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午下班的时候,有几个单位都邀请任凭出去“坐坐”,任凭一口回绝了。
有一家单位实在推不了,他就让张亮代表自己去了,并嘱咐张亮有什么事回来再给自己汇报。
他心里实在是乱得很,当时他什么人也不想见,什么事也不想做。
徐风来接他下班的时候问他回家不回?
他让徐风自己走了。
徐风走后他又想到中午张亮有饭局,干脆又打电话让徐风和张亮一起去吃饭。
等到噪杂的走廊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任凭坐在皮椅上,双目紧闭,但内心却不平静。
这几天的事一下子涌进脑子里,好像是几个聒噪的妇人,或跳或骂,或笑或哭,弄得他头脑发胀欲裂。
有心安抚她们,无奈安抚了这个,却安抚不了那个。
真是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首先是东方建筑公司的事困扰他。
根据李南山的介绍,任凭觉得这家公司象个皮包公司。
因为他根本不具备投标的条件,却能中标阳光大厦,公司肯定有一定的后台,中标是因为有关系,或者是通过送礼达到的目的。
那么自己收了他们的钱,给他们把事办了,自己就成了帮凶,将来一旦出什么事被查出来,自己就脱不了干系。
任凭看过很多廉政教育的片子,上面的主人公都是因为一念之差收了人家的钱而带来了牢狱之灾,而自己在这方面向来是很注意的,任凭从小就受儒家思想的教育。
父亲是一位私塾先生,解放后做了新中国的教员,在任凭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之类的古训来教导他,所以从上小学的时候起,他就没有拿过人家的一针一线,也没有无缘无故地接受过别人的馈赠。
今天的事特别是李南山的一番谈话,让自己对以前恪守的生活准则产生了怀疑。
李南山是自己在大学时无话不谈的同学,两人在学校时的志向相同,都立志做一个作家,为民鼓与呼,那时他们都喜欢诗,经常在寝室里就对吟起来。
毕业后他们也没有断绝来往,但是毕竟自己分到了县里,到市里办一趟事匆匆忙忙,即使到他那里坐上一会儿也说不上几句话。
所以后来二人的思想交流就少了,以至于现在在一起观念产生了碰撞。
看来李南山这些年的思想变化也很大,从以前一个很有血性的文学青年,变成了官场上的一个世故、圆滑、重享乐、善钻营的人。
这样的人现在机关多的是,他们往往是看透了仕途的艰难,也不想清高自傲,只有随遇而安,等待机会。
但他们也不是消极之辈,一方面得过且过,不愿费心劳神去争逐有限的官位,能享乐时就享乐;另一方面也不轻易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遇到火候也要争上一番。
李南山应该就属于这种人。
李南山要说混得也不错,虽说不是很努力也无大错,所以也当上了处长。
因为他的资格老,一毕业就到了司法局,屈指算来也有十几年了。
老的退休了,中年的提拔了,也该轮到自己了。
实际上李南山明白,自己当了处长不是因为自己干得好,而是“机遇”,因为人事处就两个人,那个人是刚毕业分配的年轻小伙子,什么也不懂,处长的位子当然非自己莫属。
当然,别的处也有人想过来和他争,但客观条件不具备,不懂业务弄不成。
李南山和任凭的观念冲突在于,李南山认为要在官场混必须容入其中,按照官场的规则办事,比如办事不可太认真,不能死抠原则,要服从长官意志,还有,那就是该捞钱的时候也得捞点钱,以便捞了钱之后进行下一步的运作和日常的应酬。
而任凭认为既然当官,就要当个好官,就要有一份责任感,不能为了金钱而放弃了原则,虽然穷一点,但是心里踏实。
任凭观察李南山的生活状况,发现他的确实践了他的思想,李南山和自己同时毕业,当时的月工资都是每月五十六元钱。
任凭调到市里后,两人的工资水平也差不多。
可能司法局的福利要比调研局好一些,但是也不至于差很大距离,李南山家里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老婆在一家文化单位工作,也没有多少外快,父亲退休了,工资每月都发不全,也不可能给他很多资助。
但是李南山的家弄得很美,三室一厅的房子,一百多平方米,装修得也很豪华,家里高级家用电器样样齐全,甚至还添置了电脑。
老婆骑着“大白鲨”摩托,自己也有摩托,虽然不经常骑。
此外这小子还经常穿名牌服装,都是几千元一套的那种。
而任凭呢?
现在虽然也当了处长,并且比李南山早一步坐上了专车,但家庭的现代化建设远远赶不上李南山,住的是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是七楼。
房子吧,不说了,那是单位分的,就象女人生孩子一样,生个什么样的孩子就是什么样的孩子,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况且一分就定终身了。
但是家里的设施实在无法与李南山家相比,任凭家里没有装修,因为当时分房时交的两万元钱就是借的,到现在帐还没有还清,所以当时和乔静商量后,决定将墙刷白之后就搬了进去。
家里的电视也没换,还是二十一吋的鼓着大肚子的那种。
洗衣机是双缸的,冰箱添置的时间也不长。
李南山显然有外收入,是通过什方法弄到的则不得而知。
现在的麻烦在于:东方建筑公司的事任凭不想就范,但又推托不掉。
就象掉进了一潭泥淖中,不会马上沉下去,但也休想干干净净地出来。
昨天晚上自己稀里糊涂去了歌厅,本以为是李南山高兴请客,谁知是东方建筑公司花的钱,自己等于是掉进了桃色陷阱。
这事不办就等于欠着人家的情。
李南山这边是自己的好同学,如果这事不给他办,他非给自己绝交不可。
再说从私人感情上说,任凭不愿拒绝李南山的请求。
来自上边的压力也在逐渐增多,当然现在还没有直接提出来,要是万一提出来,也象今天上午办理房屋所有权证一样,那自己不是白白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吗?
到头来自己供也上了,神也得罪了,岂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吗?
还有这钱……任凭想着,就又抽开了抽屉,拿出那个信封,好像这个信封比昨天那个厚,打开看看吧,只要不动这钱,看看并没什么,再说钱本身并不代表罪恶,而是送钱人的罪恶而已。
任凭右手食指和中指伸进去一夹,将钱夹了出来,略一数,有一万元!
比上次那个中年人送的多一倍。
他们也真舍得下本钱!
任凭将钱重新放回信封里,并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里,思来想去仍不能决断。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任凭看了看号码,并不熟悉,因为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他决定不接。
接着手机又响起来,一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任凭想,这肯定是熟人了,要不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呢?
于是就接了。
结果打电话的人是妻子乔静。
乔静哭着说:“快点来吧,任凭!乔跃得了急病,必须马上住院抢救,医院要交押金,不然就不给治,可是我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家里也没有,你说咋办呀?”
乔跃是乔静的弟弟,高中毕业后来中州市打工,在一家建筑公司的工地上干点体力活。
“在哪里?你说清楚。”任凭焦急地问。
“六院急诊室。”乔静继续哭着说。
“什么病?”任凭又问。
“来了再说吧,现在关键是你得借点钱,最好多一点。”乔静还算清醒,总算把钱的事说了,要不任凭去了也是大眼瞪小眼。
“好,我尽可能快点到。”任凭说完挂断了电话。
“关键是借点钱,最好多一点。”乔静哀求似的口气还在任凭耳边回响。
可是,现在是下班时间,上哪儿去借钱去?
任凭抽开抽屉,看着那个神秘的信封,要不……哎呀,救人要紧,况且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内弟,管他什么钱,先用了再说。
情况也不容任凭多想,他将信封向上衣兜里一塞,急急忙忙下楼。
现在给徐风打电话也已经来不及了,干脆打个的去。
他下楼顺手拦了一辆轿的,坐在了后坐上。
“六院,急诊室。”任凭也不看司机,急急地说。
“哪个六院?是省六院还是市六院?”说话的是个女孩,任凭忽然觉得耳熟。
抬眼看了一下,这不是上次那个另类的女孩荆棘吗?
竟有这么巧的事!
亚里士多德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而任凭却坐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不过这会儿没工夫给她说这个,况且他已经不认得自己了,正象台下的观众认识演员,而演员却不认识观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