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折磨人的是,她还要向我深鞠一躬,念诵那段古老的祷词。光是想象她红唇轻启,说出那些暂别之语的场景,我的指尖就不自觉地发颤。

她的指尖突然深深掐进我的掌心,惊诧侧目,却见她面上血色如潮水般退去,原本嫣红的唇瓣此刻竟苍白如新雪覆樱,反将那凄绝艳色衬得愈发惊心动魄——宛如一株被月光浸透的昙花,在凋零前迸发出摄魂夺魄的美。

“乐意之至!凝彤……”陈老爷嗓音突然变得异常粘稠,“你妻子,长得真像我亡妻……”

“去坐到你家老爷的身边吧。”我低声安慰凝彤,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要相信我俩的爱!”她突然低头捂住脸,我递过帕子时触到她滚烫的指尖。等她再抬头时,已是笑靥如花,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肥手,越过我的头顶,一把攥住凝彤的柔荑。

凝彤忽而掩唇轻笑:“老爷你这般急切,倒像是抢亲呢……”眼波流转间与他四目相对,倏地飞红双颊,垂下头去。

我转向凝彤:“香囊之事,明日再备可好?”

凝彤点点头,盈盈起身。

行至陈老爷身旁时,竟如归巢雏鸟般自然依偎过去,软软唤了声:“老爷!”经过我身侧时,一缕茉莉幽香飘过,让我心头蓦然一紧。

“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唤他吧?”我强笑着打趣。

凝彤的耳朵瞬间红得透明,整个人钻进陈琪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以为她在哭,却听见闷闷的笑声传来。

等她再抬头看我时,眼中水光潋滟,娇声唤道:

“晋霄弟!”

我们三人都笑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酸涩中,竟也掺进了一丝甜。

“我说一句你说一句。”老地主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凝彤点点头,向我行了个万福礼:“伏惟廊桥为证,明月可鉴,今日暂别,嫁为陈妻,……”现在这个平夫关系便定下了来。

然后我们边喝茶边聊了会天。

他给我介绍了一下他们当地的“廊桥”建筑与平婚风俗。

廊桥乃是闽地特有的建筑,以百年杉木榫卯相接,横跨溪流之上。

三面木格窗配以可升降的竹帘,内置一张宽大的合欢榻。

因闽地多山,宅院局促,故多以此类廊桥供妻室与蓝颜幽会。

陈老爷为他的十二房妻室,特意修建了八座这样的廊桥。

陈老爷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肥手,正沿着凝彤纤细的腰肢缓缓游移。

隔着茜色罗纱,能清晰看见她肌肤因触碰而起的细微战栗。

他爱抚良久,突然压低声音问道:“若老夫待你极好,这平婚期可否定为半年?”

“佳期长短,理应由新妻定夺才是,契兄。”我忍不住插言。

老地主猛地瞪圆双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厉色。

“具体时日,容妾身再作思量,老爷。”凝彤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

老地主转向我的目光令我心头一凛:瞳孔骤然收缩,眼睑上那道陈年刀疤随着眯眼的动作微微抽动,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道狰狞的阴影。

“大红嫁衣早已备妥,李公子明日一早可寻十二娘,她会为你讲解本地风俗。

后日洞房花烛夜,老夫打算广邀亲朋好友……”

“这个可能不合适,那些白衣杀手如何寻到此处,我们尚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走远,”我打断道。

“我已经派人通报本地的卸甲军,他们皆有很强的战力。令指挥使与我最是亲善。到时我便请他们来护卫。”他这一次的语气非常坚决。

卸甲军便是狻猊军。

我只好向凝彤投去求助的目光。

“老爷,”她轻声道,“那些皆是武林高手,狻猊军虽勇,却非其敌手。庄上护卫转眼便被斩杀数人……”

老地主见凝彤为我说话,面色愈发阴沉。

最终不情愿地点头:“罢了,那就不请外客……”他肥厚的手掌在空中虚按两下,“契弟既是凝彤的尊夫,在此想住多久都成。若夜半孤枕难眠……”他突然挤眉弄眼,“老夫新纳的十二娘最爱俊俏郎君,明晚便让她陪你!”

语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专横。

“这恐怕不妥!”我当即回绝。

室内气氛紧张起来。

老地主面上肥肉骤然一沉,松弛的脸皮像灌了铅的帘幕般耷拉下来,那颗异于常人的硕大头颅缓缓前倾,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金丝小辫垂落在凝彤雪白的肩头,像三条吐信的蛇。

“契弟可是嫌弃乡下女子粗鄙?”他喉间挤出黏腻的气音,突然将凝彤搂紧,“待会儿老夫便要用' 灵舌九转' 给你妻子舔花穴,还要让她跪着伺候老夫的大屌,连卵袋子都得舔干净!今夜她已经给老夫洗了脚,明夜上床前,还得用舌头把老夫大脚舔个遍!契弟说说,城里乡下的女子,上了床是不是都一样?”

“老爷!”凝彤惊呼,“……你怎么如此……羞辱人!”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偎进他怀里,葱指紧攥他衣襟,雪腮泛起醉人红晕。

“上了床,女人就要由着男人羞辱玩弄!”

他用戴着翡翠扳指的肥手扳过她的脸,大嘴一张便吻了上去。

“唔……”凝彤一面作势欲推,一面又伸出香舌回应。

这欲迎还拒的姿态让老地主喉间溢出得意的轻笑,一手揉捏着她鼓胀浑圆的肉峰,偏着油光锃亮的大脑袋斜睨我,颈间堆积的肉褶仿佛专门用来支撑那颗硕大的头颅。

“老爷……”凝彤已然情动,主动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那堆肥腻的肉褶中,声音甜腻:“让您契弟去歇着吧,妾身想休息了……”她腰肢轻扭,茜色罗纱下隐约可见被肥掌揉捏的轮廓,杏红绉纱裤的腿根处湿得已经见了水光,显见谷间已是春水潺潺,早已迫不及待地想承受老地主一番尽兴的爱抚了。

“好,我们这一下午也折腾够了。”他打了个哈欠,搂着凝彤站起身。

凝彤毫不抗拒,如归巢乳燕般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胸膛,眼中流露出昔日待我般的眷恋。

老地主皮笑肉不笑地瞥我一眼,披衣走到门口高喊管家,又转向凝彤,语气出奇温柔:“乖囡,先回房去。”

此刻凝彤眼中唯有他一人,向他展露如花笑靥,伸出柔荑轻拉一下他的巨掌。

只在转身时,才似是无情还有情地瞟了我一眼。

我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焦躁:绿心溯忆玊不会失灵吧?

嫣儿的话语再次在耳畔响起,如古寺钟声般荡开层层涟漪:“唇齿相触的瞬间,便会坠入往事之渊。”

这枚奇异的玉石遵循着严苛而不可违逆的时空规则:当玊石浸润两人津液相融,若女子神思沉入那段红杏出墙的艳事,时空便会如撕裂的帛书般绽开裂缝。

新加入的穿越者只可进行有限干预,在这个时空圈终结之时,一俟皇城司的铜哨响起,我便会如朝露般从这个时空蒸发,外部世界会自动补全逻辑,均不用我来操心,再睁眼便是与她双唇分开之时。

凝彤与我接吻之时尚是处子,此后不管如何变故,都必然要重归与我接吻的那个时刻。

凝彤不会记得我用这块神奇的玊石救了她一命,脑中只能保存唯一的一条时间线。

长廊尽头有人提着灯笼走近。

老地主那双浑浊如泥浆的眼睛仍斜睨着我,松弛的眼睑眯成两道深壑,目光莫测:“李公子,再耽搁你片刻。”他挥动肥厚的手掌示意管家退下。

我深吸一口气,龙涎香混着脂粉的浊气涌入鼻腔,不知这老狐狸又要耍什么花样,随着他走过庭院,在假山后面的一处亭子边。

他立在柱子的阴影处,月光被亭子雕花木栏切割成碎片,斑驳地落在地上。

黑暗中,他那双绿豆小眼精光闪烁,突然压低嗓音:“陈公子,老夫厚颜问一句,可否割爱,让我为凝彤正夫?”肥厚的嘴唇咧开,露出三颗金牙,“价钱随你开。”

我险些失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们青梅竹马,她还有官身——”我顿了顿,“她是做什么的,料你也能猜出来。她也不是安于后宅之人。”我莫名心里慌得很,害怕已经失去了凝彤的芳心。

老地主讪笑一声,自嘲道:“也是!老夫贪心了。对了,你果真认识工部齐侍郎?”

“能说得上话。”我简单地回了一句。

他沉吟了一下,“那我换个条件——对外宣称她是我新纳的十二房,行新婚嘉禧之礼。但风化大使祈福时用假玊石,十日后你们便可双宿双飞,如何?”五日之后我们便会离开此地,这条件自然不会让我心动。

我盯着他油亮亮的鼻尖,才让心理压力小了一些:“你似乎没说出你的条件呢!”

“老夫还是想邀请一些宾客,”他搓着戴翡翠扳指的肥手,挤出一个猥琐笑容,“都是至交好友,凝彤这么美,好让他们眼红我老牛吃嫩草。”说着说着,警惕地环顾一下四周。

我懒得再周旋,直截了当道:“凝彤迟早要走的,您将来如何向亲友交代?

陈老爷,我对你十分信不过,不想让凝彤继续下去了!”陈老爷沉默良久,肥硕的肚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提出一个更高的条件:

“由你来破瓜,如何?”

“为什么?”我心里益发觉得蹊跷,“先前你还说平婚期半年,我不太明白你的用意。直说无妨。”

他再一次陷入沉默,光光的大脑袋上沁出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月光下,那张大脸显得格外阴森狰狞。

“陈老爷必有不寻常的缘由,我们感念你救命之恩,但不想卷入无端事非之中!”

这个老地主给我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决定带凝彤离开此地,周边游山逛水。

他一把拉住了我,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今年五月份,我最爱的一房妻室,名叫宝珠,出了意外,突然投了井。有人说是因为正夫摘红丸,触犯了星图七宸大神。”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

老地主浑浊的眼里泛起血丝:“七月份,我再娶一房,就是现在的十二娘,依旧摘红丸,半个月后她的床底突然钻出一条' 华珊瑚' 毒蛇,幸亏我早有防备。”他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声音闷如破鼓,“此后便消停了。”

“所以你……”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这老货以花甲之身得凝彤元红,却不以为造孽,还要以她为诱饵?!”

早知人心险恶,但我还是感到一阵恶寒:这老货可能从解救凝彤开始,便是存着这样的算计!

“李公子莫要说我造孽!”老地主眼中寒光乍现,突然爆发的力道竟挣开我的钳制。

他整了整衣襟,金丝辫子在脑后剧烈晃动:“老夫虽年近花甲,年年开仓放粮,修桥铺路,哪次天灾不是带头捐资?!”

“老夫两个儿子死于辽军阵前,一个儿子殁于南越瘴疠。这三子中有两个是我的血脉!”

“当年嶂山剿匪,三十七个土匪窝子,老子带庄户们端了十一个!”他肥厚的手指戳戳自己胸口,“这刀要是再偏三分,现在跟你们说话的早是冢中枯骨了!”他拍着肥厚的胸膛,金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前后有十五房妻室——算上宝珠,共四位身故,哪个没有七八个蓝颜?而且,老夫立过规矩,她们只许找那些娶不起妻子的穷光棍!你看看西水县,哪个富户像我这般,行的是光云太宗设立平婚之制的真正公义!”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肥硕的身躯弯成虾米。

待喘息稍定,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李公子,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可我求助你们有什么不当?!”

他掰着香肠般的手指,“其一,我于凝彤有两度救命之恩!其二,你们既有武功,又是正派侠义之士!其三,我听凝彤说过,你们青云门就是官府侦缉肃奸的衙门!”

他这一番驳斥竟说得我哑口无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一年来,单我们闽西省西南地区,西水、嶐山、岳青三县,但凡富户摘了妻子红丸的,都有出事的!”我心头巨震:闽西之地,竟然也发生此类事件!

“我们觉得可疑,报了官府,只推说是天谴!”他突然凑近,一股强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你说,你信格物之学,这套正夫采花、灾星到家的说辞,你信吗?”

我被他庞然的身形和说不出的气势所迫,竟向后退了半步,微微摇头。

“我前面所有的妻室,都是我开的苞,均没有事,哪里有什么天谴!我最疼的十一娘……宝珠,嫁我之前,是我的掌上明珠!”我直愣愣地看着他。

“宝珠是我痨病而死的一个妻室与外头蓝颜所生……她,当了我十九年的女儿!”

说到此处,他肥硕的后背重重撞上廊柱,捂着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陈年酒瓮突然漏了底——浑浊、沉闷、绝望,从肥厚的指缝里硬挤出来。

“宝珠……”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中午叫我吃饭的档儿,突然就投了井……”

他粗短的手指颤抖着比划,“捞出来时,她诃子暗格里还藏着给我俩孩儿的杏虎香囊!虎头上的' 王' 字才绣到一半!”月光下,他浑浊的泪水横溢而出。

“老夫偏不信这个邪!”他突然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一根木刺扎得他手上血流如注,“非要查到底,看看是哪路鬼神作祟!”

“您是有阅历之人,应当知道,如果不是天遣,而是人祸,……那将是一股很可怕的隐形力量。”我寻思了半响,觉得这事不简单,要先看下他的决心。

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爪痕:“大化十七年,老子带着佃户三进嶂山,有次迷了路断了粮,”他拍着疤痕,“老子在狼窝里打死几个狼崽子填肚子,不巧老母狼回窝,急疯了眼,老子和它大战一场,最后用牙咬断了它的喉管!”这具臃肿苍老的躯壳里,仍沸腾着当年生啖狼血的悍勇。

我突然想起凝彤曾说:女子慕强是天性,我这个软绵绵的小绿奴,当真配不上她和芳华的第一次。

心口如被银针狠扎,呼吸为之一窒。

月光在他金牙上折射出冷光,如同刀锋上的血槽。

这般从草莽蛮荒中厮杀出来的老货,即便我身负武功,也不敢轻撄其锋。

真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敢往这头老狼最柔软的肚皮上捅刀子。

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我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茫然:皇帝为何如此急切?

回想起面圣时的情形,那位明明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怎会为了剿灭元阳教就这般不择手段?

可若不是天子授意,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布下这般天罗地网?

“尊夫人可是去元阳庙行过肉身布施后才出的事?”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脆响:“老夫向来不搭理他们!我的妻室没有一个做过肉身布施的!”他咬牙切齿道,“嶐山县出事的那些富户,也都是如此!”

皇家嫔妃还要做肉身布施呢,此地民风果真彪悍!

“我告诉你,行恶之人,就是元阳教那群秃驴!”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愕然地看着他。

“这两年他们在西水县设商卡收钱,县衙不敢管,老夫带人砸了,又因从不接他们那劳什子' 肉身布施令' ,早就结下梁子了!”

“元阳教这等邪祟,实乃祸国殃民之根!”他重重拍了一下栏杆,“每多一个剃度的壮丁,就要两人供养。此消彼长,简直是在掘我新宋根基!”我这时才意识到陈老爷此案与通县邵春风那类案子截然不同——若宝珠真是被人所害,凶手绝非冲着元阳教的肉身布施之政而来的。

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正夫摘元红。

若不是朝廷针对元阳教的行动,难不成这“正夫不能摘元红”还真是什么天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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