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中
苏清璃偏头,叹了口气:“果然。我也想过,但以云儿命魂灯的情况,他魄散魂离的情况,看着不像单纯离散人间,反而是被拘禁了起来。”
其后,上官玉合亦做出某种决断,蹙眉沉声:
“云儿在所有事情的首位,哪怕是天下崩散,我都不在乎。”
故此话说出,苏清璃凝神望向上官玉合,看着她向来冷言无双的绝容,若有若无地流露出几分动人姿态后,感觉着嫂嫂有点古怪,但也只好问道:
“那么嫂嫂打算怎么做?”
“你听我说,我们应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上官玉合细声开口。
此云中棋局,妯娌破局的方法,目前只有她知……与她知。
待棋局下罢,上官玉合从云椅上坐起,留下两团饱满湿润痕迹,与苏清璃重返人间。
凡尘中的马车也已过了雍城关,向着繁花的雍京进发。
出奇的是,凉州大战不过几日。
雍京守城的防备虽还是夏人,可城头上的兵卒寥寥无几。
而随着上官玉合与苏清璃重回车内,以及纵马红衣露出的玉牌,马车便毫无阻拦地入了京都城门。
再漉漉驶入往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中央朱雀大道,此时已少了不少人气,关门闭户的模样,家家贴满了禁条。
直至马车停在了京都皇城大内外。
一穿着紫衣太监服的黝黑蛮人,持着拂尘走上前来。
则后,他身后的三门轿辇纷纷被手下人压底辇梁。
“司主上口谕,有请四位美人逐一登轿入宫。”
哑哑如鸭散阴柔的话语,隔着车帘传入内部,跟着牵着马车的骏马,彻响出一声马嘶之声。
前方纵马的红衣先行一甩马鞭跃下地面,修长美腿频频跳动,在走到太监身前,才回头展出英艳俏容,笑着看了眼马车:
“一路走来,你们都不理本宫,可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了小丰丰手里,可惜可惜,要是我姐得热闹呢?”
言后,身着红衣的东方贞儿,明眸瞪了瞪太监:“哪个才是本宫坐的!”
太监随即指了指一俩奢靡的金轿,在东方贞儿查阅过后,登辇入宫。
而远远看着东方贞儿的轿辇消失在大内九孔门中,车内几人还不见动静。
紫衣太监就胆惊惊向前走了几步,隔着帘子敲了敲门栏:“主上说了,若你们不下轿,就先请里头的苏美人,去一趟教坊司,和城中乞丐先在里面住上几日。”
尔尔,凋零枯叶扫动丹墀。
“你们主子也就只会这种卑劣手段了。”迎着话语,一只俏白柔荑紧跟揭开帘子,走了出来。
而这先一步走出的圣白美人,自然是大夏仙宫宫主,苏清璃。
再后,苏清璃款款落地,裸足踩溅在空落落的地面上甚感清冷,她扭头看了眼马车:“嫂嫂,我先进去了。”
“嗯。”
一声轻轻的回应,余下叹息。
只是,就待一对欣长玉腿以及蓝晶高跟随后从帘后踏出。
紫衣太监偷默默抬眼,顺着探出帘子的的美人身段从下往上扫了扫。
太监一路瞧一路啧啧称奇,眸子慢慢变得充满冒犯,再惊地把目光落在后出之人的容颜后,又被来人冷得如坠寒窟的剑眸吓得低了下去。
再怂的后退了两步,拂尘摆了摆:“还不快。”
跟着太监话语落下,数名跟随在后的宫女躬着身爬上车与。
只是她们并非迎接上官玉合入轿,反而是把还在车内昏睡的裴皖给抬下了车,又入了宫。
三个轿子接四个人,不对,接了三个人,这是几个意思?
上官玉合冷容不解,刚想开口斥问。
却得见车下紫衣太监,打着颤儿说道:“想必还有一位便是上官美妇了吧?”
不多时,上官玉合反倒冷哼了声:“黄丰呢,又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让他滚出来。”
话出之上,洞虚境的威压时刻伴随而出。
下方太监登时被压得跪在地面,可他还是忠心地道出自家主上的命令,咬牙道:“主上说了,请上官美人卸甲入宫!”
卸甲?
卸甲什么意思?
上官玉合偏了偏头,剑眸低望了下手中的红潮剑,要自己不带剑的意思?不对啊!
那么卸甲,但自己穿的是裙装,卸什么甲。
说时迟那时快,两位躲在马车侧,没被威压波及到的宫女,在太监话出之后,哆嗦着手脚走近了上官玉合。
什么意思?
而就在上官玉合黛眉锁拧间隙,宫女的手伸向了她的衣带腰袂。
上官玉合冷容顿生怒气,狭长剑眸演化出晦暗杀意。
好一个卸甲,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是要她脱光了走进去吗!!!?
如果她听随去做了,那么九州第一剑仙的尊严何在?剑阁之主的威严何存?
故而上官玉合想都没想,提起红潮剑,一缕剑气便刹地停在了太监额前。
“说!黄丰在哪!!”
太监低垂着头,孤冷的嗓音在耳边飘荡,其望着眼前丰姿霜美的高跟玉足,只能暗暗压下悸动的内心,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很好!!!”得到蛮族太监的回复,上官玉合悠悠收回冷冽剑眸,红潮剑迅速归鞘,长腿接而向大内迈动。
想要她上官玉合‘卸甲’入宫,简直是荒唐,既然不说出来,那她就自己进去找!
宫墙红柳,玉人思尽在心头,微抬螓首,泪痕伊面碧波流。何时步摇抖抖,问别青山与云否?
只敢埋意于钗头,大梦难全,墨眉颦颦赴琼楼,脚踏红尘。把盏渡舟不回首,子规南来东流。
再见雍京皇城城墙下,紫衣太监额间一点红,滴透了石面。
上官玉合倒持红潮剑,独行步入了大内,在她身后的宫女都未敢阻拦,反因太监被剑气刺穿灵台的景象,骇得奔逃。
然而此时此刻,视野僭跃,直过九龙桥,太极殿前八扇大门齐敞。
在大殿之内龙椅之下,一半身赤裸,裹足了白布的黝黑少年黄丰,正左手斜挎膝面,坐于阶梯处,缓缓抬起他那张厌丑的嘴脸,目光遥遥察向宫门处。
接着黄丰嘴角歪歪一笑,似带得意又似了然欣赏般,拍了拍手掌:
“剑仙果然还是剑仙,很好,那样才有趣嘛,上官夫人。只是接下来几关,你又得怎么过呢!!”
话语如针落在大殿上,上官玉合亦走进了大内门廊,烈阳隔飞檐倾扎在她勾人熟润的身段上。
然才过槛栏,她剑眸前方御道外侧站立的一名女子,却先一步让其止步。
上官玉合望着眼前捧匣女子,明显冷容顿了顿,握剑之手稍颤,绛唇翕动片刻后,才拧紧黛眉,缓道:“你怎么……在这。”
能令上官玉合有所惊讶的捧匣女子,显然不会是什么陌生之人,她的身份,正正就是剑阁近侍之一的清水。
但就在上官玉合话出后,捧着匣子呆立在数步外的清水近侍,神情脸色如常茫茫,只是目光无神地向前走出一步,把捧着的匣子隆重抬起:
“二请剑仙卸甲!!”
说话间,上官玉合凝神望向清水,神识在她体内环视过后,凝了凝眉:“同一种手段,还妄想使几遍吗!!?”
语罢,上官玉合柔夷微动,并作剑指使出一抹剑气冲刷进前方清水的体内,过后入体剑气如化春雨般洗涤过其周身百骸,一点点将她体内的媚毒刮得粉碎。
只是这种剑气易髓的方法,显然是不如女帝那种真火洗髓淬炼的。
清水初入化蕴的境界,经过此举亦是立刻跌落至归灵境。
而再看向身前被洗髓过后的清水近侍,已然脱力瘫坐在地面上,茫然的抬起头:“宗主,您……我怎么在这里。”
上官玉合见此,一双清冽孤冷的剑眸没有表露出过多情绪,只是或许还是由于心中不快,黛染长眉稍蹙,紧接说道:
“把你手里东西给我,然后回山,召回外界所有弟子,宣布戒严令!从今之后,无我或云儿之命,任何人不得离山,并且三月内禁再服用任何提升修炼的药物,有违者断传承绝气海,逐出剑阁。期间并责全宗入剑墓拓骨林,若不得剑以刻意入骨碑中,世不得出。”
得言,清水近侍瞳孔瞬间沉寂下来,不禁惊异。
剑阁戒严令,已有多少年从未实行过,上次发生类似的事,据说还是在大夏立国之初,而且剑墓拓骨林可是在剑墓最深处,宗主让所有人进入其中,内里的险阻和杀机,岂是寻常炼气士可承受的?
只是宗主为何如此做?
然而,上官玉合行事即便不如女帝般傲慢,但也称得上无比孤高。
故上官玉合未等清水念明缘由,冷容凝霜,拧起剑眉,便冷声喝道:
“还不快去!!”
“是。”
说时迟,被宗主肃声恐吓到的清水,娇小的身躯颤了颤,接着拿起倒落在匣子,躬身送了上去后,就转身踏出飞剑往清净山方向离去。
默然片刻后。
上官玉合才渐渐低头,将目光落在了匣子上。
这又是什么?
彼时她平复了会心绪过后,只再见上官玉合皱着眉儿把手放在了匣子的撬锁,轻轻一拨,茫光遂溢,再凝眸而落,一幅古朴画卷霎然现于眼前。
这是……
拘魂图,一图可封一魂,若无外人介入,入画之魂便将永远陷在记忆中某个难以遗忘场面,直到魂竭而散。
恰是在画卷入眸瞬间,上官玉合绛唇无法自控般翁动起来,双眉齐齐拧立,似有着某种说不出的悲凉,又似盛怒将至,继而她迅速阖起匣盖,剑眸瞪地往前方远处的太极殿方向扫去。
一阵压抑寒霜绝劲的威压,顷刻笼罩在了整座皇宫之上。
冷瞳目视前方,其红润绛唇在停下翁动后,决然张开:“你什么意思!!”
所出之音渺荡大内。
她要传达的方向,自然是身处在太极殿内的某人。
而就在上官玉合话出后,不知是不是黄丰早已算计到位,又有一名紫衣蛮族太监从侧方耳廊小踏步跑了出来,再近前后,恭着头开始低声传话道:
“主子说了,任你来去自如。只是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限,另外一张图他可不保证是否还会完好地交到美人手里,而且还有……”
“还有什么!”闻言,上官玉合冷意未减,刮目而去。
小太监顿时吓得拢手跪地,又忍不住将视野落在前方剑仙玉体上,扫着那欣长有度的长腿,颤声回应道:
“还有主子说,若你选择带着匣子离开,半个时辰后,您且需把外衣全数褪下,空留一件单薄亵衣,不得裹胸,不得着裈,系戴银金锁,换上那对白玉高跟,再可继续前行入宫。”
取舍,往往是人时刻需要面对,又时刻需要考虑的。
然此话落在上官玉合耳中,看似有所抉择,实则又当真能抉择吗?
假若她选择不听从黄丰的主意会如何?
拼个鱼死网破,上官玉合当下依旧有把握随时收割黄丰的姓命,但比拼过程瞬息万变,她难以保证黄丰在踏入死门关前会对另一张拘魂画做出什么,又或者黄丰算好要跟自己鱼死网破,早早把东西藏在不为人知的地带。
那么真出手杀他后,万一无法找到剩余拘魂画,云儿便会落入魂竭而散的地步。
只是即便要带这一份拘魂画离开,但就真的要完全听从黄丰所说的不成?
蓦尔,上官玉合将匣子收入袖中空间,然她并没有选择离去,亦只是继续提起红潮剑外,一身神识气机远越数里锁向太极殿内坐于龙椅之下的某个蛮族小鬼。
想要让她上官玉合妥协,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而太极殿内,黄丰黝黑的嘴脸也是阴阴勾起,瞳孔中满是欣赏之色,他再次抚膝轻叹:“天上仙子无外乎红粉罗鹊,天底下独此一人,冷艳无双,心中意气盛绝于天!只是……”
“……接下来,这一关!!你又该如何过?”
在黄丰叹语声中,上官玉合纤长丰艳的白衣身影,逐步过了忘德门,入了正场,可却又在已能目视太极殿,不须数十步便能到达前,被一名宫人打扮的女子给拦了下来。
待上官玉合停于宫人身前,剑眸徐徐滑过,黛眉妄是拧立:“你一身灵气,是仙宫之人!”
得言,宫人女子贝冉竹俩手福在身前,渐缓抬眼望向身前数十年韶华依在,艳气冷韵的仙姿绝颜,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嫉妒,低着声摇了摇头:“还请上官剑仙止步吧。”
“怎么!!”上官玉合神色稍凛,扫了眼太极殿,再道:“黄丰是觉得派你一位化蕴境巅峰,就能拦住本宗主吗?”
旋即,感觉到身体被剑气扫荡而过的贝冉竹,心头闷得难受地咬了下牙关,回应道:“不敢,但有一话,是小主让我告知于你的。”
“何事?”
上官玉合冷声中,贝冉竹率从腰封取出一瓶药液,说道:“想必此物,剑仙已知是何物了吧?”
这时,上官玉合凝了凝眉,神识探在药液内,其持剑之手轻不可察地顿了下,冷道:“何意!”
贝冉竹闻言,抬首而起:“滤泉液。据小主说,此药可不仅在剑阁内有流出,剑仙不妨猜猜,大比期间,各地坊市卖出了多少瓶?”
通过神识,上官玉合能明确得知此瓶中的滤泉液,源于刮骨柔情,毒性功用类似,只是量少效低,但如果长久使用下去,必将导致修士,男者阳气渐损,女者心智弥散,皆沦为木偶废人。
可以说,此药不是药,而是毒!!
岁月长远,修仙界的根基早晚被其摧毁。
而就在上官玉合沉思间隙,贝冉竹看着上官玉合那张艳冶冷容,轻笑起来:
“零头姑且不计,就算那女帝曾已下令不得再售,可短短三日,滤泉液已向外界散出一千万二百万瓶,大额份量几乎都落在当日在凉州的各地宗门之主大手,剑阁坊市因此得利就有四千多万灵石,仙宫同样有两千多万灵石的收入,远胜从前朝廷年奉。”
上官玉合清楚贝冉竹的意思,当初受制于刮骨柔情困惑,她春丝欲动,一时曾对滤泉液的祸处和黄丰花言巧语所骗,剑阁已和这害人药物脱不了关系。
毕竟正道宗门贩卖此等药物,如今虽然时间不长,但一千多万瓶药液,早已融入到各地修士手中,身名反扑以及此药的依存性,她上官玉合已对此难辞其咎。
念停,上官玉合剑眸微寒偏挪:“然后呢,黄丰让你拿解药威胁本宗?”
“正是!”贝冉竹点头,毫不避着前方那双流眄冷眼,笑了笑道:“滤泉液用后必然成瘾,药石无医。小主说了,只要上官剑仙选择拿画离去,脱衣而回。那么解药将无条件奉上。”
到此,上官玉合已明白黄丰在卖什么关子。
前者以小家威胁,后者以苍生及大义裹挟。
故而,自己压根没得选!!
唯有接受内里那丑恶嘴脸,异族野狗给予的滔天羞辱!!!
凉风簌簌,披拂大内。
停滞在殿前的上官玉合,握剑之手不自觉轻颤,她一剑祭出,可要了黄丰姓命,结果云儿也会死,而剑阁也可不要那正道名声,滤泉液一事,可在她协助废黜东方岚,扶植姬家皇子重登龙位,安天下后慢慢处理。
但……因为云儿,她上官玉合根本出不了这一剑。
那么,还可以不杀黄丰,但用尽手段,控制住他。
不过,跌境带伤后的她能杀黄丰,又真的能控制住他吗?其手中那件宝贝,已拥有和自己叫板的本钱。
晚,一切都太晚了。
上官玉合想着想着,抬起螓首,目视苍穹碧落上飘动的云霄,所视之景有点模糊了,她看不清,只是云儿,娘亲该怎么做才好?
或者,就只剩下一种答案。
就如早前与清璃妹子的讨论一致般,上官玉合再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扫了眼太极殿后,一挥红潮剑,踏足而上,剑光划过京兆,雍州,过境剑虹凄厉如血。
她此行南下,剑眸所向只有云儿。
既然杀不得,又受制于人。
那么至少,娘亲在死前,会为你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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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息稍纵,云梦泽。
大夏九州雍居中州,上至北凉,西邻幽州、东临火域,其中若要南渡州境,必经云梦泽山岭一带,此处沼湖绵延千里,雾气终年环绕难散。
其间内,小禁地、洞天福地无数,更有无数走水蛟蛇盘踞,为途游南江四岳入海化龙,造就大妖成人之身。
故而此地,也被称之为炼气士囚笼。
之所以有如此名气,也不单单是因其地形复杂,蛇兽出没的缘故,更多的还是那时不时翻涌在湖沼山岭的毒雾,其雾能吞噬修士灵气,扰乱气机,导致御剑御物者,难以穿梭而过,唯有步行一途在这世间,恐怕只有洞虚修士才有能耐在此逍遥游历,但哪怕是洞虚修士,传言当年女帝于昭安一年初登大宝时,于云梦泽内寻找晋境蛇丹,都曾落了个衣衫凌乱,逃之夭夭的事宜。
只是关于女帝在内,究竟经历过什么,已被列为忌讳,无从得知。
所以,云梦泽一带,说为人族难至之境,都未尝不可。
然而就在这么一处炼气士畏葸退缩的地带,却有一辆马车,正漉漉前行在片片黑泥污沼之间,虽见骥一毛不明觉厉,但徐眼望去。
两名以割断裙布蒙面的青衣、粉裙女童睁着大眼,三分惊奇七分欣喜的模样姿态,又着实让人感到逗趣儿。
沼上雾绕若吞盘龙,车轮滚滚紫衣化气,遂放长龙入海。
此刻虎欲咬住龙尾不放,已是无稽之谈。
再瞧着泽湖雾气,被叠腿膝坐于车顶的姜姑娘掐诀瓦散,其墨染燕眉下,一对阖闭紫水双眸眼,竟冉冉张开,再缓缓撇向北方,隐现岁暮凌厉寒光。
同刻起,姜璇玑耳边还飘荡着身下萧百灵与霍遏疫,因自己化毒穿行在泽中手段,啧啧称奇话语时,她慢抬起一片檀唇,声如清音碎玉般润往四周:“百灵遏疫,勒马!”
嘶——
闻听到师娘、姜姐姐话语的俩女童,亦很是听话地开始勒紧马缰,转瞬双双回头望向车顶。
却在眨巴眼间。
一柄长枪倏尔电光旋踵从虚空刺出,探入姜璇玑手中,再见阵阵枪意指向空中,雾聚雨珠划过寒利芒锋,这一枪灵气内敛,单是从技巧和气势,已到鬼斧神工的水准。
然恰是如此探足归灵巅峰的一枪,随着当地一声。
一袭盛雪白裙身影踏剑纵身从高空坠入泽沼,雾气顿然止散,雨雾倒升入天,惊艳一枪指向世间最为冷艳的绝颜。
御剑之人,螓首剑眸微低,出枪之人,眉色星瞳稍抬。
冷如雪山与凛若秋霜之景,共现眼前,气氛顿时降至死寂,此刻就连平日里最喜欢瞎闹瞎叫的萧百灵都被骇得捂嘴失声。
有些人,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但不找又自己找上门了。
末而,便先见姜璇玑俏手一拧枪柄,眉峰挑起,唇浅一笑:“上天入地下海登极,进屋叫人入庙拜神,不知大剑仙贵访,是想叫得何人还是拜得哪个神呀!!”
再见眼前,身袭长裙的上官玉合,高跟踩践红潮,眼神复杂地望了过来。
但上官玉合只是冷板着脸,降剑至于车顶平齐后,扫了眼枪尖,遂发声冰冷冷吐出两字:
“让开。”
闻言,姜璇玑俏容略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上官玉合,我怎么知道你这个苏云的娘,还认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上官玉合冷容顿时像被戳中了什么似的,变得极寒无比,就连身下的红潮剑都开始因主人心情变幻,而发出阵阵嗡鸣。
可姜璇玑目视现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还变本加厉地出声:“亦或者说,你有别的儿了吗?让我想想……”
正说着,姜璇玑抬起两分枪尖,隔着两尺外指向上官玉合脖颈,续道:“比如,蛮儿还是什么……呵呵,丰儿!!”
“你!!!”
上官玉合容色随即骤变,剑眸微睁,一方面惊于姜璇玑晓得之多,一方面更是羞怒得周身剑意凌然而出,以致整片湖沼小路都坠入冰窖般寒冷。
但理智告诉着她,如今面前这个女子,其实在保护着云儿。
至于心境为何陡然生变,让她冷艳的容颜爬上了愠怒,又有道不出的愧疚与羞耻,个中意味只有上官玉合一人得知。
毕竟好比如,姜璇玑而今说出的这番话语,其实从她嘴里说出,又明眼看出她和云儿的关系不浅后,哪不像这姑娘的口却说出了云儿最该对她说出的话呢?
然上官玉合对此,无法狡辩。
或许是她清楚自己做了何等对不起云儿的事,又想本能忘记自己的的确确,获得了一丝爽感,一丝绝不该得到的快感。
不过她既然选择来了,就得面对一切。
再放眼当下,对她而言已没有什么比云儿的性命,更为重要。
只要云儿能恢复如初,哪怕让她弃身喂虎,让她命丧前方这杆长枪之下,她上官玉合都会心甘情愿去做,去接受。
然而代价呢?
究此,上官玉合忍耐着收回了一身剑意外泄,接继迈脚离剑,踏空前行,一步步站在了枪尖前,任由着姜璇玑持起的长枪抵在自己喉峰前,刺出一痕血线后,她才握紧柔夷,说道:
“给我救云儿。”
望着前方此状,姜璇玑难免瞳孔凝露,熠熠闪烁,然其面色依旧不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本宗而今还死不得!”
语起,上官玉合忽抬手握住枪尖,白腻柔夷割破血滴,飞速没入沼面。
她上官玉合性冷,平生从不请求他人,但这一次属于她第一次对着名境界远比不上自己的女子,而低声下气的请求道:
“你的枪法枪罡枪意,我见过,虽在本宗看来,他亦是为虎作伥,死有余辜!但我上官玉合可对天道起誓,只要未来有一日,你要取得我性命也好,甚至埋怨整个剑阁也罢,那么都大可拿去,大可上门问剑开山。不过在此之前,你得让我救回云儿,做完应尽之事。”
作为一名母亲,孩儿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当然,即便已是请求。
亦是上官玉合多少猜出了姜璇玑与云儿之间的关系,正因顾及于此,才有了这番话语。
可假若说下来,姜璇玑还是死活不愿,她上官玉合也只好来硬的了。
只是这么一番话后,一时间姜璇玑还是楞了楞,心中为上官玉合对苏云依旧抱有的情分而动容,然尽管如此,姜璇玑还是没有立刻选择退却。
她并非不懂情理之人,更明白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但埋怨上官玉合杀其爷爷,无外乎是为了应该心中不平,去讨一个所谓的公道。
再说了,哪怕上官玉合口中还念叨着苏云,但她目前所做之事,对苏云是好是坏,还俩说呢!
因此,姜璇玑只是稍微轻握枪柄,改口笑了笑:
“很好,你这条件本姑娘答应了。只是,你要怎么救苏云,如何救!这一点我需要知道,否则……呵,我确切还打不过你,但我自信拦住剑仙半刻时间,还是能够做到的。而在此之前,让自己的两个小徒弟毁了苏云尸身,最后大家和他一起陪葬,也未尝不可。”
而说到此,一切就都好说了。
既然大家都是为了云儿,那么她上官玉合自然愿意说出计划,只是可怜两个吃瓜看戏的女娃娃,都呆了,事情已发展到要陪葬的地步了吗?
只是归根到底一句。
江湖嘛,不是打打杀杀,那江湖是人情世故。
言尽于此,上官玉合也是很快的收起威压,握枪而伤的手,在松开后亦是迅速治愈,算是好好在前方这位大概意许苏云的未来媳妇面前,好好秀了一把洞虚体魄,究竟有多么恐怖如斯。
只是区区小伤,能以肉眼可见速度痊愈的事,对于姜璇玑看来,倒没什么出奇的。
毕竟她曾经见证过苏云的恢复速度,那种程度已经是以归灵境媲美洞虚了,如今看来或者是因为苏云是上官玉合之子,体质有什么特殊?
又或者其作为和自己类似,应该与某种气运相连,所拥有的神通?
但无论什么神通也好,体质也罢,苏云还是像极了咸鱼一样在里面躺着呢。
上演闹剧草草收场。
姜璇玑收起长枪,挪开半个身位,随后跳下了马车,还边回头吩咐了下两个‘徒儿’,去周围布阵护法后,率先站在了车舆帘子前。
“等下。”
闻言,姜璇玑扭回俏容,星眸翁动,依旧没给上官玉合一丁点好颜色看,问道:“不是要救人吗?你还要出什么么蛾子。”
此刻的上官玉合已经无暇顾及晚辈对自己的嚣张,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内里云儿身上。
在神识四散开来后,她更是深知苏云状况,眼见着她眼中水色愈发迷蒙,可在大事前还是忍住了冲动,张开绛唇,半带哽咽回应道:
“请让我和云儿,独处小半刻可以吗?”
姜璇玑站在帘前,听着此言,不为所动。
再见上官玉合剑眸荡漾着的湿润泪花,从带有三分憔丝的眼角滑落。数来养尊处优的她终是在姜璇玑面前,第二次恳求道:
“所谓九州第一剑仙,正道魁首,无法目视天下大乱,更无法目视苍生性命沦为俎肉。只是,在云儿面前,我只是一位娘亲而已,如果没有剑阁,没有这身修为,我更想和云儿……”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扛。可到了跟前,难道剑仙就不会畏惧,不会害怕失去?我也单纯是想有那么点时间,不再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单纯的,当好一名娘亲,难道连这都不可以吗?”
言情恳切。
纵是石头都应该为之软化让路。
但站在上官玉合面前的女子是姜璇玑,数年逃亡和囚笼的岁月,均告知她,没有什么人是完全值得信赖的。
哪怕是母子,若因为分歧还是立场不同,都有可能举剑相向。
而就在姜璇玑正在考量时,隐隐中,清风徐徐而过,仿佛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碰触了下她握枪拦在身前的手,再一回眸撇过,星眸内仿佛有着道白衣身影流光掠影,昙花一现。
姜璇玑楞了楞,又将星眸缓缓瞅向上官玉合。
瞳中神色似乎在打量她有没有和自己看到,继而在奇怪上官玉合没有觉察间隙,凝着眉偏过身子,枪尾挑起半块帘幕:
“进去吧,我就在这坐着,不打扰你。救他前,喊我。”
“谢谢。”
听到姜璇玑的答复,上官玉合终于现出一抹喜意,跟着连忙抬起高跟,探脚入内。
无言的泪水,随着帘幕掀开的微风中,向后飘去。
可谓。
玉女独向巫山远,红芳云高绿枝开。
海棠落尽何时见,风送残污堕地来。
殊知镜尘封,声咽绝,龙楼凤阙倚碧天,画中斜影藏妙玄。
忆阶满翠望鞋残,空将情深湿阑干。
直待苍龙梦归乡,即是往事终不还,终不还。
回眸问错在何方,孤雪居高不胜寒,一融化来九州春。
问情凄凉,凉薄可叹,玉骨消长泪兮,冰魄难返,黑蛟易主入神宫,浅袅轻吟罗衣宽。
不知此去重相见,踏遍长河睹芳妍,峡洞幽深白沫染,事与愿违须散,无外乎荒唐,荒唐。
一桩桩错过,一步步疏远,收因结果。
大夏罄其芳华,是堕落亦是举剑,尽记于信间,留于后人说,一剑仙一白衣,相栖清凉山,闻得客复来,情从未变。
在上官玉合走入马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躺在中央的少年尸身,虽尸身生机未散,旁边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孟楠。
故上官玉合入内头一件事,还来不及伤感,只脸色冷漠提起这如小雏鸟般的仙宫男丁,丢了出去。
再见一膝玉腿无力弯下,柔夷放在白布上,颤颤不停,难以掀起掩面之处。
于此同时,坐在马车外的姜璇玑,斜眸撇了撇屁股朝天趴在地面上的孟楠,脑袋靠在了车栏,听着内里撕心般的哭声,默默阖上了眼。
姜璇玑并没有刻意计算上官玉合在里面待了多久。
只知道日照树影,偏移了小刻,直到内里声音都隐隐约约变成嘶哑。
良久,身旁帘子才被一柔夷拉起,接着姜璇玑星眸撇过,望着上官玉合从她身旁坐了下来。
姜璇玑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瞧着上官玉合显得有些红肿的眼角,默默从怀中取出件轻纱递了过去。
见上官玉合楞了楞才接过轻纱后,姜璇玑又眺着远处篝火,淡淡道:“为了日后的事,我认为咱们有必要共享已知的所有信息。”
上官玉合闻言,剑眸低凝片刻:“在此之前,你能否先回答本宗一个问题?”
姜璇玑眉头稍蹙,瞥向上官玉合。
上官玉合遂张开绛唇,娓娓问道:“你是否喜欢我家云儿?”
听到上官玉合说出的话,姜璇玑瞬间蹦跶着从舆架上跳了起来,俏容浮出几分红霞,单手插腰,摆出一幅驳斥神态,语速极快道:
“哈?你说什么!我堂堂苗疆圣女怎么可能喜欢里面躺着的木头?还说你是九州第一剑仙,你看看!!你瞧瞧,呵!瞧瞧你丰乳饱臀的样儿,准是在山上呆久了,智谋学识都跑长胸上去了吧……”
“……拜托!就算他长得是有点俊,也确实有那么点本事,但你难道不知道他有多认死理儿和假正经吗?所以不是哪个女子见到你家云儿,就会喜欢的,好吧!?我要能喜欢他,我就是就是,蒙了心的糊涂虫,糊涂虫你知道吧?就喜欢在人手里扭来扭去,一点它就哼唧哼唧傻憨憨的蛊……”
“……再说了,本姑娘之所以救她,不过是不过是……对,觉得他还不能死,他要是死了,诶!反正他已经抽出问情剑,他就得负担起神裔一族的使命,举剑问天!!在此之前,别说如今生机流逝,魂魄飘散了,就算肉身化成灰,我都得把他复原了!!!”
话语冉冉落地,宛然在目一切了然。
上官玉合剑眸露出些许宽慰,一片面又闪过不少神伤。
或许世间最适合云儿的还是别人吧,她作为云儿娘亲,便有着天然难以逾越的世俗规矩,即便她已经明白云儿的心意,可看似顷下能戳破的纸,却厚实得如罡石般坚硬。
“那么云儿就交给你了。”
默然片刻后,上官玉合没管姜璇玑是否承认,自己有多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但转而她又一转话机,问道:
“只是你居然晓得问情剑?以及那神裔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