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诗扫了一眼。

“那时还没有你,她是当时我们家的保姆。”

谭臻看着呆愣愣的谭诗,一字一顿开口:“确切来讲,她也是你的妈妈。”

谭诗整张脸寸寸惨白,嘴唇不住颤抖:“你在开什么玩笑?姐姐。”

她怎么可能会有别的妈妈?谭母虽然不怎么关心她,可是她真真切切喊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

眼前恍惚出现了谭母每一次望向她的眼神,猛地让她心里一刺。

谭诗紧紧地盯着谭臻,不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试图找到她说谎的痕迹。

然而没有,谭臻只是用一种沉沉的视线看着她,声音缓而有力。

“你难道没有想过吗,为什么我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为什么爸妈独独偏爱我?”

谭臻低头道:“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的。”

“你骗我!”谭诗声音变了调,用力抓上了谭臻的肩膀,“明明我和爸爸长得很像,我怎么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他们父女三人鼻尖一模一样的位置都有一颗痣,也曾被不少人打趣过。

谭臻平静地看着谭诗愤怒发红的脸:“这才是让所有人都难以启齿的事情。”

“那个女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妈看她孤身一人很可怜,就让她做了我们家的保姆。”

“可是……妈后来一定很后悔。那位保姆仗着年轻的资本,竟然给爸下药上了他的床,最后还怀上了孩子。”

“爸爸大发雷霆,立马就要让她去打掉。但你知道奶奶很重男轻女吧。”谭臻声音冷冷,“妈自从生了我之后身体不好再也没办法怀孕,奶奶于是暗自将那个保姆留了下来,期盼她生一个孙子。而那个女人也聪明,一直骗奶奶怀的是男孩。”

“当然最后的结果让她大失所望,生下来的是你。”

“那个保姆知道事情失败了,拿着奶奶提前给她的二十万就扔下你跑了,你那时饿着哭了一天才被人发现。”

“没人想要你,那时爸妈甚至一度要闹离婚的地步。后来我妈抱着我哭了一宿,还是没和爸离婚,甚至接收下了你。”

“所以啊谭诗,你有什么脸,说是属于你的爸爸妈妈呢?”

谭臻的声音轻缓动听,却犹如恶魔低语,将谭诗努力支撑着的情绪彻底击溃。

她捂住脸,泪水浸透了一双手。

“你骗我,你骗我……”谭诗执拗摇头。

这桩陈年旧事掩埋在她们这个家不知道多少年,直到谭臻前几年打开了爸爸遗留的日记本。

谭臻终于明白一直以来父母偏心的缘由。那时她心底翻江倒海,在床头枯坐了一宿,最终选择了合上日记本,将落灰的往事再次尘封。

谭诗稳住颤抖的身体,伸出手拿起那张照片。

上面的女人模糊不清,但也看得出来脸部轮廓和她十分相似。

良久,谭诗猛地将照片撕碎。

她红着眼睛望着谭臻:“我不信。”

怎么可能,她的父亲视她的出生为耻辱,亲生母亲因为二十万将她抛弃……

“爸的确介意你的存在,但他在临终时曾经嘱咐过我,如果可以的话,让我照顾一下你。”

“或许他那时也明白了对你的忽略和愧疚吧。可是晚了。”

谭诗想笑,眼泪却大片大片落下来,直到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

愧疚算什么?那些年她躲在角落哭的时候,有人安慰过她吗?那些年她在深夜偷偷许愿明天爸妈送她去学校的时候,有人搭理过她吗?

可其实……是有的。

只是那个人,如今注视着她的泪眼无动于衷。

谭臻拿起茶几上其他的照片,动作轻柔而珍惜地抚过上面两张稚嫩的脸。

“谭诗,我本来打算将这件事埋在心底一辈子的。”

然后大家相安无事,妈妈会继续介意谭诗的存在,但是也会习惯。谭臻则会弥补上辈人犯下的错,按照父亲的遗愿照顾这个无辜的孩子。

“可是,你又凭什么配呢?”

她手指用力,将照片一张一张撕碎。

谭诗愣愣地看着雪点般散落在地上的照片,终于泣不成声:“姐姐,对不起……”

谭臻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对不起”三个字她已经听倦了。

太多人向她说对不起,而谁都知道这三个字是最无用的东西。

谭臻揉了揉酸涩的眼眶,语气轻松:“之后我准备去国外一段时间,打算带着妈一块去。自从爸去世后,她再没有真正开心过。”

“至于你,这间房子你可以继续住下去,妈你也可以继续喊,但是,以后请不要再叫我姐姐了。”

“我并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和你反目成仇。我曾经真的拿你当我的亲妹妹,但你似乎,从来没把我当你的姐姐。”

所有的声音都已远去,此时谭诗像是一动不动的木偶,直到她听到了轻微的关门声。

谭臻已经离开了。

谭诗顿时卸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腿酸软无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刚刚谭臻的话一字一句萦绕在她耳边,她想大哭,想发泄,最终却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无声流泪。

该意外吗?谭诗曾经当然有过怀疑,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爸爸长得像。

该庆幸吗?自己的出生那样令人不喜,所以才不受待见,而不是因为自己没姐姐出彩。

可是,谭诗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她是不受所有人期待与祝福生下来的孩子。父亲只是因为算计,母亲则是因为贪欲,一力保住她的奶奶仅仅是因为可笑的重男轻女。

所以她又凭什么自怨自艾,贪心不足?

散落在地上的合照碎片刺痛了她的眼睛。

或喜悦或严肃,或呆愣或傻笑,那样稚嫩亲密的两张脸,此时碎成一片。

她捡起碎片,可无论怎么拼都拼不回原样。

麻木的心脏终于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从小谭诗看着云淡风轻,从来不会因为父母的忽略而大发脾气,只是会默默垂眼当做看不见。

因为她知道,每次被忽略被冷待,都会有另一个人对她温柔微笑。

那时她望着谭臻关心的脸,谭诗脸上在微笑,心里则不屑。

那时的姐姐多天真啊,会因为她说谎生病了就请假陪她一天,会因为她假装被欺负就像个小炮仗一般为她找场子。

而从前她看不上的天真,瞧不起的温柔,终于成了如今折磨她的因果,刀刀见血。

很多事情其实是有选择的。

如果谭诗那天在办公室前选择了默默走开,不去打开那一扇紧闭的门。

如果谭诗选择了痴心自己的前男友赵之楠,不去触碰那一道禁忌的线。

谭臻不可能毫无留恋地抛弃她。

正如顾以巍所言,谭臻再不会要她。

而除了谭臻,也从来没有人爱过她。

谭诗终于泪流满面,她不自觉望着门的方向,哭出声来:“姐姐,姐姐……”

可是再无人会温柔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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