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半个小时后,闻讯赶回的珊嘉把琼恩拉到一旁,低声问,“怎么搞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

琼恩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和姐姐说了一遍。

艾弥薇的精神濒临崩溃,诺娃一掌砍在她的颈上,将她打晕,直到现在还没醒来,凛在床边陪着她,哭得稀里哗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老师突然伤情恶化去世了。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凛哭着说,“我应该一看到阿姨回来,就拉着艾弥薇逃跑的。可是我又不敢跟她说,我怕她受不了。”

琼恩现在回想起来,凛肯定是知道些甚么。

之前在辛巴城的时候,有一次琼恩和艾弥薇随口闲聊,说既然都到彻森塔了,御宇山离得也不远,不如抽点时间故地重游,去艾弥薇的故居看看,少女本来也同意了,结果凛突然跑进来打断,硬拉着琼恩出去逛街,而且强令他必须阻止艾弥薇回故居,却又不肯说原因。

琼恩出于对凛的信任,看她说得这么慎重其事,也就答应了。

当时琼恩是很莫名其妙,如今再看,就一目了然。

凛自从母亲去世,就一直住在艾弥薇家,诺娃去世的时候,她未必在现场,但肯定在附近。

凛是否亲眼目睹了艾弥薇弑母,琼恩不清楚,但诺娃的遗体是她火化的,看伤口应该也能看得出问题。

所以凛就算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肯定是有所怀疑,有所猜测,所以才拦着艾弥薇回去,怕她自己发现甚么。

或许就像她说的,正确的做法,是一看见诺娃,二话不说,立刻拉着艾弥薇跑路,有多远跑多远。

但如果她不说明真相,艾弥薇不可能听她的,虽说是童年好友,两小无猜的闺蜜,但也不可能没有任何理由,无缘无故就抛下男友跑路。

而如果说明真相……

那跑路还有甚么意义?

诺娃回来这么久,一直隐忍不发,完全没有透露半点口风,而是暗中布局,步步为营,直到今天才突然雷霆一击。

凛大约也是抱了侥幸心理,觉得可能是渡鸦的复活技术有缺陷,诺娃的记忆并不完整,就一直拖延了下来,最后仍然是纸里包不住火,该爆的雷一定会爆。

话说回来,琼恩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琼恩在魔法学校上学的时候,教授“异界生物”这门科目的老师,反复强调说,魔鬼是一切异界生物中最恐怖的存在,它们精于阴谋诡计,往往看起来和蔼丶理智,让你觉得很容易沟通。

魔鬼会提出各种让你觉得充满诱惑,令人心动,完全无法拒绝的条件,此时万万不可答应,一定要断然拒绝,否则就会落入陷阱。

和魔鬼打交道,最大的要诀就是“万万不可抱有侥幸”,只要抱有侥幸心理,就会被魔鬼乘虚而入,最终身败名裂,灵魂坠入地狱。

诺娃操弄人心的本事,不亚于任何邪魔,琼恩就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自欺欺人,最终酿成这个结局。

倘若在一开始,他就向艾弥薇主动坦白,后面也就不会被诺娃抓住把柄要挟,就算是中途,他能痛下决断,投案自首,也不至于会落到这种最糟糕的结局。

总而言之,自作自受。

琼恩坐在角落里,脸埋在双手中,头疼得要命,不知道这件事应该如何了局,艾弥薇现在是还没醒,等她醒来了,自己要如何面对?

好吧,自己和诺娃的事情,倒还可以坦白交代,一五一十从实招供,至于艾弥薇相信不相信,接受不接受,是大发雷霆还是黯然神伤,那也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听天由命。

但艾弥薇自己的事情,怎么办?

她杀了自己母亲。

眼前的这个诺娃究竟是真是假,是真的死者复活,还是渡鸦造出的一个傀儡,已经不是重点。

关键在于她的记忆是真的,她的话是真的,艾弥薇自己的反应就是明证。

或许是她弑母之后,精神压力太大,自我封印了那段记忆,但在诺娃的刺激下,封印已经解开,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回想起来,她要如何面对?

无论在任何文明社会,对于任何智慧生物而言,弑母都是令人震怖的邪恶罪行——幽暗地域的那些黑暗精灵们除外,更何况是正义之神的圣武士,艾弥薇如今得知自己曾经犯下如此大罪,要如何自处?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抚摸着他的头发,熟悉的动作,让琼恩稍微有了点安心的感觉。

“没事了,”珊嘉柔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想办法去解决,再说,总会过去的。”

“姐姐,我……”琼恩犹豫着,不知道该说甚么,“我是不是错得很厉害?”

“你觉得呢?”珊嘉反问。

“我一开始不应该瞒着艾弥薇,”琼恩声音闷闷地说,“第一次我是上了她的当,艾弥薇应该会原谅我的,结果我怕她生气,心存侥幸,就没告诉她。我错了这一步,后面就步步都错了。”

“姐姐不这么觉得。”

“嗯?”

“就像你说的,你是上了当,落入陷阱,这不算犯了错,”珊嘉说,“你没有告诉艾弥薇,是因为你被她欺骗,以为可以就此了结,也是因为你害怕艾弥薇受到伤害。归根到底,你是犯了蠢,但不是犯了错。犯蠢也是很不好的事情,但比犯错,还是要好那么一点。”

“姐姐……”

“我们只是凡人,凡人有各种弱点,有各种缺陷,因此也会被欺骗,被愚弄,被诱惑,这很不好,但也很正常,”姐姐将他抱在怀里,“我们没必要自视甚高,不用觉得自己就应该是最聪明的,就应该每次都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不用的,琼恩。姐姐从来就不聪明,你比姐姐聪明得多,但你也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对不对?你遇到了比你更聪明的敌人,你打了败仗,你遭受了损失,你现在很难过,很沮丧,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但这是失败,不是错误,更不是罪过,对不对?”

“我……我不知道,”琼恩苦着脸,“我现在脑子完全是僵的,没办法思考。”

“没关系,想不通的话,就好好休息一会,”珊嘉柔声说,“来,在姐姐怀里睡一会,睡醒了,事情就会变好的。”

“嗯。”

嗅着姐姐身上熟悉的体香,阴影兰的清冷味道,琼恩不知不觉间觉得心情平静下来,珊嘉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口中轻轻哼唱,那是一首古老的儿歌,在阴魂城里已经流传了上千年,琼恩和珊嘉都是从小就听熟了的。

听着听着,他的眼皮开始沉重,渐渐抬不起来。

“睡吧,睡醒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真的吗?”琼恩迷迷糊糊地问。

“当然,有姐姐在呢,”珊嘉说,“等艾弥薇醒过来,我去和她谈谈。姐姐会帮你把麻烦都解决掉的。”

琼恩于是安心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发现自己奇迹般地穿越时空,回到了十几天前,刚刚打败神王,从蒂玛那里拿到眼泪石。

他兴高采烈,叫上莎珞克,埋伏在城主官邸,偷袭杀死了渡鸦,然后按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那栋楼,直接一把火将那六具“诺娃”全都烧成灰烬。

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琼恩回到旅店,艾弥薇还甚么都不知道,完全蒙在鼓里,琼恩心情愉快地拉着她求欢,要了一次又一次。

少女问他甚么事这么开心,琼恩回答说,因为他刚刚去搞定了一件事,让一个可怕的女人再也没办法回来找麻烦,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少女回过头,向他微笑,那笑容是如此的熟悉,充满了黑暗的媚意,“你说的那个可怕女人,是伯母我吗,琼恩?”

她温柔地问。

然后琼恩就被吓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清晨,床头的沙漏显示是早上八点钟,自己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的外套被脱了,盖着毛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抬起头,才发现金发的少女静悄悄地站在窗边,正望着外面的刚刚泛白的天空,一动不动,像是一具雕像,精致,美丽,但毫无生气。

“艾弥薇?”

少女转过脸来看着他,神情漠然。

“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穿甚么衣服——”

“我是艾弥薇,不是她。”

琼恩松了口气,至少这说话的语气应该没错,再说,现在诺娃应该也没必要还玩这种花样。

“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少女说,“渡鸦那家伙不知道做了甚么,从那天以后,我的头就隐隐作疼,间歇发作。”

“我一会再帮你做几瓶宁神药水。”

“嗯。”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琼恩看看少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艾弥薇。”

少女摇了摇头。“珊嘉姐姐都跟我说了,”她说,“我原谅你这一次。”

“真的?”

琼恩又惊又喜,不敢相信,他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疼得倒吸了口气。

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一闪而逝,“你干嘛呢?我不是说已经原谅你了。”

“没,我是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果然不是。”

姐姐真是厉害,这么棘手的局面,这么麻烦的事情,她居然一出马就搞定,让艾弥薇如此轻易就原谅了自己。

如果现在珊嘉在面前的话,琼恩想立刻就飞扑到她怀里,用力地蹭蹭,沾染一点姐姐的神奇伟力。

他从床上跳下来,想去抱少女,却被她轻轻挣开。

“你先坐下,”少女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琼恩立刻乖乖坐好,“你说,我听。”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没问题——等等等等,”琼恩大惊失色,“你不是说已经原谅我了吗?”

“我是原谅你了,我也没有生你的气,”少女说,“但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可是……”

“我只是想暂时离开,不被打扰,一个人静静,想想事情,想明白了,自然就会回来,”少女说,“我又不是说不回来了。”

“那你甚么时候能想明白啊,”琼恩苦着脸,“万一你一直想不明白怎么办?”

“那就等我想明白再说。”

“……”

“不是,你怎么突然……”琼恩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如果要安静一下,那也不用离开嘛。要么这样,我和姐姐说下,你到巫师塔里住一段时间,慢慢想事情,好不好?我保证不去打扰你。”

“不要,那地方太无趣,都是各种你们巫师的奇怪玩意,我又不懂,”少女说,“风景也不好,四面看过去,连棵树都没有。”

“我马上去给你种树,种一百棵,不,一千棵。”

艾弥薇的心意已决,无论琼恩怎么说,她都置之不理。琼恩无奈之下,只好跑去找珊嘉。

塔灵诺玛把琼恩挡住了,礼貌但坚决地表示,姐姐正在做一项很重要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琼恩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小时,总算见到了珊嘉。

“姐姐你刚才在干嘛呢,让我等这么久……你在睡觉?”

珊嘉穿着睡衣,神态慵懒,头发还有点乱,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

“是啊,”她抱怨,“艾弥薇昨天半夜才醒,你又睡得那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觉得旅店里说话不方便,就拉艾弥薇到这里聊了聊,结果一谈谈到凌晨四点钟。我就赶快补了个觉,不然会有黑眼圈的。”

“姐姐你和艾弥薇都聊甚么了啊?”

琼恩的语气里略有些埋怨,珊嘉明明说她来劝劝艾弥薇,怎么说着说着,艾弥薇都要走了,这是甚么情况。

“干嘛,你一大早急匆匆地跑过来,就是朝姐姐兴师问罪啊?”

珊嘉伸了个懒腰,在梳妆台前坐下,“还是说,你觉得是姐姐把艾弥薇气走的?”

“没有没有,”琼恩赶快说,“我就是奇怪,她怎么突然要走。”

“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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