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我推到南烟身边。我搂着女儿,真想恣意地轻怜蜜爱一番,但是时间已经不太充裕了。

春天让南烟拿点纸来帮着收拾一下身子,我刚要下床,春天拉住了我。

南烟蒙头蒙脑地递了两张纸巾过去,才看了一眼春天的大腿根部,就“呀”地叫了一声,跳下床,逃出这个屋子。

春天特意没有盘头,和南烟一样,用一根丝绒发带把头发扎成马尾巴,一荡一荡地充满了青春气息,上身一件短袖雪纺衬衫,隐隐可以看见里面的纹胸,丰挺的酥胸让人想像无限,下身穿一条灰蓝色的蕾丝吊带短裤,露出两条雪白修长的大腿,脚上穿着一双点缀着蝴蝶结的低跟灰色凉鞋,一双粉嫩可爱的小脚,没有穿袜子,更有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迷人肉感。

“好看吗?”春天照了一会镜子,转身问我。

不知何时又钻出来的南烟突然冒出一句:“爸爸像是很吃醋的样子哎。”

“挺好的,”我指指那条吊带短裤,“这条是不是我在香港给你买的?”

“是的,”春天当着南烟的面就说:“那我穿着它出去偷人喽!”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上路去接张志学。

5点40火车到站,我带着南烟站在偏后一点,春天站在接站口的边上,等着她的情人。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突然看见一支臂膀向春天招手,心里一沉。

女儿意识到我情绪的微妙变化,拉拉我的手:“春天姐姐这一生都会因为这件事而特别地感激你。”

小大人说的话很有道理。恋爱大于天,但是原配老公的巨大失落与酸楚隐痛就不是她这个年纪能了解的了。

春天回脸向我笑了笑,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没多会儿,就看见春天在接站口接到了一个男孩,两人站在边上还聊了几句,春天一边聊一边紧张地回望着我,我向她微笑着。

那个男孩也远远地盯着我看—应该就是即将夺走我妻子贞洁的张志学了。

然后春天指着我笑着向他介绍我们,同时向我挥挥手。

南烟也兴奋地向他们招手,随后张志学慢慢腾腾地随着妻子边聊边走了过来。

“……春天,你样子一点也没变,不过气质都变了。”

“我是不是有点胖了?”春天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的气质也变了,说好听点是老练……”

张志学是不是不太会表达意思?我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地猜测。

“不好听的就不要说了,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宋平,这是宋南烟,”春天向他摇摇手,把志学介绍给已经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的我和南烟。

我和南烟一直在沉默地打量着他。

小平头,浓眉大眼,嘴唇挺厚的,下巴比较长—下巴长的人一般都挺倔。

皮肤还算白净,个头比我略高一点,穿着一身崭新但一看就很廉价的休闲装。

下面的皮鞋上沾满了灰尘,两只手都各拎着一个鼓鼓的大包,有一只包的拉链好像还坏了,可以隐隐看见包里的衣物用品。

我笑着向他伸出手:“我是宋平,春天的爱人,我代表我们全家欢迎你,志学!”

“宋哥你好……电话里交谈的时候,听你的声音就让人很有好感,闻声不如见面,见了更加仰慕你了,”他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这人看人很多时候凭第一眼印象。

和张志学正面相对,发现他的眼神其实很锐利,这第一句话倒也很上路。

但这个孩子一看就是个个性鲜明的人……

“春天每次只要提到你的名字,恨不得我马上立正,像听到蒋委员会长的名子马上就要起立一起……”

我一愣。

春天微微皱了皱眉,打断他的话:“你太敏感了吧,志学,一个人不要动不动就太高估自己,或者太低估自己,宋平对你一直都是非常认同的。”

“我挺喜欢志学这种直性子。”我笑着打着圆场。

“那就是一见如故了?”张志学扭脸看着别处,态度显然不是那么真诚,“春天见我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你是一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要我特别特别地尊重你。说实话,我还真不太会特别特别地尊重一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在我们老家,越有社会地位的人,我就越和他对着干!”

看来还是个愤青啊!

春天没有说话。

她可能已经意识到在和前男友见面时绝对不能一见面就说这样的话的,但是她确实也不可能再有机会改口了。

我理解她,她是怕我受到伤害—毕竟他和她要做的事会让我受到很大的刺激的。

“我在你这个岁数也是这样的性格,我觉得一定能和你相处愉快!”我真诚地说道,还帮他拎了一个包,带着他们三个一同往停车场走,边走边和他说着话:“同时欢迎你加盟我们杂志社!看过你写的文字了,你的文笔很优美,思路也很开阔,在我们杂志社,你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前途!”

我万万没有料到,这段很简单的话,竟然谈话来了个大转弯!

“相处愉快?能和我相处愉快的人真不太多,说实话,我争取吧,宋哥!”他嘿嘿干笑了两声。

“哦,这话怎么讲呢?”不仅我,连南烟也迷惑起来,争大了眼睛。

“我和自己都相处的不太愉快。和你,说不好;和春天呢,过去没处好,现在八成也够呛。”张志学声音淡淡的。

我扭脸看了看春天。

春天翻了翻白眼:“你不知道,我在上高中时和他交流不多,在上大学的时候交流多了,也就吵得多了。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一度还计算着,5月份总计吵了100多架,7月份总计吵了300多架,后来就懒得算了。是不是,志学?没想到你在乡下这么混了一年,当年的好斗性还是没减多少啊!”

“同学们还都在社会最底层混着,你嫁了个好老公,自己也混出名头来了,当然有资格这么评价我了!”张志学竟斜着眼、不无挑战似地看着春天。

我干咳了一声,张志学这才意识到什么,向我和南烟强笑一下,脸色和缓了点。南烟已经傻掉了,她可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开场!

“你不觉得你连我也嫉妒,这很可笑吗?你从来没有向我妥协过一次,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有性格上的缺陷!”春天的声音尖尖的。

听得出她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愤怒—这话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层面上去了。

我的天!我心里在暗叫,春天,我的亲爱的,早知道你们是天雷勾地火,我宁可让刘主任得手你,也不能惹这个麻烦呀!

张志学站在脚,定了定神,沉声向我说道:“我性格上确实有不成熟的一面,比如大三那年打架,我揍的是我们学校副校长的少爷—他当时当着我们男生的面一再调戏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我当时应该克制一下,也就不会被开除了。但是,我到现在为止,也只能学会克制,还真的学不会妥协!”

张志学此时倒沉静下来。

“宋哥,你们的杂志我看过,太主流太正统了,媒体要有褒有贬,没有一点批判的声音,让人一点也儿提不起兴趣。为了生存,我当时也很认真地帮你们改稿子,就像刚才,我说仰慕你,只是因为你代表着社会的中坚力量,就是所谓的精英人士,但我内心里,觉得你们天天都在做一件极无意义的事,我在底层工作生活了一年多,见识过很多事情,比你们能想像的还要丑恶……如果让我也加入这支永远只知道讴歌光明面、附合主旋律的团队,我会疯掉的。”张志学好像一吐为快的意思,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南烟听了频频点头,春天气得脸都歪了,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你竟然真的把自己的毛病当成个性了,对,我们都在做无意义的事,我在害你,要让你变疯,您要保留清醒,您现在就打道回府吧!”

她把我手上拎的张志学的包夺下,使劲扔在地上,指着来路,对张志学叫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我见到春天如此失态!

“我本就不该来,我以为你还是当初的你!”志学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春天听到此言,再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蹲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南烟一面去劝春天,一面打着圆场:“要不咱们不要在这儿聊了,大家都在看我们呢,爸爸订了一桌酒席给志学哥哥接风……”

“张志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谢谢你一见面就这样坦诚地表达了你的意见,坦率地说,我内心里很赞同你的一些观点,甚至觉得你比春天更适合当新闻这一行。但是,我们《学习》这家杂志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编辑方针,这个方针是过去几十年形成的,在全国读者心目中大家都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任何个人的力量,都不可能推动它做很大的变动。”

“其实我觉得你可能更适合去报社工作,而不是杂志社工作。如果你不想接受这样的工作,你可以给我们做一些供稿或兼职的文字编辑工作,我会帮你留心,南方报系有我一个同学,如果我这边的杂志没发帮你发,我可以帮你投到那边去。春天,别哭了,志学,你真不该这么说她,她一直都很关心你,很想念你的……我也不是偏着我的妻子,你想一想,”我低下声来,“她作为我的妻子,肯定很在意我的感受,所以提醒你一句,有什么不对吗?”

张志学眨巴眨巴眼睛,终于醒悟了。

我没有带张志学去太好的馆子,省得他紧张或露丑。

吃饭的过程中一直是我和张志学一问一答的,这孩子略远一点的菜都不好意思去夹,在我的示意下,南烟还几次三番地给他夹菜,志学对宋南烟感激得不行。

有时张志学也看春天一眼,一旦他意识到这个眼神被我发现,就像小偷行窃被当场抓住,局促不安。

春天却再没有和他多聊一句。

快吃完饭时,我对南烟说,走,爸爸和你先回去吧,你春天姐姐和志学哥哥还要聊会天。

春天突然拉住我的手,对南烟道:“南烟,你先打车回家学习吧。”

南烟看看我,笑着跟志学摆了摆手:“志学哥哥,晚上见!”

等她出去后,我示意服务员换到一边的茶室去,又让服务员上了一壶茶,把茶室的门关上。

春天和志学分坐在茶桌的对面,在我的示意下,春天垂着头,换到中间的位置,我和志学分坐在对面。

春天坐下后,还是挪了几下屁股,坐到离我更近、离志学更远的位置上。

春天神态黯然地看着张志学,过了一会儿,低下头,语调缓慢地说了起来:“志学,对不起!我以为初恋的梦是可以圆的,但今天我才发现……我和你挺陌生的了……还有,宋平,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当时执意要提出去看志学,你也不会为我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你太迁就我了……”

说到这里,春天捂着脸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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