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有！绝对不行！你也绝对不能说！他要是知道了的话，绝对会打死木下君的。你一定要答应我！”
姐姐的却担心木下的安危，我也觉得父亲可能会真的干出点什么。
“那好吧。”
“千佳姐。”
“你说不想放弃巫女的职责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吗？”
“不是，聪。我绝对没有说谎，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决心没有一点退缩，我也真的喜欢木下君，我也不想伤害这个孩子，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因为怎么做都是错的！”
“因为怎么做都要伤害到别人啊！我宁可自己受到神的惩罚，也不想让我爱的人受到伤害！”
姐姐太善良了，正因为她这样善良才会苦恼。
但是这是触犯了禁忌的。
神前的巫女必须要是纯洁不能有一点污染的未婚少女。
如果有和男人交合过，就不再是清白之身，就失去了服侍神明的资格。
有男朋友或许还能瞒过去，但是怀了孩子的人是不能当巫女的，这一带的传统就是这样。所以父亲才会那么生气吧。说不定神明也在愤怒吧。
我白天夜里都在想这件事，可还是找不到办法。姐姐也是越来越消沉。
让姐姐和木下断绝关系，姐姐一定会痛不欲生。
让姐姐和木下私奔，他们的生活一定不会好过，村民们大概不会原谅他们。
把孩子做掉，姐姐可能会因此丧命，留着孩子我们可能养不起也解释不清。
不管别的，无论哪一种姐姐都得不到幸福。
神啊，你要是有什么办法就告诉我吧。
“聪，你过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无视了姐姐几天的父亲终于开口了。
“是。父亲。”
我随着父亲走到本殿里，隔着点距离面对面坐下来。
黑袍乌帽神官服非常庄严，似乎在告诉我自己的身份和伴随着的责任。
“抱歉这几天都没机会和你说说话，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唔…”
父亲把千佳姐向他坦白身体不舒服的事情前后和吵架前的事情和我讲了一遍，虽然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千佳这次犯了大错，聪你一直都很好。”
“谢谢你，父亲。”
“可是姐姐要怎么办呢？”
父亲似乎有点不高兴，但是没打算回答我。
“聪，这是很重要的事。”
“所以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
“嗯，我知道了。”
“父亲我下决心了，不能让水无月见神社传承了这么多年的信仰断送在我手上。我答应过你们的妈妈，答应过众位先祖们，要把对水无月见大神的信仰带给人们。”
“所以神社的事务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停下，不管遇到多大困难。”
“嗯。我也会尽力帮忙的。”
“很好，要有这个觉悟。”
父亲的目光和我对上了。
“聪，你来代替千佳当神社的巫女吧。”
“…啊？”
“聪，你和千佳长得很像，打扮成千佳的样子别人看不出来的。”
“…什么？”
“千佳现在还看不出来已经有了身孕，但再过几个月就藏不住了。”
“如果被外人看见了，肯定少不了各种各样的流言。”
“为了神社的名誉，为了神宫寺家的名声，这样的事绝不能传出去。”
“到时候我们要么把她送到外面悄悄生下孩子，要么把远房的亲戚叫过来帮忙让千佳生下孩子，然后让他们把孩子先带走。”
父亲，你已经想到这么多了吗？
“不…父亲…等一下…”
“那个孩子也是继承了神宫寺家血脉的人，不会抛弃他的，过一段时间再接回来就好。”
“…等等…！”
“姐姐她不会同意的。”
“这件事轮不到她决定，这是关乎神社的命运的事情，只能这么办。”
“只能这样办，其实你们的妈妈在怀千佳的时候也坚持着巫女的工作，直到找到替代的人才不再当巫女。”
“聪你坚持过这一段时间不暴露就可以了。”
“聪你只需要坚持到我找到能替代的人就行。”
“可是…”
“如果被人怀疑起来，我们就说千佳在养病，不能见人。”
“等等！”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一下子就会露馅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必须要办到！”
父亲没有在开玩笑，是认真的。
“千佳已经没有资格再去侍奉神明大人了，巫女要洁身自好的人才能担任，千佳打破了规矩，聪你知道这样的巫女已经失格了。”
“实际上我也不希望这样，我也不希望欺骗我们的信众，但是没有办法，神社的名誉不能因此扫地，不惜一切代价。我是这么下的决心。”
“要我打破自己的誓言那我只能以死谢罪。才能偿还欠所有先代的恩情。”
“姐姐怎么说？”
“你不用管她，我会让她教会你巫女的工作，把你培养成能合格的巫女。”
“其实这些说到底都是我的错误，没有看好千佳，才会这样。”
“对不起要求你来弥补千佳的过错，但是我相信聪你是会为了神社顾全大局的，对吗？”
“可是我真的行吗？”
“只有你才能瞒过所有人，而且你和已经不是清白之身的千佳不一样，能让神明承欢悦服。水无月见大神就是为了亲人牺牲自己才被奉为神明的，一定能原谅我们的难处的。”
可是我…也…
说不出口…自己也不能算…清白之身这件事…
身体好像都变得更重了。
“我明白了…”
“我试试看…”
“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逃避责任的，聪。”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只有我们知道就可以了。”
“这就是关乎神社名声的大事，绝对要保守住秘密，知道了吗？”
“是，父亲。”
身为神宫寺家的人，肩负着村民和神明的中间人的职责，拜这一点所赐，我本来就没有像村子里的其他男孩一样剃个半秃，反而还留长了一些。
我本来就跟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头发再养长一点，稍加打扮之后谁也看不出破绽。
我们的连身高和体型也非常相似，穿上巫女服之后从背后绝对难以分辨。
当然，这只是纸上谈兵，实际一看到脸不就露馅了吗？
我对父亲的计划没有任何信心，但我也找不到其他出路，也许这是能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害的最好方法吧。
千佳姐对此也表示默认。
“等等，我还是自己脱吧。”
父亲希望我能尽快学习巫女的工作，好能随时接千佳姐姐的班。
才学了两天，我才发现我之前实在太小看这份工作的难度了。
姐姐原来一直都背着这么重的担子吗？太让人佩服了。
替姐姐分担工作确实不坏，体验姐姐平时怎么生活也不错，虽然是以这么离奇的方式。
“好呀，那我先出去，记得先套上襦袢。白衣先不要动。”
让自己的亲姐姐给自己换衣服太羞耻了。
我强烈抗议，姐姐终于放弃把我从头打扮起。
这两天我找尽借口不穿巫女服，看来今天终于还是逃不过。
连巫女服都不能省这条要求实在太高，但要是不穿就没有意义了，只要不在近处，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巫女服就是最好的伪装。
纯白色的白衣，红色的绯袴，千早，头冠，所有的衣物都整齐地挂好，每一件都是巫女的标志，等一会就要被我穿在身上了。
明明是个男的，却不得不打扮成姐姐的样子，还得在别人面前装成是姐姐，这一切还全都被姐姐看在眼里，羞耻得想死。
啊啊啊———
我在心里大叫，实在难以相信父亲居然是认真的，可是父亲和姐姐都同意了，就算是为了神社，我也得做出这一步牺牲。
先脱掉其他的衣服…
看到自己的裸体又让我回想起几周前的遭遇…
偏偏在这种情况下让了我当巫女…
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还是专心学巫女服的穿戴方法吧。
然后…再把腰带系紧…
好像还有一点好闻的味道…不对不对，姐姐穿的是另一身，这些应该都是洗过之后没有动过的。
“好了。”
姐姐拉开拉门走了进来。
明明现在的姐姐和平时一样端庄而素雅，更看不出已经怀了身孕。
我一直偷偷相信，也许只是错觉，其实姐姐根本没有身孕，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你怎么连个襦袢都穿不好。”
姐姐怪罪起我来。
“不行，位置不对，你看，领子的开口位置要刚刚好露出脖子下一点，衣襟要完全压到身体两侧…”
“呃啊——不都差不多吗？！”
“不许急躁！这是很严肃的工作，仪表的懈怠是对神的不敬。”
姐姐终于不耐烦，亲自动手帮我整理起来。
“就是要慢一点才够庄重，穿巫女服本身就是神圣有仪式感的事情，你要借此体感到作为巫女的重任。”
“呜呜———好麻烦，穿这么麻烦怎么干活啊！”
“不要抱怨，古代的人的衣服还有没人帮忙就穿不了的，你好好珍惜一下吧。”
“好了。接下来是小袖。”
姐姐似乎干得津津有味。
从里到外，贴身的衬里，白衣，襦袢，绯袴，数不清道腰带。一件又一件，工序非常复杂。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复杂的障碍。
“你看好，绯袴要怎么穿。”
“要一个褶皱都不留，多余的部分收进去，先后再前。”
“腰带的绑绳要刚好露出来，不能绑在腰带后面。”
“然后再把腰带系在前面，多余的腰带打成一个结，今天就打个最简单的，以后再教你更复杂的。”
“你别乱动！整理不齐了！”
千佳姐跪在我脚边，低着的脑袋比我的腰高出一点，从头顶看，姐姐的头发像高级的丝绸一样披下来，丝丝分明。
脑后的头发束成一股，恰到好处地装饰着后背。
巫女服穿戴整齐的姐姐靠这么近帮我整理衣服，要不是为了穿巫女服，我还想多享受一会儿。
“来，我帮你松开，你自己再打一次。”
我按照姐姐的指示，自己又系了一遍。可是我手脚笨拙，勉强能提住绯袴，可是形状完全不对。
“没事没事，再多练练吧，到你能自己独立穿好之前我都会教你的。”
“嗯，好。”
“我去拿个镜子。”
连自己套上这一件件衣服的过程都记得模模糊糊，低头一看，白色的小袖如同覆盖着新雪的旷野，平整又洁白无暇，同样是白色的袖子随着胳膊的动作像风中展开的白布一样，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满足感。
和平时穿的朴素的深色男袴完全不同，亮眼的红色袴裙前后两块合做一袭，宛如半个身子都淹没在了无尽的红色的花海里。
虽然只是穿了个大概，但是这么隆重的阵势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白衣如同羽毛一样贴在身上，整个人为之一新，平时只有粗糙布料蔽体的我第一次的体验到原来衣服可以穿起来不那么难受。
明明平时已经看惯了姐姐的衣服，自己穿来感觉完全不同，只有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水无月见神社曾经的众位巫女们，和她们一起，穿过重重的鸟居，在人界和神界来往。
“镜子拿来了，你照照看吧。”
“诶呀，诶呀，你看自己看入神了吗？”
姐姐看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诶，我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哇——聪你跟我好像。你快照照看！”
“镜子就算了吧，我不用看了！”
“说什么呐，我都拿来了。”
“都说了不用！我不用看！”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吧，明明还挺好看的。”
“不要逗我了！快点拿走！”
我急忙把姐姐推出去。脸上一阵燥热。
“聪啊，头冠和千早待会儿也一起穿一下吧。”
“诶？那不是正式场合才穿的吗？”
“是呀。”
“那就算了吧，我只是暂时帮姐姐你顶个班，正式的仪式还是你来吧。”
“那好吧。”
“明明你还挺适合的…”
“什么啊？”
“聪你的头发也挺柔软的，身板也没那么粗犷。”
“穿上我的衣服都简直就像我的亲妹妹了。”
“你就不能说是美男子吗…”
能被姐姐认可，似乎还不坏。虽然根本不想在这件事上被认可。
“我居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弟弟，我都要嫉妒了。”
“哪有的事…”
“不信啊？不信我再去拿镜子来。”
“欸欸欸，不用了不用了。”
虽然没能和姐姐对比一下，但是刚刚我确实瞥了一眼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
不愧是亲姐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母亲已经有一点模糊的脸庞，似乎也出现在快速的一瞥里了。
“欸嘿嘿，小聪妹妹。”
“别笑话我啦，千佳姐。”
“我明明还挺想要个妹妹的…”
“可是…”
母亲已经不在了…
“…”
“…”
“姐，我想还是教我一下千早的穿法吧。”
“好。”
千早是披着的白色装扮，穿的机会很少，所以我也很少能看姐姐穿着的样子。
结果，没机会看的东西居然被自己亲自穿给弥补了。
“好了，走两步看看。”
姐姐帮我系好红绳，领子里露出的红边和红色的绳子在白色的底子上极为显眼。搭配着浅绿的图案庄重而雅致。
这就是正装的规范力量吗？我丝毫不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活泼调皮的小男孩了。正式的巫女服让聪蜕变为一个奉神的神子。
虽然不知道在旁人看来会是怎样，但我感觉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巫女，随时准备为神明献上自己的一切。
也许是前人留下的遗香在呼唤着我的灵魂去追随她们吧。
“我这身是母亲留下的，你这身应该也是神宫寺家前辈留下的，不过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一样，很巧。”
很美妙的巧合。
“也许真的不会露馅。”
“要不聪你真的来做巫女吧。跟我一起。”
“…”
“说什么呢。”
“别开玩笑了，姐姐。”
“也是。”
“毕竟我是男孩子。”
“…嗯…”
姐姐露出有点惋惜又凄美的一笑，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肩上，似乎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跟着姐姐一起学习巫女的工作之后，特别是教会我巫女服的穿法之后，姐姐似乎开朗了不少，也能和我谈一些原本不想谈的事情了。
这就叫“设身处地”吧，体验过姐姐的工作过后我开始能理解姐姐的苦衷了。
“每天要学的东西都很多，有没有人能陪陪我，父亲也不怎么和我说话。”
“聪你和我一样，除了家里人就没有什么朋友了。所以巫女的修行又要坚持，工作又忙不过来，我每天都过得喘不过气来，很不开心。”
“所以能见到他的时候真的好开心。”
“因为和他一起我感觉很轻松。”
“我们约会过了。虽然我老是没有时间，但他总会想办法来看我。”
“不过，我现在知道我确实偏离了成为巫女的道路。所以我要改变。”
“我会告诉他，约会先忍一忍吧。尽量不见他了。”
“谁让姐姐你这么漂亮，人又善良。”
“谢谢你，聪，能和你谈这些真的好开心。”
巫女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父亲也对我的进步很高兴。
一开始觉得很麻烦的巫女服也已经逐渐穿习惯了，虽然绑得又紧又不便行动，但是我学会欣赏这些麻烦的意义了。
每天早上穿着整齐本身就是提醒自己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要符合身份，给别人留下美的感觉，这是神的媒介应有的自觉。
那些阻碍行动的设计也许本身就是目的吧，限制穿着的巫女的脚步不能太大，一步一步都要走稳，让巫女们谨言慎行，随时体感到自己奉行的这一神圣职责。
每一个设计，每一个细节都是有明确意义的。正如我们在做的事情一样。这些秘密都是为了保护我们要保护的人和物。
除了表面上的东西以外，阅读神社里流传下来的典籍也成为了我的每日不可少的课程。
只可惜这些书大多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破破烂烂，连光都能把它照成灰，还有很多难认的字和看不懂的笔迹，我只能半读半猜。
“读不大懂啊…”
“与…命…皇…”
“巫女…侍奉…”
“祓禊…祓除…人…污…”
“与神明…交流…降灵…通灵…”
看了半天一点没看进去，只好投降。
“水无月见…”
终于看到些熟悉的东西了。
水无月见神社供奉的神体是水无月见山，水无月见山是水无月见大神的一部分。
到这里我都知道。
“姐弟二人从小相依为命，听说了村民们想要把姐姐献给狐妖，弟弟便假扮成姐姐的样子独自上山，准备铲除妖狐。”
到这里就和我知道的传说不大一样了。几乎就是两个故事。
“妖狐感觉到气息不对，变成了姐姐的样子出现在弟弟面前，结果弟弟以为是姐姐来了，赶快告诉她自己的计划，让她快逃到安全的地方。”
“妖狐现出原形吃掉了弟弟，姐姐也被村民发现而被追到山里，看到弟弟被吃剩散落一地的尸体之后自杀。”
“妖狐不甘心被欺骗，再次诅咒这个村子，在一个发大水的夜晚，村民们慌张地逃进山里的一块大石头上才躲过一劫。”
“大水退去村民们才发现那是姐弟丧命的地方，奇怪的是，原来一块普通的石头变得巨大无比，而且完全长在了山里，村民们便把这块石头连着的山作为崇拜供奉的对象，以求子孙能被庇护。”
结果这个故事和流传在村子里的版本只有一点点相似。但是似乎没人在意过。
我也没有时间去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另外一本就又变成我熟悉的那个版本了。
冬季一来，正月前后就是神社最忙的时候，有无数的事要做：准备福袋，御守和甜酒，除夕夜的参拜，初诣，为岁数刚好到达灾年数的人举办除厄，河原村和附近村子里的人会来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神社里人手不足，我打小就开始帮忙，那时候母亲还健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忙里忙外。
也许今年会彻底不一样吧，不知道一家人今年还能不能开开心心地度过呢？
我祈祷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千佳姐姐永远都是我的千佳姐姐，神社也永远不要变，一家人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神会听到我的祈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