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何为剑仙!(下)
天华宝盖,终至乱途。
凉州大比第四日,夜。
一行马车漉漉溅过入凉通道,道路两旁的小摊,一说书人孜孜不倦向人诉说故事:“前文说到,游子因事远至他乡。最后发现自己姑姑被迫于人,好生感叹,所幸得恩师传受剑法,闭关良久。一身功法都得到了提升后,就奉师命前往了天下大比,未曾想竟被冷艳娘亲发现了自己,并与奸徒踏上了不轨的旅途。如此一切切迷雾都将在此行,揭开其背后神秘的面纱!”
说书人话语遥远散去,夜间两旁芦苇微风荡荡。
御马坐在马架上执僵的少年,模样谈不上俊逸,头戴顶笠,口衔长草,若不是他腰间那柄份外惹目的宝剑悬腰,恐都让人一眼以为,是哪位不出名的江湖侠客。
风吹萧萧,行达道中。
只见少年忽勒紧马缰,斗笠下一堂剑眸瞪扫四周。
马车内随即传出三四道浑重的咳嗽声,有言:“咳咳,小替儿发生什么事了?”少年苏替从容地向内唤了句:
“没事老爷子,就是来了几只苍蝇。”
话后,苏替扶顺衣衫,踏地飞身扬上车顶,手抻长剑:“乖乖的自己出来,省得我去找!”
言语窸窸,无见踪影,旋蓦地九道利矢从芦苇荡中咻地射出,并带着磅礴的灵力轰向苏替,缓然却见苏替不慌不忙地取下腰间长剑,剑柄抬高斗笠,既而右脚往后踏去,整个身子如作马弓步,以左手抽剑,决呛使出,剑光顿时闪亮整片昏暗的芦苇荡。
九道足矣对归灵修士产生杀力的利箭,就此瞬间被破灭。
而在同一刻,苏替的身影仿若鬼魅般消失在车顶,芦苇荡内剑光扑烁,未有几瞬喘息,便又见其迎身轻轻坐回到了马车座架上,扶顺白衣,缰打马股,继续御行入凉。
“小替,是何人刺杀啊?”
苏替听着车内人的问话,目光垂扫车柩道:“都是些死士,身上掏不出东分不太清,但应该是皇室的人。”
“噢,咳咳。那你怎么知道是皇室的人?”
“夏朝境内能一次性出动九名归灵修士的势力,无非只有几个。婶婶,姑母自不会如此做,至于醉情轩的弟子都是酒囊饭袋,没他们厉害。而火域之人则都是些火炁修士,至于打鹰楼与剑阁颇有渊源,也不会是他们。那么便只剩下皇室了。”苏替如此分析道。
话毕,车内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低沉伴出两三笑咳,骂道:
“你小子年纪太浅,咳咳,进不了官场咳咳。”
苏替闻言,跟着笑了笑:“朝内有晋大哥和苏左就好啦,苏替可不想进什么官场,如今陪着老爷子游玩乡野,岂不快哉?”
“咳咳,如今苏家年轻一辈,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奇葩。”
苏替认真点头,很认可老爷子的话,只是话后又自起话头,道:“爷爷,你此番入凉可是要去剑阁,见我苏云堂兄?”
默默,车内沉寂了良久。
方听到声音:“小替儿,爷爷问你个问题吧。”
苏替偏头打量了下车帘,道:“爷爷说吧。”
“你觉得苏家的未来,该由谁执掌比较好啊?”
此话说得很缓,却尤显沉重,以致于苏替握缰的手都用深了几份力道,然而苏替不是那种煽情的人,直来直去有问便答。
随即,苏替大手一挥马缰,催动车速:“如果爷爷让我选,那我会选苏晋大哥。”
“噢,为何?”
苏替挑了挑眉毛,解释道:
“爷爷不知道。苏左哥虽然剑意不错,但剑术上却逊色我太多,更何况他心系一人,心境难渡有剑难出,不适合做家主。苏云堂兄我还未曾见过,不过他是个总在仙宗内待着的人,理应是心向逍遥之人,要他做家主岂不是憋屈了他?万一他将来做起空手掌柜,我不得忙活死!”
“……故而还是苏晋哥当家主这个位置比较好,他呀,也就是操心的命。”车内遂应道:“那你呢,就没这个想法?”
苏替笑笑:“我?我还是当个浪荡侠客,将来娶两三个婆娘,老了提不动剑了便归隐,多舒服写意。”
说完,帘内飞出个茶盖,啪嗒一下打在苏替头上,还有骂声:“咳咳,就没半点出息。”
“天塌了,有您老人家顶着,我一个小小修士要啥出息?”
苏替笑着,只是目光望得很远,悬月倒挂入瞳间。
他出身苏家旁支,从小居住在苏家秘地,修炼入玄十三年,身份无人所知,可他司职的家中组织,对天下大事则颇有关注,因此这次负责护送老爷子入蛮,相对也很清楚缘由。
只不过,即便心向江湖,他内心多少还是有点不太服气的。
苏晋大哥三十而立,已为化蕴,剑道有成。
在他看来也就比上官剑仙略逊半筹,而苏左哥年尚十七,就入归灵九境,剑意万钧,可谓同龄姣者,据说苏云堂兄,十七岁了还止境炼气,凭什么家主会是他?
难道就因为苏云是苏家主脉嫡出长孙?
而就在苏替胡思乱想际,越过车帘,一老人正坐于席间,身形佝偻足见沧桑,然无论其病态龙钟,亦还是气若游丝,也依然无法阻拦其微陷的眼窝里,毅锐如鹰的光芒,再随着老人目光低扫而去,依见他坐前茶座,放了四碗茶。
其中一茶茶盖不见,显然拿去砸苏替了,在茶碗侧旁木案上,则用茶水写了个‘家’字。
另一茶呢,倒满顶山茶,侧书‘天’字,还有一茶半浸金丝皇菊,就写有‘皇’字。
唯有一碗,老人没有往内添茶水,只是将布满皱纹的手指,点在隔处,粘着些茶水从内往外轻轻地撇了一撇,待准要再撇一撇时,老人却顿住抚须长叹:
“耽乐不政,亡国祸矣,咳咳咳。君子当以辩上下,定民志,安天下。也唯有他在如今才有联合多方力量的可能啊。”
着此,两撇合成,为一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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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蛮族内陆大沼泽。
肆掠狂风吹扫着茫茫野草,三道笔直的身影屹立在草原之中,没有去路,没有归途。
走在三人正前方的一少年,簌簌白衣裹身,腰携三尺长剑,俊逸的面容遥眺远处,似在探寻着唯一能远离这片绿意苍海的方向。
而在少年苏云身后。
剑仙上官玉合,一袭墨白袍裙摇曳千华,跃眼望去遗世独立,柳腰肢踏长腿,身段被风裹出了下作的形状。
就在万物都迷醉在她绝美冷淡的容颜之时,只见她脸色慎重地撇看向后方一名同样身着剑阁袍服的男子,神识传音道:“你说什么?”
接受剑仙传音之人,恰恰就是以术法伪装成剑阁弟子模样的,欢喜寺蛮族人黄丰。
言语入灵,随即黄丰衔着狗尾巴草扫了眼身前寻路的苏云,后不知廉耻地挂笑起来,抬起了自己的手,传音回道:“想要进入若木禁地很简单,想必上官夫人也知道建木神树吧?”
期间,上官玉合时刻注意着云儿动态,见其没有回头望月的想法,居然也没有打断了黄丰开始缓缓伸向自己下半身臀峰的手,反抓急问道:
“别卖关子,快说!”
被裙袍包裹的饱满双臀,旋即被黄丰的一双手按成了数团淫靡的弧状,腾时上官玉合剑眉蹙拢起来,手提红潮剑似感觉到主人心境变化,柄峰稍震。
既而又见上官玉合撇了眼正向前方,劈草开路的云儿。
再着见她踏空的莲足,在白玉高跟的包裹里,微微蜷紧了藕趾,细不可闻下,衣袂间发出两三声铃铛剐蹭的脆响。
裙袂胯下拴紧如意的银链在这一刻,顿而往上勒了勒,让本就插在剑仙耻白一线粉穴中的如意更怼深处。
即便是剑仙,即便她傲若冰山,经历这么久风雨摧残,本心不为所动的穴户阙肉都难免微微蠕动了些,于缝隙中洇润出涓细流莹。
只不过,上官玉合冷艳绝容,倒没有因此摆出什么别样的神色,反偏过螓首刮向黄丰,将皎白额面上几点细密的汗珠甩入发丝之间,沉神传讯道:
“你就只有这点手段?”
站在身旁的黄丰,感受着上官玉合狭长剑眸传来的杀洌寒光,不由得毛发直竖,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有多强悍,如果不是目前他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恐已剑至封喉了。
不过嘛。
常言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黄丰又有何时不游荡在死门关前?
在上官玉合逼问下,他停止了进一步往臀间探寻的手,但却并没挪开,而是瞧着草原中苏云的背影,徐徐传应:
“四大神树的传说想必上官夫人也有所耳闻吧,建木、若木执掌芳华域面的地气,分发仙运,赐予王朝气运。而想去往它们神迹禁地所在,就必须知道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人!至于是什么人……”
“……很简单的道理,为了收纳的气运以及各种福缘不被争夺,这两颗神树都以王朝皇室作为屏障,建木隐藏在夏朝帝都雍州某处,若木则隐藏在我大蛮内腹宾州,它距离蛮族王室居住所在并不远……”
“……可即便知道了神树禁地空间大致所在,仍无法准确进入,因为它的方位无法确定。不过神树也并非不给任何人进入的机会,据我目前所知,想要进入神树禁地空间,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神树并没有主动抗拒,二是在进入禁地之时,必须有一名该属地运王室中的人作为随从,方可能打开虚空隧道。”
黄丰的话很好懂,上官玉合也不是笨笨,当然能听明白啦。
可这都不重要,手不拿开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上官玉合作为剑仙,虽深居简出,但深知修行界的事,她随苏青山历练之时也对这些隐秘颇有了解,黄丰道出的话虽与自己见解略有出入,倒也深浅一致。
那么带人就带人吧,说条件有什么用,说进入方式啊!
不仅长得丑陋,还吊胃口,真是恶心人。
就在上官玉合剑眸因此愈发沉冷之时,黄丰反将手抽离开来。
因为前方的苏云,动了。
在娘亲和黄丰用神识深入交流,又一直找不到方向的苏云,自是将头扭了回来,发现娘亲和‘曹师兄’远远站在一起,似在商量着什么的场面,不忍皱了皱眉,往二人走去。
苏云边走边持剑,道:
“娘亲,这一片草原估摸着也有上百里,举目平原辽阔,哪来什么神树?”此刻上官玉合同样眉峰紧皱,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了。
这还要耽搁多久?
而后僵持之际,黄丰没再卖关子,向上官玉合传出最后一道灵识传讯:“且不提上官夫人要不要先答应小子的条件,小子愿退让一步让你先进去禁地,彻底明白真相。只是还要劳烦夫人先让前面那个痴儿,守闭五识。如此才能不让他怀疑小子的身份,破开禁地虚空进去。”
默然片刻。
上官玉合冷冷扫了眼黄丰,思忖过后清颜稍抬,将红潮剑立在身前,向苏云唤道:“云儿,我们已经到了。”
苏云闻言,面露不解:“到了?”
“嗯。”上官玉合轻垂螓首,遂淡淡张开绛唇:“只是你先过来。”对于娘亲的话,苏云永远不会违逆。
在娘亲说完后,便走到了娘亲身前,旋即就见娘亲伸出柔夷点在自己的眉心处,吩咐道:“你闭眼守灵,将五识收归一处,再跟娘一起进入虚空通道。”
莫非进入神树的虚空通道,连带作为洞虚强者的娘亲,都无法完全护佑自己的安危?
苏云听着娘亲的话,不甚明白娘亲为何突然离开大比,带自己来此。
反正心里就是有十万个为什么,想要问。
最为出奇的就是,放在以往。
苏云可能立马就会闭紧五识,听娘亲吩咐去做,但这一回并没有,因为可能是出于体内的变化,出于对寄宿在自己灵海之中残魂的未知探索欲,出于最近事态慢慢浮现的恃强争霸之心。
苏云第一次开口‘拒绝’了娘亲的命令,出口道:
“娘,云儿知道世间禁地空间,分列在域面无处,故而需要一定实力,或者一定方式才有办法遁入其中。只不过我也很想得知,神树作为禁地最为隐秘的存在,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存在在这个世间的。所以能不能让我亲身经历一下,云儿以入归灵巅峰,还请娘相信云儿的实力,我在虚空隧道之中,灵识也有自保之力,不会被乱流侵染神智的。”
苏云所言,顿时让黄丰皱了下眉。
他与苏云认识的时间不长,隐隐中感觉苏云与一月前相见的时候,变化了不少。
但这就难搞了,因为他知道且能带着上官玉合,以及苏云进入若木禁地空间的方法,仅只有许攸告知他的一种方式而已。
方式其中就是包括了苏云必须关闭五识,因为当初许攸当面和他说明白了,如果苏云不如此做的后果,他暴露身份事小,恐怕还会出现他自己都会姓命之危。
至于许攸和黄丰之间,虽然有些交道,但更多的却是威胁和互相利用。
许攸将黄丰强行绑定建木天命人身份,为他塑造若木木牌子,原因到现在,黄丰都想不明白。
不过,黄丰正就是借此铺垫出了一系列谋划。
谋划包括入凉所行,甚至大比的一切。
那么黄丰以身入凉的目的虽不能全数道出,但有一点很简单,女人!东方贞儿,女帝,自然也包括上官玉合。
都是他未来大计必须拿下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拿下。
其中最为紧要的就是上官玉合,得到她。
对于谋划能够成功占据了绝对的重要性,而得到她的方式,从媚毒到获得裴皖,再包括现在以苏云威胁她进入若木,都是一部分,决不能有误。
在苏云第一次反抗上官玉合的同时,黄丰也是头一回在入凉后,遭遇到没有后招的变数。
冥冥中,上空清风扫过。
仿佛有一双久久注视的眼光,在关注着二人的动态,甚至于苏云黄丰二人的所行所思都在他的预测之中。
决然。
黄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上官玉合远山黛眉下,剑眸倒映云儿的神思下,初次出现了无法相信的色彩。
她哪里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云儿不听从自己的话呢?
矗立三人,草原远处。
坚毅不倒的蒲公英终究随风消散,上官玉合清颜顿显出两三分凝重,冷对向苏云道:“胡闹!自以为离开剑阁跟着柳舟月修行,长进了,是吧!还是你以为娘不知道你进入了拘龙山,经历了什么?你灵根本来就不算最为出色,而且难以修行,你知道为什么娘不带你去禁地修行吗……”
“……禁地之中虽然时间流速不一,有一日坐井,出井一年的说法。但禁地之中的灵气也是繁杂无比,即便能够让人快速提升修为又如何?事后根基浅薄,你又能结出什么化蕴景象,怎么挡洞虚的雷劫!?剑阁数年如一日让你挥剑,是为了什么,你的剑心难道就因为这些外物而变得拔苗助长,甘心自毁前程吗!?”
剑眸泛水,如涨秋池。
上官玉合说教到最后,都快变成只有骂了。
以致于让苏云听着都难免寒心起来,只是这种寒心,是伤心,也是裂痕。
即便不久前,苏云终于在娘亲面前,摆露出跨越伦矩的情谊,即便双方感情急剧加温,看似更近了一步,可这就是它所带来的下场。
苏云是不是爱上娘亲,到底是一种出于母子之情之间的痴恋变质,还是相处之下日久生情,都无从得知。
但无论如何这些情感最为根本的基础,都永远在她们之间,挂着两字丝带。母子。
这两个字,从出生就注定了上下尊卑。
那么想要僭越两字,哪怕是变质,还是出于双方的意见不一,都必须异曲同工地将它们隔绝开来,发生出地位的改变,也预示着如消失如不存。
且在上官玉合眼里,苏云不止是儿子,还是一名非常弱于自己的炼气修士。
修仙界以强为尊,从来只有强者才占据着话语权,从小到大,云儿的修行路,在她的眼里并非真的一无是处,虽然她言语之上会打压云儿,无数次贬低他的天赋。
然实际上,虽然一月前的苏云比不上那些天骄,她口里说着庸才,但压心底里道一句吧。
云儿绝不至于在年轻一辈中垫底,勉强还是排在中上游的。
但作为剑道天才的上官玉合,修行如呼吸,她或许根本不懂得如何教导如苏秋棠这种,能沟通天地灵气为所用的天才,可她自认处于洞虚强者的崇高地位,来教导云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奈何苏云离开剑阁,不到半年。
无论是拜师于柳舟月,还是获得许攸的福源,以及解开自身禁制的种种行为,都开始将苏云推向能比拟上官玉合天赋的地步。
本不善教导修行的上官玉合,便更加看不懂云儿未来的道,也无法指导了。
母子之情的初步改变,以及修行之道的渐行渐远,两者打击之下。
不管是上官玉合,还是苏云,都没有设想过这条裂痕的扩大,会慢慢延伸到再也无法聚合的地步。
青青草原上割据的局面,可惜没有羊,也没有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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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里,注定远不止剑仙入蛮那么简单。
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城,也在上演着一场场别开生面的相遇与初展锋芒。或与春深一色。
就在姜璇玑奋尽全力挡下上官玉合一剑后,她浑身被雨浇湿走出林间,体内气机已所剩无多,并且还要分出不少恢复的灵气,去治愈衣袂内受伤的清茶淡饭两蛇。
最终,她还是因体力不致,晕倒在了城门十里亭外。
天上明河璀璨,仿佛也在暗中照顾着这位天资不逊色于剑仙与女帝的少女。
姜璇玑晕倒在地不久,一毓轺辇压过泥泞的路面,缓缓向亭子方向驶近。
在轺辇前方有甚多宫女掌灯、持伞扇、挥动羽仪,将夜中荒凉的路面,熠烨出生辉亮色。
走在前方的一名掌灯宫女,很快发现了路面上昏软的姜璇玑,随即让轺辇停下后,便谴人往前打探打探,提着灯笼走到辇门前,轻轻向内里的主子,汇报道:
“禀楚王妃、九鸢公主殿下。前方一引外径道上躺了个人,挡住了去路。如今夜深,为恐有匪患袭击,我已暂使辇队停下,以待吩咐。”
未待话落半刻,轺辇帘子刹那掀起。
身袭官黄攒丝宫裙,头戴珠翠挽乐游的九鸢公主,腰携宝剑跃然而出。
先一步探出帘子的她,眨巴眨巴大眼,找寻向前方昏软的紫衣女子,再见其眸中倒映出人影,当即手转了转腰间宝剑,回身道:
“嫂嫂,快来看看。前方真的躺了个人。”
旋则,跟在九鸢公主身后。
大夏楚王妃卫家女卫素衣,随着九鸢的话语声,持书施施走了出来,瘦弱身影犹带凄柔与婉约,秀眉稍稍颦起:
“凉蛮径道,夜里躺尸?好生离奇。”
东方九鸢将灵眸甩了过来,瞧着打小相识的素衣嫂嫂。
在你口里,怎就成躺尸了。
万一人家没死呢,你就一言定生死?
没过一会,宫女谴去探查之人急步走了过来,半跪下礼:“禀楚王妃,九鸢殿下。前方道上躺着名紫衣女子,模样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似受伤昏过去了,无论小的怎么喊都唤不醒。”
言语过罢。
九鸢与卫素衣互相打量了彼此一眼后,东方九鸢开口吩咐道:“你们去把她搬进轺辇里面来。”
听到九鸢公主命令的宫女,纷纷皱眉作态,其中一人直言出声:
“殿下不妥,此人不知来历,万一是设计接近公主,欲醒来后对殿下图谋不轨,我等又该如何向圣人交待?”
东方九鸢于轺辇御上,俯瞰属下:“简直多言上谏!她一个受伤的女子,怎么对本宫和王妃图谋不轨?”
“这……”
宫女歪了歪头,莫非男的就可以对公主和王妃图谋不轨了?
“还不快去!”
“是。”
眼看紫衣女子很快就被宫女抬起,送往辇车。
东方九鸢手撑着宝剑,身子渐渐依向了嫂子,神色狡异:
“嫂嫂你说,这落难女子被人相救的戏码,换到话本里。她醒来后,会不会抹着红溜溜的鼻子,然后半褪衣裙,娇滴滴地在那本恩公说什么,多谢公子搭救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若公子不嫌弃,小女子愿以身相许,以报公子搭救之恩?”
“哎,看来明日早晨是无法到林山上观日升之景了。”迎着九鸢的话,卫素衣反先叹了口气,再道:
“话本里说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换成你是落难女子被人相救了,会说出这话来吗?”东方九鸢仔细想了想,接而挺起腰肢,理不直胸也挺道:
“那要看看是谁了,要是长得丑,本公主只会说一句。多谢壮士出手相救,壮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九鸢定会回以重礼以报救命之恩。”
卫素衣:(•ิ_•ิ)?
她表情疑惑微呆,啧了声:“那要是救公主殿下之人,是方才你一直用天遁牌,不停观看回影赛录的柳孤舟,柳仙家呢?”
九鸢公主顿时脸色泛红:
“就他?待他能进了大比前三,拿下魁位再说吧。”
卫素衣听着此话,倒是来劲了,握书小手紧了紧就指着九鸢,撒调道:“哎呀,敢情你还挑上了呗。但换一步说,就算你喜欢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敢喜欢你呢,公主殿下。”
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九鸢公主,眼中神思稍沉。
此后她手撑宝剑,给即将被搬上轺辇的姜璇玑挪了挪位置,再道:“池鱼笼鸟,焉知天地之广。不管说什么,本公主是绝不会嫁入剑阁的,这几日我已经打探好那苏云的情报了。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母后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这么一个长住山里的修道之人与我联姻,就凭他娘是剑仙吗?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本公主都会让那个苏云退婚。即便我是皇室之人,但我东方九鸢,也有追求心中所爱的权利!”
卫素衣缓后剪瞳淡淡看了九鸢一眼,垂头望着自己襦裙腰间的王府令牌,欲言不语。池里鱼笼中鸟,谁是鱼谁是鸟,谁才是天地?
待姜璇玑彻底被宫女抬进轺辇后,卫素衣独自先回身入帘,并道:“九鸢。”
“嗯!?”
“也许那个柳孤舟并没有我们在大比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我总感觉那个人体内有种我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气息。甚至曾经有一次他接近到我三步之内的时候,我心中隐隐就生出一种特别渗寒的感觉,仿佛就像是要把我给刺破一般,如果你真看上了他,或许还要多多考量。而且而且,我感觉……”
东方九鸢拧起羽眉,扭过头来:“感觉什么?”
卫素衣目视轺辇内躺着的姜璇玑面容,唇上颊角微笑:
“我感觉这大比是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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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开生面的相遇。
一毓轺辇又从城外行回夜里的凉州城,高耸的城墙为中原抵御了数千年来的争戈。
在城下拦马墙外,尚见一抱巨剑少女哆嗦地躲在暗里,跑入梦乡时,嘴角细细念叨‘娘亲娘亲爹爹,百灵会找到苏云的’多次话语。
渐转入城中,夜里阑珊的灯火。
由于在大比期间,络绎到来的不少修道人、江湖侠士在此敲响了热闹场面。
途径处,琼瑶轩高栋屹立,仍有不少宾客在内雕刻着一句句非凡的字蕴。
轩顶之上仓衣女子提酒依栏畅饮,酒液顺颈滑落,玉山荡露春色,姿容秀眼醺划下视,嘴角挂笑,似已看穿天下浮云风尘。
其旁落之处,亦可见发丝带红的女妇,将露出来的狐狸尾巴收起,并抹了抹唇角残留的浆液,对仓衣女子说到,你这酒也太苦了吧。
又进过,一持钵盂却没有剃度的佛家道人被人从勾栏赶出,在地上滚出了道道污痕,又爬了起来拍拍屁股,迎着轺辇逆行离去。
期间眼睛往辇轿扫过,单手持十,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后随着轺辇继续抵进。
一店铺之内,有个英气的小丫头抹了抹额间上的汗水,白嫩小脸似因讨价还价而生起少见的血色,最后还是站在她旁侧的白衣仙子,替她买下全城最贵的刀和枪。
而且还是凡人便可使用的化蕴级兵器。
接而在店外,还有个仙宫唯一男丁弟子,已老实求放过地跪在门前,含泪数着天上的星星。
如此一切景色皆纷纷,轺辇终是抵达到凉州城主府。
姜璇玑被送入女帝于凉州城的塌下居所,卫素衣与九鸢公主紧急调动御医,为其诊断伤势。
再将视野跃进楚王,姬少琅的府院落之中。
可见姬少琅将手里的奏折放在案几之上,再挂笑抬起头:“十万将士皆埋骨,又岂是一个赵相能填的?”
他身前的余序闻言,是面带苦色,站立难安。
不过半响,姬少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负手走到房中栏架上摆放的刀架前,顺着刀鞘纹理慢慢抚摸:
“我听闻你在楚州有一对儿女,在天涯阁修炼?”
余序骤然一惊:“殿下且息怒,臣定当为你寻到夜宫宗主的下落!”
“不不不,我对那个人的生死下落没有兴趣。”姬少琅如此道,将刀取下:“本王只是有一语问你。”
“殿下请问。”
姬少琅持起刀,笑着走到他身前,和和气气咨询道:“本王知道你与鹰房中人交往甚密,他们也有收归你的意思,只是你碍于入了鹰房便要与妻女割舍,而一直不答应,对吗?”
身为修士的余序默默听着,楚王的眼神如洞察人心般深刻其魂,让他生出一股股恶寒:
“殿下慧眼如炬,属下的确与鹰房中人相识,只是也算不上太熟络。”
“无妨!”
姬少琅笑着拍了拍余序的肩,道:“本王对你很看重,也很相信你的办事能力,这样吧。只要你为本王做一件事,本王保你当新任的监察司掌令,如何?”
余序登时睁大双眼。
替楚王办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监察司某种意义上是为鸽、鹰两房下,为求公务便利设立的组织,而且还与山、水两房有着密不可分,同有监察百官的任务。
严格意义上,监察司起建于洪庆帝期间,目的就是为了分担四房权利,所中官人直命帝皇,若不是如今女帝少理朝务,大小事都有意无意经过楚王之手,他余序又为何会站在这里与他汇报?
只是楚王收买自己,到底要是利用他,去做什么呢?
余序问道:“不知殿下要下官做什么?”
继而,只见姬少琅持刀走他身后,缓缓道:
“本王要你去鹰房,想办法套取母后在凉州此行,所有随行修士,以及暗中布置的所有事物。大小全然尽数都要得悉而来,并且你只有一日的时间去做这件事,还有……”
姬少琅说着,忽在后方伸出手,递出一未知是何物的小瓶来,继续道:“……本王还知道你与东方音女官苟合之事。故而需让你,不,应该是让东方音内侍,在三日后宴席上,往陛下饭菜上孝敬点心意。”
语言轻飘飘,余序则极为震惊地将眸子往小瓶方向看过去。
殿下,你这要办的哪是一件事啊?
分明是两件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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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一色,视野渐迁回蛮地之中。
在进入这趟草原之后,三人已漫步了数十里,仍不见任何树木的影子,况且别说什么高大的‘神树’了,就连小小的树干都不见。
而换成黄丰所说的,要进入若木便需要苏云关闭五识。
上官玉合尚且不明白为何如此做,但对她而言,苏云的安全无疑是最为重要的。然对苏苏来说呢?
自出山以后,虽然在别人的目光之中,他只是消失了月余。
可在拘龙山一行加之各种奇遇,又度过了多少年华与艰辛?
少年郎的时间往往是很短暂的,也许就便是苏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自己在不知晓间,已经习惯了自己独自面对一切,思维逐渐成熟了。
不过。
僵持的双方,终究还是有人主动退了一步。
在面对娘亲的斥责后,苏云凝了凝神,略带笑意道:
“好了娘,云儿听你的话,将五识收起便是。只若有什么突发之事,娘切记要警醒云儿,切勿独自强行应对。”
此话说出,上官玉合心头的忧烦与悲怒终是散下了些。
那张冷若寒冰的素颜,显见动容,也退了一步,提手为苏苏整理了下冠巾,目含秋月:“等大比结束,就该给你行及冠之礼了,云儿想在哪里行礼?”
冠礼,意为大夏男子成年后的一种仪式,尤为重要。
按大夏礼,冠礼一般会有父母亲自,或挑选山上得到修士或儒家书生,提笔文封,再行加冠。
那么上官玉合此言,也是有那么一刻觉得,云儿已经到了不再对她,寸步不离的年纪了吧。
苏云对此倒没有什么感觉,是否行冠礼,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毕竟冠礼对于普通大夏男子,还有着一个意义。
那就是在此之后,及冠之人就可以选择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炼气士则可以选择加入大夏四房等,获得供奉。
只是苏云嘛,对于朝堂没有半分憧憬,肯定不愿当官,也不可能加入什么四房。对他而言,大道在这天下,在这云间。
于是乎,苏云面向娘亲清颜,回应道:“不急的。”
或许是的,人嘛。
有时候脚步不需要走得太急,何不先提壶酒,走在凡野之间,去看看那世间的秀水明山,千岩竞秀。
也如娘亲斥责那般,或许在拘龙山一行后,苏云总感有什么担子被人压在了肩膀上,修行太急迫,都快忘记了自己修玄入道的初心是什么了。
瞧着苏云,上官玉合绛唇微微勾勒出浅浅笑意。
止于此。
在娘亲目视下,苏云缓缓闭起了眼,浑身气机逐渐收敛,连带着灵识都潜入了灵台之中,对于外界,从视觉到神念,最后到听觉,感官一切切变得与外界隔断起来。
看着苏云彻底将五感紧闭,上官玉合遂将身子转了过来。
剑眸之前,那个伪装成为剑阁大师兄曹少悲模样的黄丰,眼见地缩小变矮,直至恢复到一幅憎恶的面容。
“都按照你所说的去办了,那么接下来呢?”回过身后的上官玉合神色,再没有了望向苏云时的柔软,反满带冽寒。
站在后头的黄丰,从上往下打量了前方这具下作的尤物身段,丝毫不掩藏地舔了舔厚唇,道:
“还请上官夫人先走到小子的身边,如何?”
上官玉合闻言,剑眸立而往下一沉:
黄丰摊开手,乐呵呵笑了笑:“难道在夫人心里,小子就是个阴险狡诈之人吗?”难道不是?
也不想想方才御剑之时,在背后干了什么?
上官玉合手提红潮,忍着心里对黄丰的数落,斜眼瞧着他:
“我没有功夫陪你在此耽误,到底该如何进入若木!”
而无论上官玉合如何催促,黄丰依旧表露出一副不迫从容的表情。
面对着眼前这一幅成熟诱人的身段,特别是其衣襟下那两团高耸硕满的丰乳,在呼吸动作间,上上下下颤颤巍巍时的母性风光,难免还是心生激昂。
只是他也是不想在进入禁地前,去过分得罪上官玉合,再领受一次剑仙的剑意。继而。
黄丰平复了下那被撩拨燎原的火气,向着上官玉合,将右手平举了起来。
骤见一物从他手里显现出来,观摩上去,就似一琉璃葫芦,在里头的液体则通红如血。
或者说,这就是血?
上官玉合隐隐蹙眉,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黄丰很快就告知了她答案,只见他施手将葫芦盖拉开,下一刻手转地翻了过来,将葫芦内的血液尽数倒至地面之上。
着此蓦然,原本整个寂寥的草原轰然震动起来。
这是?
已近达洞虚止境的上官玉合,随之明了所有,没有片刻犹豫,她率先将红潮剑插入地面,将自身浩瀚的灵气以剑为媒介,灌入大地之中。
因为很明显,黄丰手里拿的就是血。
至于是谁的,与她无关。
但在血液落地的瞬间,上官玉合神识顿感觉得,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自己走入了一个掩藏在地面数十丈下,宽达数十里的大阵,都不知道。
而那个血液,正正就是这阵法驱动的秘钥。
大的要来了!!!
上官玉合虽不通阵法之道,但她毕竟是洞虚,在如此大阵出现之时,也能发现阵法中暗藏的空间能量。
想必这就是进入若木的阵法了,只是要驱动如此庞大的阵法,要么需要提前准备上以十数万计的灵石,要么就自处阵眼,往整个阵法灌输进足够运行的灵气为止。
此行入蛮本就匆忙,上官玉合自然没有携带如此多的灵石。
不过剑阁的灵石和钱钱一般都是交给裴皖来管理的,上官玉合也没有自己的小金库,所以便唯有一个办法。
狠狠地灌它,灌得满满就完事了。
咳咳,是阵法喔。
过了会,恰见周遭地面陆陆续续升起一崭崭弧光,直透云端。
黄丰插着腰看着眼前的人母尤物,鬓发螓额处徐徐流下的汗珠,划过脸颊,低入峰峦之间。
还有目之所见的,就是上官玉合的剑眉愈发蹙拧起来了。
因为这不输灵气不打紧,输进去了才知道。
这阵法也太欲求不满了吧,是要把她都榨干了不成?
而就在上官玉合开始感觉到,体内储蓄的灵气几乎都灌进去大半,还见不到底时,立将剑眸抬升起来,打算质问黄丰时。
遽然,一张黝黑丑脸就扑到了她面前。
“夫人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见状,上官玉合头明显往侧方偏了偏,眸子斜下睨刮着矮小的黄丰,道:“做甚!”
瞧着上官玉合摆出厌恶的表情,黄丰不禁将她与女帝对着他时同样的表情,做起了比较。
女帝看着他时,大多感受到的是不屑与玩味,而上官玉合更多的,反倒像两者有什么深仇大怨般,充满了难消的气恼。
不就是睡了你一个裴皖嘛?
至于么,还有很多呢,包括那个清水近卫不照样睡了,要是把所有做过的事都告诉她,岂不真要把他给宰了?
后方站着的苏云,头顶飘过一缕茵茵绿草。
然黄丰缓缓将手抬了起来,那动作从上官玉合胯下微微凸起的骆驼趾处划上山丘,最后落在了藕臂之上,又慢慢往下滑动。
气机正不断流失的上官玉合,胸口起起伏伏,不禁狠狠唲了黄丰一眼:“如果你不想事后断掉一只手的话,就请尽管摸下去。”
黄丰却笑着,以手背感受起上官剑仙肌肤如美玉凝脂般的触感,渐渐划向她拄剑的手上,最后往下轻轻一按,再将嘴唇附到上官玉合耳畔,伸出舌头舔了舔其润泽的垂珠,道:
“夫人想多了,小子不过是想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说时迟那时快。
妄论上官玉合剑眸瞪滞了多久,峰峦上下被挑动颠簸了多少次。
只见黄丰挂在腰间的玉如意在他随手一按后,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从中漫出的灵气继而纷纷开始借着两人交接的手,输入红潮剑,再灌入下方阵法之中。
其后,偌大青青草原从起伏震动,霎地一刻平静了下来。
上官玉合顿出声:“你……”
黄丰厚唇勾勒,乌溜溜眼神对向了站在上官玉合身后,苏云身上。苏云,你娘我就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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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
吸纳足够灵气的阵法开始运转,三人所站立地面,生出一个诡异的黑暗隧道,将三人皆给吞噬了进去。
不过没有人察觉到的情况下,隧道内有一能量,先行牵引住了落入隧道中的苏云。
而自苏云紧闭五识后,自己就好像进入了一道漆黑幽暗的房间之中,在内里度过的时间恍如隔世。
当他以为,唤醒自己的会是娘亲之时。
心里头,反唤起一道道声音。
“该睁开眼了。”
话出,尽若从天而下,自心底而发。
紧跟着,苏云慢慢将眼睛睁开,身体飘然。
心底总感觉身体有些不太对劲,就似不存实体,而是魂聚一般。
即再见。
面前清气缭绕,无上碧落覆映黎明璀璨,一颗高耸枯朽巨木直插云天之上,垂落枝条落阴九幽黄泉,敕根万里,渺渺长河随流无尽末途,悠悠岁月凉薄弥漫荒唐。
这里是?
苏云右手飞速握向了腰间绿卷,逐后眼前不知流向何方的长河源头雾气,隐现一巨岩。
巨岩之上,有老翁持竹竿垂钓长河,面相慈和,须发长白,睹眼流水念叹悠悠:“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幸也。”
听着。
苏云眉峰皱了起来,寻顾着四周,踏步向老翁处走去,一路走过,便听着他一路念叹,道理于耳而入,随心而走。
身体怪异感都悉数被抚去,仿佛间连气机都慢慢有了晋境之感。
监察到此状况。
苏云内心更发沉重,怎么再睁开眼,娘不见了,自己还不知道去哪了?还有,一睁开就看见个老者在那钓鱼呢。
不是,老头。
你谁啊!?
再道,苏云持剑走到巨岩下,恭身唤了声:“前辈?”
老翁听问不答。
苏云再持剑往前走出一步,拱手问了声:“前辈,晚辈能否打搅您一下?”宛尔,一股力道将苏云供起的手,轻轻抬了回去。
着后老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瞧了瞧苏云,朗朗有语:“苏先生过誉了,称我一声前辈,是折煞我了,其实该是我唤你一声前辈,才是。”
苏云的眉再度紧了几分,将手落下,看向老翁无钩垂吊的杆流处,轻道了声:“前辈,您这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翁:눈_눈
自己这不摆明了在钓鱼么。
这苏先生怎么傻傻的,与她说的不像啊!?
还有,都说不要叫前辈了,怎么还不改口,真是迂腐。
咳咳。
“苏先生不懂,这钓鱼啊……”老翁握着杆子回应道:“风浪越大鱼越贵!!!”苏云满脸疑惑。
好家伙,敢情是卖鱼的、自己哭错坟,呃不是,是找错地了。
“可前辈钓鱼又为何不用钩?”苏云指了指,道。
“咳咳。”听着苏云的话,老翁也不再卖弄面子地将无钩鱼杆收了起来,道:“苏先生不懂得一词。”
“什么词?”
“如钓。”
苏云微微后仰,感觉老翁话有玄机,再次拱了拱手,直取心中疑惑问道:“那还请前辈告知苏云一声,此地是何处,即后便不再叨扰了。”
“诶,等会。”
眼见苏云张嘴就要走,老翁是连忙招了招手:“苏先生莫急,先等会,咱还没到下一个环节呢。”
什么意思?
苏云望向老翁。
老翁便拍了拍巨岩旁的空处:“来坐坐。”
苏云着急寻娘,只好再说道:
“还望前辈能先告知苏云,此处是何等地界,我还要……”
“我说了……”老翁打断了苏云的话,再度拍了拍空处,神色端正,眼眸微沉:“坐坐!”
苏云站在下方,骤感周遭气场冷淡了起来。
这个老翁无论是怎么用灵识打探深浅都看不出境界,再用望气术观摩的话,又觉其浑身自带鎏金龙气,这老翁,不对!
或者说自己打探不到,那他的境界是已经达到了娘亲、女帝那种层次了?只是他这体内的人道龙气是怎么回事?
其后,苏云只好撩起衣袍,飞身纵上巨岩,站在了老翁身旁:
“那便打扰了。”
老翁瞧着苏云坐下,面色闪过一抹思索,极其细声地念了声:“长得倒是挺俊,怪不得她会喜欢。”
隐隐,苏云只看到他嘴动,却听不见声音,难免开口询问道:
“老先生,是在说什么?”
老翁没有回答苏云的话,微笑着:“其实按规矩而言,我是不应来寻苏先生,只是心中一疑惑,想向您求一个答案。”
苏云偏了偏头,他自己也还有很多困惑未解,又谈何为人解惑呢?不过,苏云还是施礼道:“前辈但问无妨,苏云知无不言。”
接而老翁着眼掸了掸苏云,缓缓出口:
“敢问苏先生,如何行千里路?”
苏云迟疑了下,读书人皆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况且从他方才朗诵的句律来看,明显也是读过书明是非的,又为何如此问自己,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回答他?
大约过了小半刻时间。
苏云才给出答案,指向岩下奔流向前的河水,道:“泽万物而不争,远浊近清,终至千里。”
老翁看着苏云的眼眸,听着念出这一句句话后,回过首方站了起来,两手持杆负后。
继后他嘴里跟随着给出的答案,不断念,不断渐渐远去。
直至传回一句话来。
“呵呵,所以我才会比不过苏先生吗。陆涯受教了,只是苏先生,此处在等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他!我拦不住,这一劫还需你自己度过啊。”
听闻言。
这时苏云也已站了起来,目眺着陆涯老翁没向远方。
只是视野外侧巧木之下,现出的一个身影,霎时让苏云眼眸凝滞起来。朽叶飘飘。
顿现身影背身抬望穹顶,一袭儒衫挂刀,独立沧桑。
入眼都是那么熟悉,入眼皆是那么陌生,所因这个人苏云曾见过。既而。
幡然片刻,苏云下手掠去,五指如钩右握绿卷,旋踵拔剑而出,有雷动之声骤起,身子电疾般杀向前方,随剑下前行妄伴龙吟,空间之内朽叶同荡,伴旋剑气纵横飞舞,剑气所存处寒冷森然,轰劲倾泻,断是空间都被割裂出几丝骇人的裂痕。
这一剑之威,已有化蕴,这一剑所出,近达洞虚。
所名,叶落霄寒!
转息,苏云剑指树下儒衫背前。
只是苏云心境如此完美祭出的一剑,按正常逻辑来说,即便是洞虚也得慎重对待。
但就在其剑尖抵达近身的时候,却见那儒衫身影,缓缓将身子转了过来,接而拢袖抬手,端起两指徐徐夹住绿卷剑尖,过后剑中全数攻势散逸而去,皆奔在儒衫身后,化出一道道气象涟漪。
苏云目前。
儒士脸戴白龙面具,至高俯瞰而下,面具后两孔邃目有望青山凌凌,岁月长河万里,只是细看下又有无法看穿的栗烈,似隐藏着些许不忍与雅逸。
片刻慌神过后。
儒士先行冷哼了声,字正朗朗:“还算有点火候,但……你不会以为单凭这一剑真就足够了吧!?”
过后,儒士松开夹剑两指,翻手往后背掏去,横刀往上撼地下劈,砍向苏云。此一刀,没有任何灵气泻出,没有任何招式技巧。
然斩在苏云眼前,竟如似要将山岳劈开般霸道强大,而苏云届时自己正正就是那座山岳。
可苏云虽然惊叹,但内心还是没有办法怯意,动作迅速地将绿卷归翘,以脚踏地起阵,走桩沉身,两手凭天顶起,背后白玉十二重京楼顿现,硬生生顶住了儒士发难的一刀。
暂且不说,儒士到底出了多少力道,单瞥向其眼神中,仍是亮出了不少为苏云表达欣慰的思绪,既过后,面具之后传出数下声音:
“好小子!”
苏云则顶着天压般的刀意,额带汗水地挺起身形,满脸涨红瞪向儒士,即便面临难以抗衡的局面,嘴角反不甚微微勾起,淡然笑笑:
“倒省去了一番寻你的功夫。是吧,许攸!不对,该问问你,又是哪一念残尸呢!!!”
“也许是恶念也不说准。”许攸横刀下压,神态自若:“怎么臭小子。难道你很恨我!?”
待话说完,许攸刀意又更加重了起来,苏云一腿顿时被压得跪地,然还是毅然地瞪着许攸,执道:
“告诉我为何!”
许攸双眸微凝,目光并未放在苏云身上,而是瞧向远处奔流不息的长河:“为何?”苏云咬牙顶上去,道:“当年你为什么布局伏杀我爹!为何将一缕残魂流在我灵台之中,我灵海之内那根朽木,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许攸微微一笑:
“区区归灵炼气士,你觉得你有能力知道这一切吗?!”
说着,许攸放刀为拳,轰然冲向了苏云中腹,紧接着哗啦啦声响,苏云身体宛若脱弓利箭般,倒飞数十丈摔落在长河之中,翻起道道水花。
“有个人曾与我说过,天命之道,在于顺其自然。然而在这个天下,哪有什么顺利的?”许攸背负双手,瞧着从长河里站起的少年,淡淡道:“作为一个修行之人,我心自与天地比肩,自与日月同辉,那么你爹挡了我的路,我又有何杀不得?”
苏云从长河中爬起,面对许攸的话,再次拔出绿卷剑,河水于剑身上蔓延垂滴,紧跟着他再一剑递出:
“你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然而苏云再递出的一剑,还是被许攸轻易化解,并再度被扇回长河之中。直到爬起来时。
许攸已安然坐在了朽木树根上,撑着腿以一种极为傲视的眼光,俯瞰苏云道:“小子,难道你就没有这样想过吗?成为至强者后,世间的一切都随你所用,随你支配,这多快哉啊!”
苏云直接干脆道:
“没有!”
闻言,许攸白龙面具之后的嘴角勾了勾,暗笑了下。
苏云道:“有什么好值得笑的。”
许攸慢慢将头垂了回来,飒地凝视苏云:“我杀了你爹,你杀了我一念残躯,已经算扯平了。但其实你狠我也无可厚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某种意义我们也许未必就是仇人,还能达成一种合作也说不定。”
苏云斜握长剑:“什么意思?”
继而,许攸念道:“这个天下很乱,乱得没有道理,但这个天下也很美好,美得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能悦目。苏云,你想知道我为何会杀了你爹,那么还想不想知道这个天下最根本的隐秘!”
苏云头微微一歪,以下眺上的目光看向许攸:“我并不想知道。即便我想知道,也不会通过你的口而去了解。”
面对苏云坚决的回话,许攸淡淡挥了挥手:
“世道如棋,你既已入局,又岂能由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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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着,许攸挥手一瞬间。
苏云整个人仿佛被禁锢了般,静立在长河之上。
而许攸则缓缓飘站到了自己的身边,接而他两脚轻轻点水,两人眼中光影当变似残梭般开始流动。
再转眼,二人身处所在,灵气错乱,天浊地裂,万里苍天积累雷池轰击大地,火山崩裂,甚为混沌。
这是哪?
苏云心中刚有疑惑,头顶上却迎上了颗巨大的黑影,抬目望去。
就见到一火煞流星正面撞来。
可眼观心起剑欲动,自己的身反没任何反应。
苏云就像只是置身在这虚幻的场景中,看待这一切切发生而已。
然未等流星直扑,站在苏云身旁的许攸,翻手支起了一叶浮萍,顺根而长遮蔽百里,将头顶的流星给顶了下来。
许攸再念道:“这便是天地初开,域面诞生之初。你怎么看?”
苏云被迫入局,终是环顾四周,道:
“了无生趣。”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许攸如此道,接着又言道:“可很快,有意思的就要来了!”
就在许攸话落之后,这初开天地的高空上,蓦地浮现出一道玄妙的拱门。
紧接着拱门碎裂,天下四极震荡剧烈,漫天洪水从天灌下,洪水之中夹杂的无上灵气,洗刷起整片大地,再跟着周遭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几乎目之所及所有空间,都生起一道道裂缝。
裂缝之中,有无数类似小世界、位面残存大陆破碎的残骸跃空而出,砸落在天地之中。
在九州东北处,一残骸砸开空间化为洞府,连同九幽下界,赤地千里;在东海拱门化地为岛,与天下融为一体,还有一些未能跃空而出的残余裂缝,又慢慢随着时间修补起来,直至稳定在天地虚无之中,成为一个个小禁地空间。
苏云眼看着此景象,原来自己所在的位面,曾经遭到过如此一场与别的位面庞大的相融撞击。
然就此还没完。
岁月一点点过去,可见天地逐渐稳定下来。
天下俨俨有了天下的模样,就连苏云落眼某一处未开辟的清净山山头,都有了熟悉的感觉。
生灵也开始在这世间,在这同一时间,于那洪水归入的火山海渊交融中,迸发而出。
万千生灵们齐齐诞生的瞬间,仿佛一不留神,就会错过了什么,一不留神,就又会多出了什么。
如此经历了一系列漫长高厥大植,又目睹了一系列诸多滔天巨兽,妖族称霸位面的岁月后,在东海岛屿上,那曾破碎的玄妙拱门不知是否在经过很长时间恢复了过来,逐渐自我归整,再散发出股股道不清言不明的力量,弥漫向整片天下,接而又化为满地碎片。
在此之后,又过去了上千年岁月。
率先是在岛屿之上,其次是在各处海面,河流,种种类似人族的生灵,正式迈进了这个世间。
而那诞生在岛屿的人族,仿佛因拱门缘故,衍而为人后便能出口有语,自备才智。
在岛屿诞生的人族后来开始与海面诞生的人族,繁衍混居分出三姓大家,最后又都迁徙至内陆定居。
然他们到内陆后,便很快参与到了一场场繁杂人族部落的战争之中。
出奇的是岛屿上的人族格外善战,他们受伤过后的皮肤甚至还会以很快的时间,便完成自我恢复。
因此日渐闻名后,他们自称为神裔,将自己的祖源之地命为蓬莱仙岛。最后千年大战,因为拱门也好,奇异能量也罢,
甚至有很多未破碎禁地小空间走出的诸多人族,也在这场漫长战争互相残食后,慢慢只剩余了三个人族部落。
其中规模最大的,便要数信奉天道,供养人皇的帝鸿氏部落。
而另外两个,分别是体魄黝壮,拜仰蛮神的乌谭氏;以及精痩肌白,深居北境的羌渠氏。
但就在天下安定不久,三大部落皆罢兵言和之际。
天空之上,又突然横生出一道玄妙的天门。
只是这回,这天门没有破裂也没有打开,而是在门缝中流出泉金色的光泽。
光泽落地化为人形,它无形无貌,璀璨发亮,背后自带十转光环,带有着簌簌神性,再观其身形又高近万丈,迈脚而过便有千里之越,惊人姿态无不让人族目瞪口哆,唤为‘神灵’。
神灵很快熟悉了人族的各种语言,并将天下以一步一州,分为十四州。
然后在废裂的四极八方,寻出灵气汇集之泉,各栽种下了寻木、建木、若木、扶桑四大神树。
又再盘膝在天下居中的雍州建木所在,为人族传道解惑,教导他们如何凝聚族中人的心气,归聚首领,作为龙气。
天下发生的一切,很快传到了,一些仍居住在蓬莱岛的‘神裔’耳内。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神裔中负责祭祀,擅通巫蛊之术的姜家,仿得到了什么启示般,召集起所有神裔对神灵发起了讨伐。
神灵震怒,在几乎毁灭了蓬莱岛的根基后,转化为光泽飞升回天门。随后,人族混乱不休,逐渐成国。
岁月长替历代更迭,人族以心气信仰化人道龙气,助长人皇,王朝又回哺信仰能量传递至玄妙拱门处。
那神灵留下的神树都开始慢慢长大,并受到灵气滋补,成为人族、各部落、各王朝与太初神灵沟通的桥梁。
同步神树们还各自拓展自己的根脉,占据起了位面的诸多法则,如近同天道。
后来神裔三家,有恐天地运气被窃,耗尽最后的气力,将自身族群能调动天地灵气的方法,传阅世间,由此也出现了天底下第一批炼气士。
这些炼气士后来被诸多国度便称为山上人、修行者。
只是炼气士以天地灵气为修行基准,长久生活在各种山谷灵脉之地,心中向外逍遥自在,慢慢地就对所处的国度产生了抵触感,而国度又认为炼气士难以约束,遂施于各种法令约束。
两者相对的局面,让一场炼气士与王朝之间的抗争,终究打响。
期间此战,又由于神树特意掌控天理的缘故,炼气士境界终不见巅峰,被王朝以神树教导的凡人军阵之力讨伐下,缕缕沦丧又缕缕反抗。
逐渐天下演变为大乱的局面,几乎过了上万年。
禁地、空间、灵气的出现都随着岁月,渐渐变为隐秘,无人再得知。
然在万年前,神灵种下的寻木神树,诞生的寻木树灵开始放眼世间,在看了不知多少岁月后,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或怜悯或不忍,竟主动修改了这片天下的天理,将炼气士能够触动到修炼的天理桎梏,悍然拔高了一层境界,洞虚之境。
此后的她,先行将自身数万年积累化为万千雨露恩泽天下苍生,又再将体内本源凝聚为一柄仙剑,坠入世间。
仙剑无名有灵。
落入凡间后的仙剑,最终被一名少年有缘执起,凭借剑灵帮助,他成为了继往开来的第一名洞虚修士,又逐步凭自身悟性破开所有桎梏,走到炼气士的巅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