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旅行
赫敏是被一阵冷风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还在旋转,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不是旋转——是帐篷的篷布在风中剧烈抖动发出的闷响。头顶的照明灯是暖黄色的,但空气的温度明显不对劲,她的鼻尖在被窝外面暴露了不到三秒就凉得像冰块。
她坐起来,裹著被子环顾四周,帐篷不大,但布置得相当舒適——地上铺著厚实的防潮垫和绒毯,她躺的睡袋是加厚款,旁边还堆著两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深色外套。帐篷门帘半开著,露出来的缝隙外面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赫敏伸手拉开了门帘。
冷风灌进来,她的脸瞬间像被贴了一层冰凉的纱布。她眯著眼睛看出去——白色的,到处是白色的。地面是雪和冰的混合体,远处是连绵的冰川和岩石,天空是一种清透的、几乎没有杂质的蓝。风不大,但持续不断地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把雪粒捲成细密的白色粉尘在空中打著旋。
她缩回被子里,嘴唇微微发白。
“艾瑞斯。”她说。
门帘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艾瑞斯从帐篷侧面绕过来,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加厚衝锋衣,领口拉到头,手上戴著一副深色的防水手套,鼻尖冻得有点红。她弯下腰从门帘缝隙里看了进来,表情平静得就像在自己家后院里看柠檬树:“醒了?正好,外面能看到企鹅了。”
赫敏盯著她看了三秒:“……我们在哪?”
“南极。”
赫敏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窝里伸出来的光脚,又抬头看了看帐篷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在胸腔里冻成了一小团白雾呼出来。
“南极?”赫敏重复。
“嗯,你说过想看企鹅。”
“我说过想看企鹅是在去年夏天看电视的时候说的——当时外面四十度——我的意思是——我很热——我想看凉快的东西——但不是想看这种凉快——”
“都一样,凉快的东西。”
赫敏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呼出来的白雾比刚才更浓。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门帘外面的未婚妻:“几点了?”
“早上七点,极昼,太阳不落,你睡了十个小时。”
“所以现在外面是亮的——但其实是早上——”
“嗯,但企鹅不按钟錶作息,它们现在在外面。”
赫敏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盖住了下半张脸,她的声音闷在绒布里面:“你昨晚把我从壁炉直接带到了南极,在我睡著的时候。”
“你睡得很沉。”
“因为我以为第二天醒来会看到某个——某个南欧的海边小镇——或者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木屋——至少有暖气——”
“帐篷里有暖咒。”
赫敏终於从被子下面伸出了一只手——手指在冷空气中迅速泛了红——指了指帐篷角落一个正在微微发光的银色装置:“那是暖咒?”
“伊斯特做的可携式恆温器。帐篷里温度维持在二十四度,够你睡。出了帐篷就不好说了——所以——”艾瑞斯从帐篷旁边拎起一件厚实的深色外套,“给你带了衣服,先穿上,然后去看企鹅。”
赫敏接过那件外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艾瑞斯的手套表面,冰凉的。她看了一眼艾瑞斯冻红的鼻尖,把外套裹上了。外套比她自己的身形稍大了一圈,保暖咒的效果从布料里缓慢地透出来,覆盖了她的肩膀和背部。她蹬上裤子和靴子,在帐篷门口站起来的时候冷风再次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迈出了帐篷。
雪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眯了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睛。远处是一片广阔的冰原,边缘延伸向灰色的海面。近处,大约二十步以外,蹲著一群黑白相间、个头到她膝盖高度的动物。
赫敏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下,企鹅们正站在那里——大部分面朝同一个方向,像是在集体观望某件没有发生的事。有一两只在啄自己的胸毛,有一只低头用喙颳了刮肚子底下结的冰,还有一只正以一种极度缓慢的、一步一晃的方式朝前走著,姿態庄重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赫敏站在帐篷门口,张了张嘴,然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帝企鹅。”艾瑞斯站到她旁边,递过来一副护目镜,“戴上,雪地反光伤眼。”
赫敏接过护目镜戴上,视野瞬间清晰了。那群企鹅的轮廓在过滤后的光线下变得更加立体——黑白的羽毛、橙色的耳羽、圆滚滚的体態,站在雪地上像一群穿礼服的嘉宾正在等候某种安排。
“它们——”赫敏的注意力逐渐拉回来,“就在这里?”
“嗯,这片是它们的繁殖地边缘,不靠近核心区,我们扎营的位置不干扰它们。”
赫敏看了看帐篷的方位,確实离那群企鹅有足够的距离。她又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正从帐篷侧面拖过来一把摺叠椅,摆在雪地上,然后拍了拍椅面:“坐著看,我带了暖手宝。”
赫敏坐进那把椅子里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僵,但暖咒外套已经让她的体温回升了不少。艾瑞斯又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暖融融的金属小盒——和伊斯特给的暖手豆差不多的原理,但外壳更厚实,里面塞了不止一片火蜥蜴鳞片。赫敏把暖手宝握在掌心里,手指慢慢活过来了。
她们並排坐在雪地上看企鹅。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漂过一块浮冰,冰面上也蹲著几只企鹅,在灰蓝色的海水衬映下像静止的黑白音符。风依然在吹,但赫敏的手和脸都暖和了。
“你连摺叠椅都带了。”赫敏说。
“计划好的。”
“你计划了多久?”
“订婚后第二天出发,前两天开始打包。”
“你订婚前就计划了。”
艾瑞斯沉默了一拍:“……嗯。”
赫敏把暖手宝换了一只手握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艾瑞斯的侧脸在护目镜和衝锋衣领口的掩映下只露出一小截鼻樑和耳朵,鼻尖还是红的,耳朵上戴了一副细绒耳罩——灰色的,看起来是莉拉织的那副。
“你订婚前就计划好了带我来南极。”赫敏说,“为什么?”
“因为你说想看企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哪天看什么眼睛不亮?”
“那天特別亮。”
赫敏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她把视线转回企鹅方向,嘴巴在护目镜下方悄悄弯了一下。冷风还在吹,但被外套和暖手宝和艾瑞斯膝盖旁边那扇挡风的摺叠板(赫敏刚刚注意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来的)隔开了很多。
“克鲁克山呢?”赫敏问。
“在你身后。”
赫敏转过头,帐篷侧面的雪地上放著一个深色的、猫用的保暖小舱——外壁加厚,顶上开了透气窗,里面铺著绒毯。克鲁克山正蹲在小舱的门口,四只爪子严严实实地缩在身体下面,整只猫团成一颗薑黄色的、圆滚滚的毛球。它的耳朵平贴著头皮,尾巴绕到前爪前面裹著鼻尖,整只猫的姿態是一个標准的“我很冷但我不会说出来”。
赫敏看了它两秒:“它冻得不会说话了。”
“它不说话是因为它正在吃从前面的小摊上卖萌换来的鱼。”
赫敏愣了一下,顺著艾瑞斯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大约十步之外,一只企鹅正站在那里。它的脚边躺著一条银白色的小鱼,鱼身还在微微闪著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而克鲁克山面前的雪地上,放著一截吃剩了一半的鱼尾巴,边缘的咬痕整齐而精准。
赫敏盯著那半条鱼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只企鹅。企鹅歪著头,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看著克鲁克山的方向,喙微微张著,黑色的脑袋在雪白的背景里显得特別圆。克鲁克山从小舱门口慢慢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了几步,在那只企鹅面前蹲下来,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標准的、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喵——”。
那只企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又一条鱼被它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拨了出来。它用喙把鱼朝克鲁克山的方向推了几厘米。克鲁克山低头叼起那条鱼,转身走回小舱门口,在绒毯上趴下来开始吃,尾巴在身后悠悠地画著圈。
那只企鹅站在原地,看著克鲁克山吃完那条鱼,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汽笛一样短促的鸣叫,转身晃著肚子走了。
赫敏全程没有说话。她看著那只企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专心啃第二条鱼的克鲁克山,然后缓缓转过头看著艾瑞斯。
“它用卖萌换了鱼。”
“嗯。”
“从企鹅那里。”
“嗯。”
“企鹅被它萌到了,给了它鱼。”
“嗯。”
赫敏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了衝锋衣的领口里,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声被衣领和风声挡住了一大半,但她的肩膀抖动的幅度在雪地反光中清晰可见。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护目镜內侧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她擦了擦护目镜,“你就是故意的,为了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
艾瑞斯坐在她旁边的摺叠椅上,膝盖上搭著一只暖手宝,姿態端正地坐在南极的冰原上,表情和平时在赫奇帕奇地窖里泡茶时一模一样。她偏过头看著赫敏,耳朵在灰色耳罩下面泛了一点热度,但声音很平:“当然。”
“什么叫『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