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她的胸前——那对小巧的乳房虽不丰盈,却在轻容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格外动人,尤其是顶端隐隐有两点凸起,竟比赤裸时还要撩人心弦。
她似有所觉,慌忙含胸侧身。
羊脂玉禁步撞在鎏金腰带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下身的浮光縠纱外裙随着她的动作漾开层层涟漪,内衬鲛绡网将将遮住大腿根部,一阵穿堂风过,轻薄的纱料忽地贴紧腿线,竟能隐约看到她杏红色亵裤的轮廓,比那满园春色还要惹人遐思。
十二娘如此的穿着打扮,令我一见便有些口干舌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凝彤轻笑一声,指尖如游蛇般在我掌心暧昧地一勾,“老爷方才吩咐我去瞧瞧喜服可需改尺寸,还有那双' 月牙跟' ——”她眸中漾着几分得意,“一寸六分的鞋跟,穿上去身子便高了一大截,听说这鞋是我新宋七神皇、沛武皇帝所创,只因要用云青铜,这三百年来才渐渐绝迹,不想闽西竟还有匠人能制!明日……你可要睁大眼睛,看看你的新娘子美不美!”走之前又让钟晚雪未时一刻带我去陈老爷书房。
之后钟晚雪便引着我穿行在陈府错综的院落间,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
陈府是闽西大户惯用的三进四厢格局,白墙灰瓦,檐角如刀,却比寻常商贾之家多了几分森严。
正门进去,青石板铺就的前院开阔肃穆。
西侧的“候贤”茶房青砖小厅格外显眼,后窗外的窄巷堆满杂物,直通濯锦院。
东侧账房窗棂糊着素绢,噼啪的算盘声掩盖了后巷的动静。
穿过前院,迎面是一道黑漆仪门,门楣上钉着七颗鎏金门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仪门半开,隐约可见中庭那株百年老榕的树冠如云盖般倾泻下来。
迈过门槛,中庭的景致豁然开朗。
老榕垂下的气根在风中轻晃,像一帘帘幽绿的幕帐。
树下一张黄花梨大案,堆着账册与几架精巧的西洋千里镜,案角还压着半卷未合上的海防图——想必是陈老爷方才在此处会过要紧客人。
榕树东侧立着一座六角凉亭,亭柱漆成暗红色,檐角悬着铜铃。亭中石桌上刻着棋盘,黑白玉子散落其间,似是有人对弈到一半匆匆离去。
西侧则是一排三间厢房,门楣上分别挂着“墨香”、“琴韵”、“茶烟”的匾额,应是书房、琴室和茶寮。
窗纱半透,隐约可见里头博古架上的瓷瓶、古琴,以及茶台上那套天青釉的兔毫盏。
正北面五级石阶之上,便是五间正屋。
正中一间,居中悬着“格物致知”匾,是陈老爷的书房兼会客处。
里头一色紫檀家具,多宝阁上摆着欧伦大陆的自鸣钟、珊瑚树,还有只镶金边的琉璃瓶,据说装着月华之丝。
东梢间打通作了寝居,一架十二扇的苏绣屏风后,藏着张可容五人的雕花拔步床。
他的十房妻妾分居东西两路厢房,已逝的十一娘和十二娘钟晚雪各别居一个小院。
陈老爷的子女们都住在东厢主楼的二层暖阁上,生母厢房后也设有耳房,未成年的子女在此居住。
陈老爷现在还有三子七女,其中两个儿子还未成年。
不算十一娘宝珠,另有四个女儿已经嫁人。
“去看一下十一娘的住处?”我低声询问。
钟晚雪神色微变,不做声地引着我穿过西厢廊道,走了没多远,向右一转,“七仙女采茶图”影壁映入眼帘——这里便是十一娘生前所居的“静雨院”。
“从这里去你家老爷的书房,怎么走?”
她引着我从静雨院的侧门拐出,沿着一条隐蔽的青苔小径向西,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月洞门,便进了青砖铺就的四方院落,中央一口青石古井,井沿磨得发亮,东墙根堆着十几个红漆浴桶,“这是' 濯锦院' ,浆洗之地,从东门再往前便是' 致知院' 的回廊,老爷的书院就在那里。”古井边上还有一颗桂花树,一颗罗汉松。
我在井边转了几圈,又察看了一下树干:“从正门到这里,要走多长时间?”我自己也在默算时间。
“半刻钟吧。”
“还有其他路线吗?”
“茶房后面还有一条窄巷,堆满杂物,直通濯锦院,不过,平时都是上着锁的。”
我在脑子里大致上勾勒了一下这个布局,默算了一下时间,一个精壮男子要是疾跑的话也就换几口气的功夫。
她又补了一句:“事发之时,茶房里一直有人。”然后指指西墙:“出事之后,老爷发现那里有翻墙的痕迹,西墙外面有一条土路,再往北走不多远,但是村子里的集市。事发之日,正是大集,三少爷——汉庭少爷,查了很久,没有头绪……”
“茶房里是什么人?”
“卸甲军的两个军汉一直在那里下棋,管家也一直在门口看着他们。”
“卸甲军?”我眉头一皱。
她连忙低声解释:“是令指挥使的亲兵。令大人与大少爷当年在西军是同袍,情同手足。自大少爷战死沙场后,他便常来探望老爷,渐渐成了忘年之交。那日晌午,他二人正在书房商议要事。”说到此处,她突然双颊微红,声音渐低,“自过门以来,老爷时常在妾身房中安歇,故而有些情况,妾身也都知道。”我一抬眼,却看见东侧还有一幢朱漆小楼:“那是何处?”那幢双层暖阁掩映在梅影中,飞檐下悬着鎏金合欢铃,二楼窗棂竟是用整块云母石雕出并蒂莲纹。
秋风拂过时,隐约可见里头垂落的茜红纱帐,正随风轻轻摇曳。
“那是藏春楼,老爷娶大奶奶时建的。但凡新妇圆房,必要在顶层暖香坞——”突然噤声,因见廊下转出个端铜盆的婆子。
“周妹妹明晚和老爷的洞房也是在那里……”
说到这里,钟晚雪瞟我一眼。
“那里如何?”
待那婆子蹒跚走远,她团扇半掩,声音突然低得几不可闻:“里头铺着三寸厚的波斯金丝毯,人踩上去像踏着云絮。里头的拔步床,是老爷特意从渔阳买来的' 夜明绡羞垫床' ,床头悬着十二面春宫镜,都是从大食国运来的水晶镜,纤毫毕现,上面的垫子是苏丹国的云珀胶做的,体温之下便会变软,散发出' 媚影销魂散'。”
说到这里,她颊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突然收住了口,过了片刻才说:“老爷平常行房的时候会点上' 三段蚀骨香' 那种手腕粗的蜡烛,洞房花烛夜老爷会点' 醉髓缠魂引' ,能燃上两个时辰,……”我暗自庆幸,还好他只是摘凝彤的元红。
又奇怪这土财主怎么会这么有钱。
“醉髓缠魂引”与“媚影销魂散”同出一脉,却各有玄妙。
前者专攻“玉楼之窍”,燃至极致时,穴内肉褶如莲花初绽,淫汁奔涌似银河倾泻,行房女子泄到晕厥是常有的事;后者则主攻“轮根之窍”,自融入血脉始,便会引动会阴肌群痉挛,令花房如婴儿吮乳般紧裹阳根,更能激发“蕊珠之窍”分泌元阴。
那“醉髓缠魂引”除了用到“媚影销魂散”中的主要配料“百年合欢藤初蕊”、“天山雪蛤卵巢干粉”之外,还添了闽西特产的千年肉苁蓉精粹与大雪山玉蜂王浆,一根便值四五金铢,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未必舍得常用:香料填在蜡烛里烧起来,与空气中的自然挥发相比,当然有天壤之别!
此时,突然想起凝彤说过的一个细节:这老地主给佃户发年货,还有额外包七八银铢——京都生意最好的商铺掌柜,不过也就是给伙计多发十几银铢的年封,这陈老爷若只是种地,绝不可能过上如此奢靡的生活的。
“钟晚雪,可是取自' 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 的意境?”我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问了一句。
这陈老爷虽然体形肥硕,绝非看上去那样蠢憨,他给我扔的肉包子里面一定有饵线,要离他的家室远一些。
她眸光倏然一亮,“极妙!虽只寥寥数字,却将暮雪将至的静谧和悠然相邀的雅致,都凝在这字句间了。公子,可否将这诗补全了赐予晚雪?”双眸如水洗过的黑曜石般清亮。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心中暗忖这不知是前世哪位大诗人的佳作,此刻倒被我厚颜据为己有了。
这个小少妇一拍手,“瞧我竟忘了正事!周妹妹和老爷的婚礼,对外说是新婚嘉禧,按理是不用这个' 却扇诗约'的,到时老爷会专门借这个机会解释一下,没有为她招过平夫。我家老爷也是昨夜才从周妹妹那里知道,您是新宋风流第一人,着名的红绿词大家,当然要您赐下一章半阙,他要留做传家之宝!”按传统,红烛高烧时,新妻虽顶着大红盖头,却还要执此团扇半遮芙蓉面。
届时正夫要当众吟诵扇上诗句,让满堂宾客都听明白他曾以怎样的心思,将她送到平夫的锦罗帐中。
我们穿庭过廊,一路上还遇到了六娘和七娘,晚雪向她们介绍了我,两个女子一面打量着我,一面别有深意地看向晚雪,弄得她俏脸上一阵酡红。
一进她的“晴芳轩”小院,迎面便撞见一丛朱槿花开得正艳,殷红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点。
活水小渠叮咚作响,几尾锦鲤闻声聚来,搅碎了水面上晚雪的倒影。
她引我踏入花厅,多宝阁上那个鎏金八音盒忽然自鸣起来,奏的竟是异域小调。
晚雪“呀”了一声,忙跑去按住盒盖,裙摆扫过青砖,惊起一缕浮尘。
阳光透过琉璃窗将她的轮廓镀成毛茸茸的金边,连耳垂上那粒珍珠坠子都晃得人眼花。
“公子见笑,”她低头摆弄八音盒,脖颈弯出天鹅般的弧度,“这是老爷带着匠人做的,他的心思很巧……”话音未落,那盒子又叮叮咚咚唱起来,这次换成了《采菱曲》。
“你家老爷在自家人面前是什么样的性格?”我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听人说他以前很随和,最爱开玩笑!不过自打十一娘走后,话就不多了。”
“这里面可是用云青铜做的齿轮弹簧吧?”
她含笑点头,正要引我到书案前,忽地俏脸一红,侧身挡住我的视线,手忙脚乱地将案上散落的纸笺拢作一堆——我瞥见几页未写完的诗稿,还有几幅描了一半的花样子,想必是她闲时消遣。
“公子先坐。”她指了指西墙边的黄花梨玫瑰椅。
我沉默地坐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窗前一张贵妃榻,随意散落着几个绣花软枕,针脚细密匀称,想必她常常倚在这里小憩;墙角鎏金熏笼里飘出甜腻的桂花香气,笼边还搭着条杏红色的汗巾子,像是刚用过还未及收起。
那张贵妃榻,倒让我突然想起了烟儿。
我在十三岁的时候曾亲手为她打造过这样一只,围栏、扶手、榻腿和牙板的打磨雕刻就花了整整四个月——我的两个青梅竹马,现在都是他人怀中之尤物了。
“周姐姐这会儿应该正在试穿喜服吧。”晚雪看我心绪不定,说别的可能也转移不了我的注意力,便索性我和细细介绍了一下,“我们这儿的大喜礼和小喜礼都一样隆重。迎亲要穿的青罗销金裙,拜堂用的大红绣凤衫,合卺时要披的绛纱金缕披,样样都要精心准备。”
“还要试穿'月牙跟' ——鞋子太松太紧须得现改,还要挑选寝衣,三套被面都要一一过目,连床帐流苏的长度都要仔细斟酌。首饰更是马虎不得,双凤衔珠步摇、金丝鬏髻,都得试戴妥当。明日就大婚,确实是仓促了些!”
“远一些的宾客,怕是来不了了吧?”
“说只请本家几位叔伯,石桥村的另外两大姓族长,还有老爷在商路上的故交……”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老爷早上说,这次除了邀请西水县元阳庙的住持、监院之外,还邀了一个业海红莲榜上的俏和尚。”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地主陈老爷心机真很深:“这是你家老爷故意示弱,假意让你们姐妹……”
晚雪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嘴唇嚅动着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音,还没听清,她就慌乱地欠欠身子,一个人进了东次间的寝室,把我一个人晾在了明间里。
我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透,只得起身走到门帘前,拱手行礼道:“是在下唐突了,就此告辞……”
“公子请进来说话!”里面传来她慌乱中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赔礼。
我深吸一口气,挑帘而入。合欢香雾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坐这儿……”她指向镜前绣墩,我心头一跳——谁不知道闺阁女子的妆台绣墩,唯有夫君、平夫与蓝颜才坐得?
最终我只敢挨着矮榻边缘坐下,打量了一下她的闺房。
临窗摆着张红漆描金梳妆台,台上菱花镜擦得锃亮。
一支累丝金凤簪斜插在木架上,凤嘴里衔着的珍珠正对着菱花镜;翡翠耳坠随意丢在胭脂盒边,映着窗外明亮的天光,碧莹莹的像两滴未干的泪。
南墙边有一架五弦古琴。琴身泛着沉静的紫檀色,龙池上方刻着“松风”二字。
墙角立着个白瓷梅瓶,里头斜插几枝将开未开的绿萼梅。
花枝旁挂着幅小楷抄写的《心经》拔步床挂着厚重的绛红色纱帐,帐钩上悬着个鎏金熏球,随着帐内若有似无的颤动轻轻摇晃,将光影碎成点点金粉洒在交叠的锦衾上。
床柱上系着的银铃铛尚在轻颤,铃舌里缠着几根鸦青发丝,想必是她与陈老爷颠鸾倒凤时散落的。
鸳鸯枕畔歪着个杏红色肚兜,金线绣的并蒂莲已经松了半边丝线。
瓷枕边摊开的《香奁集》正停在“解罗衣”一页,书页间夹着朵干枯的合欢花,像是给那些艳词作了香笺。
脚踏上凌乱堆着绢帕、罗袜,还有一件黑色的情丝轻袜,上面有两条白浊的痕迹,看得我心中狂跳不止。
晚雪坐在南墙边的琴凳上,半侧身子浸在窗棂漏下的光影里。
“老爷一早问了我和十娘……”她忽然别过脸去,后颈碎发被熏风撩起,露出粒朱砂小痣。
交叠在膝头的十指绞得发白,话到半截,几乎没了勇气,贝齿咬在樱唇上半响,才低声说道,“我明年要随老爷去京都,过段时间汉庭少爷也会过来,那是天子脚下,闽西同乡会也没有几人,我又人生地不熟,……”浮光縠纱的裙裾随着她不安的挪动沙沙作响,鼻尖凝着粒细汗,在斜照里莹莹发亮,从耳根红到了脖颈上,方才还端正的坐姿此刻微微前倾,累丝金凤衔珠步摇上的流苏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的金纹,恍若给这幅含羞图点了睛。
我的眼睛不争气地偷瞄了一眼她的浮光縠纱外裙。
她本身就是坐在阴影中,加上内衬鲛绡网的青鸦晕反光,却是看不到一点亵裤的轮廓了。
这让我内心有些小小失落。
我这才发现琴桌上还摆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张堪舆草图。
我镇定了一下心神,刚要提却扇诗一事,她突然很冲动地问我:“他说你是京都人氏,又会武功,还有官身,你可不可以做我蓝颜?”我避开她灼人的视线,“我听陈老爷说他的妻室找蓝颜只找娶不上媳妇的光棍,……”
她不无骄傲地点点头:“我家老爷说,穷家汉即便娶一个稍有姿色的妇人,也养不起、守不住,说不好鸡飞蛋打。他娶妻便是为全村的男子养活女人。即便是宝珠姐姐,也有四个蓝颜,谁要来过夜,我家老爷都恪守' 蓝颜为大'。四娘最多,有十几个相好的。这石桥村中,但凡勤快的庄家汉,哪个没在陈府过过夜?”
“你也是……刚嫁过来是吧?”我生生将话拐了个弯。
她听出我的意思,脸色暗红,嘴角抿得平直:“我家是县城的,自幼便是家人最宠爱的……我受不了乡下汉子的气息,……”说到这里,她自个儿也不好意思了,抿着嘴腼腆一笑,“老爷倒是应允了。”我也跟着她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