克山好像对自己的成果並不满意。它绕著卡皮巴拉转了半圈,在沙发垫子上踩了踩,然后换了个角度——从卡皮巴拉的左侧开始,舌头从脸颊一路舔到后腿上方。卡皮巴拉的后腿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但没有踢开。

“你现在是它的重点关照对象了。”赫敏说。

克鲁克山舔完左侧,又换到右侧,它的舌头在卡皮巴拉的背上画著均匀的弧线,每一道都覆盖了从脊背到体侧的区域,留下湿漉漉的、呈放射状炸开的毛路。卡皮巴拉原本光滑的棕色毛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幅抽象画——有的区域毛朝左,有的朝右,头顶那撮尤其叛逆,直挺挺地立在正中央,像一颗小小的信號发射塔。

赫敏把手里的书彻底合上了。

“艾瑞斯,”她说,“你別动。”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没打算动”。

赫敏从沙发上站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咚咚咚地又响下来。她手里多了一台照相机——小楼建好之后托马斯送的,说是“记录生活用的”,柯达的一次性相机,价格便宜量又足,托马斯买了一整盒扔在书房抽屉里。

赫敏回到沙发前的时候,克鲁克山正在进行第四轮全面舔毛。它已经把卡皮巴拉的整个背部都舔了一遍,现在正在舔尾巴根。卡皮巴拉趴在沙发垫子上,四只短腿向前伸展著,脑袋歪在赫敏刚才坐的位置上,整只水豚呈现出一种“事已至此就这样吧”的终极平静。但她的毛——天哪,她的毛。

赫敏举起相机,对焦。

卡皮巴拉头顶那撮毛直指天花板,像八十年代摇滚歌手从额头上方滋出来的那一綹。耳后的毛向两侧炸开,形成了某种类似猫头鹰角羽的形状。后颈的毛被舔得全部朝前翘,整个背部呈现出从中心向四周发散的放射状,像一只被吹风机从各个角度同时吹过的毛绒玩具。尾巴根那块因为克鲁克山刚舔完还湿漉漉的,顏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在浅棕色的毛皮上格外明显。

赫敏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张我命名为『杀马特卡皮巴拉』。”赫敏说。

卡皮巴拉的眼睛看著她,那个眼神里有极其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某种东西——也许是被逗到了,也许是认命了,也许是“你拍吧反正我的毛会梳回去”。

赫敏绕到沙发侧面,又从正面拍了两张。卡皮巴拉的头顶那撮毛在第二张照片里被窗口的阳光打亮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色光泽,看起来像一只头顶长了一根金色天线的卡通水豚。

克鲁克山舔完尾巴根,绕到卡皮巴拉面前,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它伸出前爪,轻轻按了按卡皮巴拉头顶那撮翘起来的毛,试图把它压平。爪子收回去之后,那撮毛立刻弹回了原位,比之前翘得更高了。

克鲁克山的耳朵动了动,它低下头,用舌头开始舔卡皮巴拉的脸颊,从下巴到鼻樑,沿著面颊的弧线认认真真地刷了一遍。卡皮巴拉被她舔得眼皮微微眯起来,整颗脑袋往后缩了缩,但克鲁克山的前爪按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没法躲得太远。

赫敏按快门的速度越来越快。咔嚓咔嚓咔嚓。

“这张是『被猫压制的水豚』。”

咔嚓。

“这张是『克鲁克山的表情好像在说合格了』。”

咔嚓。

“这张是——天哪艾瑞斯你的毛——”

卡皮巴拉的脸颊被舔完之后,克鲁克山心满意足地退后一步,蹲坐在沙发上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卡皮巴拉趴在原地,整只水豚的毛皮呈现出一种史无前例的混乱状態。

头顶那撮反重力地竖直,耳后的毛向两侧炸得蓬鬆而对称,后颈的毛朝前翘著,背部的毛呈放射状散开,尾巴根部湿漉漉地深了一圈,脸颊两侧的毛因湿润而紧贴皮肤,但边缘因为被反覆舔舐而翻捲起来,形成了一个类似捲毛边的效果。

赫敏退后两步,把整只卡皮巴拉收进取景框里,她拍了一张全景。

“这张可以当今年的圣诞贺卡。”她说。

卡皮巴拉终於把脑袋从沙发垫子上抬了起来。她转头看向克鲁克山,克鲁克山正在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尾巴尖悠然自得地摇晃著。卡皮巴拉看了它几秒,又把目光移回赫敏脸上。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非常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忽略她头顶那撮指向天花板的毛的话。

“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时尚杂誌的封面模特,被髮型师做毁了那种。”赫敏放下相机,蹲在她面前,伸手碰了碰那撮竖起来的毛。毛尖在她指腹上轻轻扫过,摸起来比平时粗糙了些,大概是口水干了之后结成一缕缕的。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动。她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气音,像在嘆气。

“你以后每天都会被克鲁克山舔吗?”赫敏问。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它会持续。”赫敏说,“猫认定了要舔的同伴,就会每天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卡皮巴拉把下巴搁回了沙发垫子上,闭了一下眼睛。她的耳朵又扇了扇,头顶那撮毛跟著晃了晃,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蒲公英。

克鲁克山舔完爪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餐桌下面喝了口水,然后步伐轻快地回了猫乐园。它爬上最高处的圆垫,盘成一团开始午睡,尾巴从边缘垂下来悠悠晃著,对自己的成果毫无留恋。

客厅安静下来了。

赫敏把相机放在茶几上,在卡皮巴拉旁边坐下。她伸手把那只毛炸了的水豚整个端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卡皮巴拉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大腿上,温热而踏实,毛茸茸的触感比平时更蓬鬆,像抱了一只刚被吹风机吹过的毛绒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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