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她仰起脸,“刚才那样的惩罚,嫣儿太喜欢了。”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我手腕内侧,双眼中藏着无限的欢喜,“你又是有功夫的,力道掌握得……”

“对了,还有一事差点给忘了!”她挣扎着支起身子,从凌乱的锦被间摸出个丝绒小匣,“圣上有一颗很特别的珍藏玊石,叫' 绿心溯忆玊' ,他要我赠给你的。”她突然正色,连声音都清亮了几分,“助你练内功,全天下独此一颗!须得这么用……”

她的指尖沾着未干的香汗,在匣子上留下浅浅的指印:“上次伺候你的那个宫女,你喜欢她吗?”

******

暮秋的许城,青石板路被连日秋雨泡得发亮。

我与齐大凡牵着马穿过东市时,正撞见粮车碾过泥泞,车辙里渗出的黍米碎粒引来一群肥肥的麻雀。

仓曹刘主事指着城墙上斑驳的“转输仓”朱漆大字低声道:“郑邈的宅子就在仓吏巷尽头。”

郑宅门前两盏褪色的绢纱灯笼在风中摇晃,我们扯着仓曹刘主事连叩三次,门内始终寂然无声,破门而入的瞬间,血腥气混着打翻的香炉灰扑面而来。

郑娘子仰倒在八仙桌旁,颈间伤口边缘的血渍已开始发暗。一把金蛇缠丝刃静静躺在她右手边的血泊里。

我们只吩咐刘主事保护好现场,便冲向内宅。

在后院的井台边有一串脚印,一直通往后墙,边上还有一个歪倒的水桶,我起初被脚印迷惑,但仔细看那脚印,均是前重后轻,像故意加力踩出,推测他是刚布置完假象,在他家找了一圈,发现了一条秘道,跟着追了出去之后,街边摆摊的商贩看见过他,也就前后脚,郑渺在此地生活多年,仓惶出逃时也未化装,又有两个认识他的路人给我们指路,一直到了一家米铺。

米铺里,蒸粟米的雾气中,穿粗布短打的伙计扛着麻袋进进出出,四个伙计和门外闲汉竟有两种说法:一个穿着官服的郑邈窜向街尾,另一个郑邈却从后门去了江边。

我们当时怕许城驻军中有他同党,没找当地捕快做外援,只得两人分头去追。

我直觉郑邈会反其道行之,去街尾的那个当是真身。须臾之间,我做出决定:我去街尾,齐大凡去江边。

我跑出十来丈远,突然意识到不对——他来米铺,只是为了找一个暗桩分散追兵?!

我立即折返,正好撞见两个伙计抬着一只米柜往外走。我一脚将米柜踹翻,果然抓住了藏身其中的郑邈。

初秋的官道上,榆木大车的铜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黄土路,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

郑渺戴着镣铐坐在车尾,铁链随着车身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和齐大凡轮流驾车,一人执缰时,另一人便倚在车板上小憩,单衣外只随意搭了件薄衫。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夹杂着些许未散尽的暑气。

官道两旁的树木刚刚染上浅黄,偶有几片早凋的枫叶打着旋儿落下。

拉车的两匹枣红马鬃毛油亮,不时甩动尾巴驱赶最后的秋蝇。

每到驿站,我们总要讨来温热的米酒。

先让马匹饮些清水,再就着新蒸的炊饼和酱肉填饱肚子。

夕阳西下时,天边常泛起橘红色的晚霞,为整个官道镀上一层暖光。

夜里投宿时,客栈的苇席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

郑渺被锁在厢房内,我和齐大凡轮流守夜。

偶尔能听见窗外蟋蟀的鸣叫,和远处农家打谷的声响。

在恒城到新安的路上,发生了一起子怪事,在我们前面行经到一个无人的小山坡时,看到路边上有两具无头尸体,还在汩汩地冒着血,察其肌肉筋骨,是两个练家子,穿着也很普通,我和齐大凡对视一眼,也不敢滞留,闷头继续赶路,那郑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

走到第七日正午,十月月末这一日,我们在路旁一株金桂树下歇脚。

馥郁的桂花香中,因前夜守候而疲惫的我,靠在树干上打了个盹,任几朵小小的桂花落在肩头。

******

正当我在金桂树下浅眠时,鼻尖的桂花香忽然掺进一缕熟悉的沉水香——那是凝彤最爱的熏香。

朦胧间,耳边蟋蟀的鸣叫化作芷青山特有的风铃草声响,肩头落花的分量突然变作纤纤玉指的触碰。

“怎么突然回来了?!”凝彤的声音似沾着夜露的铃兰,又惊又喜地在耳边绽开。

我猛然睁眼,朦胧间看到熟悉的罗纱帐顶,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绿谨轩的床榻上。

她半跪在床沿,指尖还悬在我额前未及收回。

我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齐大凡跟着十一司的校尉先去柏城了——那厮在柏城还牵扯另一桩案子,需得指认几个同伙。待事了结,他自会到邯城与我会合。”窗棂外月色如洗,这才想起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又昏沉睡去近两个时辰。

此刻元冬和苗苗想必各自安寝,倒也不必再去搅扰。

“相公可知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白日里被皇城司、十一司那群人翻来覆去地盘问,还要辨识各种剑……”她抱住了我,“夜里想你想得心口发疼,索性就就溜过来,好歹能闻闻你枕上的气息……”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一把攥住她微凉的手腕。月光透过纱帐,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才注意到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

“黑剑……”

凝彤最后的一项差使,是和皇城司派出的八名好手去抄神婴宫在龙演的老巢。

刚开始很顺利,不仅端了他们的窝点,还搜出来几封要紧的信件。

可谁也没想到,明明已经打跑的那帮人,天还没亮就又杀了回来,而且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所有参战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是那批穿白衣服的杀手,可这次出手完全不一样了。

内力还是原来的水平,但出剑的速度快得吓人,明明是我们的人先出招,他们的剑却总能先到。

凝彤跟其中一个女杀手过招时看得真切,那人手里的剑黑得发亮,剑刃上还泛着一层诡异的绿光。

虽然凝彤用“玉女香魂”一招砍伤了对方的右手,可还是被另一个杀手在左膝盖上刺了个对穿。

后来打扫战场时才发现,这帮人第二次来的时候,用的全都是同一种黑剑,剑身薄得跟纸似的,隐隐透着绿光。

要知道第一次交手时,他们用的兵器可是五花八门。

这一仗打下来,皇城司折了四个兄弟,剩下的也都挂了彩。

凝彤带着伤顺着江水逃了一百多里,最后在一个村子躲了起来。她膝盖上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这黑剑有什么古怪吗?”

凝彤点点头。

她告诉我,那批杀手败而复归的时候,她的对手是同一个女子。

武功明明不如她,拿着黑剑却处处占据上风,“他们统统都是一个特点,后发而先致!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凝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那场战斗的阴影仍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后来凝彤使出销魂剑中贴身缠斗中最难应付的一招“缠绵悱恻”,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白衣女杀手剑速虽快,但如此之近的距离之内,后发没了半点优势,长剑回防慢了半拍,被凝彤一剑封喉,血雾喷溅,颓然倒地。

可是环顾四周,八个同伙已经倒下一半,自己又被另一个黑衣女杀手疾如闪电的一剑捅伤了左腿,她心中明白再战下去必死无疑,只能与剩下三人一声唿哨,分散四逃。

“那黑剑外观如何?”我又问。

“通体漆黑如墨,剑刃极薄,泛着一层淡淡的幽绿色光芒!被我杀死的那个女杀手,她原来出剑速度更快不说,连变招反应能力也远高于之前。”

“这次他们拿来好多剑让我辨识,都没有那种绿色的暗光……”

听着她的描述,我也觉得寒毛竖立起来。

“不说这个了!”凝彤三下两下便褪去了身上的衣衫,眨眼间已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那凹凸有致的雪白娇躯似一尊无暇的瓷器,毫不扭捏地钻进我的怀里,纤细的双臂如嫩藕般环住我的脖颈,我俩在锦被里温柔地相拥在一起。

我吻住她的唇,舌尖探入她温软的口中,与她香舌缠绵交缠。

她羞涩回应,渐渐放松,任由我吮吸她甜蜜的津液。

她兰香般的吐息与我交融,喉间溢出娇吟:“相公……”

我一手抚上她挺翘的椒乳,指尖轻捻乳尖,引得她娇躯轻颤。另一手滑向她腿间,触到一片湿滑。她玉腿与我交缠,淫汁浸湿我的手指。

“小浪屄发骚了?”我戏谑道,指尖在她花瓣间游走。她咬唇点头,眼中水雾朦胧。随着我指腹轻揉肉芽,她身子一颤,淫水汩汩而出。

我举起她的双腿,将头埋进她的腿谷中。

……

欢好后,她偎在我怀中喘息,雪肤泛着薄汗,几缕湿发黏在颈侧,在烛光中泛着微光。

“相公……”凝彤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她指尖不安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呐:“凝彤,凝彤有事要向你认错……”

她雪白的贝齿轻咬着下唇,在那嫣红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抬眼偷觑我的神色,又慌忙垂下眼帘:“一个半月前……凝彤……出轨了……”

“什么?你……莫非失了身子?”

“不是的!元红还在!”她急急摆手,小巧的耳垂红得几欲滴血:“凝彤那次负伤,幸得一位叫陈琪的地主照料,和他睡了五夜……”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她怯生生地抬眼,嘴角勉强勾起一抹讨好的笑意。

睡了五夜?!我妒火中烧,猛地将她按在榻上:“说清楚!”

“相公!”她惊呼一声,身子微微发抖,却执拗地抓住我的衣袖:“你,你先答应不会不要凝彤!”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凝彤以为……以为你喜欢听这些……”

“以前只是说说,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我也有些后悔自已反应过度,心中还是郁闷难言。

她害怕了,不停亲着我的手,后来竟然哽咽起来:“你若不能原谅我,咱俩心连心,我也不用等十八年了,现在就死了得了!”

“胡说什么!”我慌忙将她搂紧,手指抚过她眼角的泪花,“是我太善妒了。你跟我说说?”

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什么十八年?

凝彤在我怀中渐渐平静下来,抽抽搭搭地开始诉说。

她每说几句就要抬起泪眼偷瞥我一下,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只受惊的小鹿,生怕我再生出半分怒意。

窗外月色渐浓,如水的清辉透过窗棂,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她娓娓道来,神婴宫的人未能寻获被皇城司搜出的几封密信,一直对她穷追不舍。

她不得不乘江船顺流而下,逃了百余里水路,才在陈琪的石桥村寻得落脚之处。

陈老爷的老母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半月的庇护。

说着,她轻轻撩起裙摆,露出左膝上方一道剑伤,那疤痕狰狞可怖,看得我心头一紧。

据凝彤所言,这陈琪的经历堪称传奇。

他本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天生过目不忘,一部《大商史》和《新宋二十君》能倒背如流。

当年在县学时,连教谕都赞他“若遇明主,必为栋梁之材”。

可惜家道中落,又赶上科场蹉跎,连着三届秋闱都折在策论上——倒不是文章不佳,而是锋芒太露,惹了考官忌讳。

最落魄时连聘礼都凑不齐,只能眼睁睁看着定亲的姑娘另嫁他人。

穷则思变,他先是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凭着精明的头脑,不出三年就盘下间绸缎庄。

后来又看准了粮价涨落,转行做起粮食买卖。

最绝的是那年大旱,他带着佃户们改种耐旱的黍米,反倒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坐拥八千亩阡陌相连的水田,五十个精壮长工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好手。

每到插秧时节,三百多家佃户齐上阵,五六百号人在田里往来穿梭,那阵仗,连路过的知府大人都要驻足赞叹:“好一派兴旺气象!”

有回县学祭酒来访,他借着酒兴背诵《皇明文选》,竟半个字不差。

更绝的是调解纠纷时,前脚刚用《礼经》训斥完乡老,后脚就能抄起算盘跟商贾讨价还价。

某次两个村子为水渠械斗,他拎着《水部则例》往渠坝上一坐,当场把律条翻得哗哗作响:“明日辰时开工改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乡里都唤他“新宋东方朔”,不只是因他学富五车,更因那份机变幽默,说话风趣,笑话连篇。

更妙的是应对闺阁女子,三言两语就能撩拨得小娘子们掩嘴娇笑。

按凝彤的话说,这厮的聪明才智都没用到正地方,要么是天天捣鼓什么“格物之学”,要么就是用在勾搭良家女子上了,府中有十二房妻妾,他腰间还挂着二十几个蓝颜香囊,有次醉酒炫耀,当场从靴筒里抽出一大把双鱼佩,其中不乏上等的和田美玉。

听凝彤一口气说到这里,我心头的醋意愈发浓烈,忍不住揣测这好色多金的地主必是成熟儒雅、风度不凡,又奇怪一个地主还研究格物致知,必是视野开阔、头脑睿智之人,双重嫉妒之下打断了她兴致勃勃的讲述:“他多大?相貌如何?”

凝彤闻言,红着脸掩嘴轻笑:“五十多岁了吧,问过他,他不好意思说,反正看上去脑满肠肥,又老又胖又猥琐!”

她如此形容此老地主:一身肥肉将锦缎袍子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最惹眼的是那张油光满面的圆脸——两片肥厚的嘴唇总是湿漉漉的,说话时露出三颗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暗松了一口气,继续追问:“此人人品如何?”

凝彤说,陈大善人的名声倒是实打实的——每年青黄不接时,他庄子前总要支起十口大锅,熬粥赈济贫民。

更难得的是,他亲自站在粥棚前监督,见有老弱妇孺挤不进来,便扯着嗓子训斥管家:“狗奴才,没看见老人家腿脚不便吗?还不快端碗稠的送去!”

腊月里他给佃户发年货,除了惯例的米面,总要额外包七八银铢。

有年大雪压垮了村塾,他二话不说拨出二十金铢重修,还特意嘱咐:“多开几扇窗,娃娃们读书费眼睛。”

闽西民风彪悍,有溪北两村为争水渠斗了数十年,县衙调停数次无果,反倒愈演愈烈。

有人托到陈琪那里,他踏勘三日之后,第四日清晨带着人持刀劈开分水竹笕:“上游村每日让三刻水,下游村补二里引沟——明日动土,谁若不服,尽管提镰刀来见我!”陈琪身材不高,却因年轻时打熬筋骨,骨架粗大。

如今虽已发福,但精力旺盛,发起狠来天不怕地不怕,带了一众持械长工,当夜亲自守在渠边,硬是逼得两村低头,自此再无争端。

听着凝彤絮絮叨叨地讲述陈琪的豪爽之事,我心中不禁暗自诧异:她身为青云门最负盛名的美人,向来对男子相貌极为严苛,怎会对这样一个乡野粗鄙的老地主有了爱意?!

“他是怎么打动你的芳心的?”我语带讥诮地问道,“你不会爱上他吧?”

“怎么可能爱上他呢,和他睡了几夜之后才亲近一些……”凝彤羞得晕生双颊,伸手轻轻拧了拧我的耳垂,“你我是什么关系?自幼相伴的青梅竹马,又是碰过生死契阔怜心豆的眷侣,你竟还吃这等飞醋?”

她凑近我耳边,吐气如兰,“莫说他年岁已长,又肥又蛮,便是王侯将相之尊,又怎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凝彤在陈府暂住期间,陈琪确实尽心竭力地安排人照料她,自己也时常前来陪伴。

起初凝彤只觉得这人乱献殷勤有些痴心妄想,久而久之,竟也慢慢不再排斥。

虽是一副蠢肥模样,却出奇地体贴入微,既懂得女儿家的心思,又颇有生活情趣,凝彤打了个极有意思的比方:“就像老宅院里那株歪脖子老榕树,乍看臃肿丑陋,偏能在狂风暴雨时为你遮风挡雨。相处久了,连那些垂落的气根都觉得别有一番韵味……”

话到此处,她俏脸一红,吐一吐小舌头,朝我撒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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