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倏然怔立当场,如受雷殛。
恍惚间,前世读过的典籍纷至沓来——汤因比所言“文明转型必先精神突破”,钱穆所倡“变革当守文化本根”,此刻竟与佛经奥义水乳交融,恰如池田大作《佛法与工业文明》中所言:“释迦逾城精神,实为所有文明跃升之原型”。
(“菩萨若有势力堪任”出自《善生经》,指的是指修行者具备三种资粮:能力,如武力、权力、辩才等;正法依据,如戒律、国法;智慧抉择,判断是否真正利益众生)
当年佛陀夜半逾城,不正是对陈腐教条最决绝的超越?而今这云青铜,不正该如白马腾空,带着新宋冲破农耕文明的桎梏?
我凝视着自己发烫的掌心,再看向老地主臃肿的身躯——此刻他在我眼中,不过是座亟待开采的矿藏。
他的暴虐和算计,终将被工业文明的熔炉淬炼成推动时代向前的力量。
老地主没有意识到我的开悟,犹自在我耳边大放厥词:“自古王朝更迭,无非是率兽食人,不过一代比一代更擅粉饰罢了。众生如蝼蚁,合该被强者牧养。道德是拴住庸众的缰绳,真正的强者,当如格物致知般精确权衡利弊,摒除情感干扰,以绝对理性统治——唯如此,方能铸就铁律般的秩序!”
他见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益发得意:“庸人常怀妇人之仁,反倒坏了纲常!什么' 君子擒小人如赤手搏虎' ——这世上何来君子小人?唯有智者与愚者之别,强者与弱者之分!”
“我信奉杨朱之道,比他更彻底!世人皆言' 利己为恶,利人为善' ,我却信杨子的人人利己,天下自洽!适者生存,规则为王,这才合乎天道!杨子有言:' 义不入危城' ——”
听他如此狂悖之词,我惊醒过来,气得一声断喝:“再敢胡说,我杀了你!”
右掌猛地拍向身旁的黄花梨案几。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三寸厚的案面应声而裂,木屑飞溅间,整张案几轰然坍塌,惊得所有人侧目而视。
什么叫“义不入危城”?杨子这句话是他传于后世的最毒之句!
十七年前新宋大冬城,九十万军民被围数月,辽帅萧延明铁骑如乌云压境,六万党鹘锐骑蹄声震天,我父母,一个辽国最高贵的长公主,一个新宋最尊贵的亲王,抛弃襁褓中的幼子,舍生赴死,这才是真正的大义!
为什么后世要彻底焚毁杨朱之学?
我一直以为,杨子留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极易被人曲解:刻意制造“绝对利己”与“绝对利他”的对立,实际上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着“开明自利”,利已之时也利他。
如果未来我借着云青铜和云珀胶开启蒸汽时代,老地主这种可怕的思想流传开来,必将格物致知扭曲成算计他人的工具,把杨朱“贵己”异化为吃人的借口,就像没有安全阀的锅炉,早晚要将把整个社会炸得粉碎。
还好,这个老怪物只有两年天命!
恰在此时,晚雪遣了贴身丫鬟来请,要与父兄商量事情,我岳丈便顺势带着我离了中堂,老地主踟蹰着跟在我身后,方才那股子猖狂劲儿弱了几分,只敢拿眼梢偷偷觑我。
待钟家人将酒坊作匠加工钱一事商定之后,我胸中那股子火气也散了大半,到底不愿为无谓口角坏了大事,又存了一丝对陈卓的猥琐心思,跟他三言两语提了一下父母旧事:“义不入危城”这等话,若是搁在三十万军民遗孤耳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无言以答,借口要去祭拜一下宝珠,灰溜溜地走开了。
半个多时辰后,喜乐声起。
我整了整衣冠,随岳丈踏入藏春楼。
才过门槛,暖香混着声浪便劈头盖脸砸来——十六张紫檀八仙桌摆作回字阵,南海琉璃盏映得驼峰肉上的金箔煌煌如昼。
歌姬们的藕臂在灯影里晃,披帛扫过鎏金酒壶时,带起的香风竟比那陈年花雕还要醉人抬头望去,九十九枚鎏金合欢铃从藻井垂下,每枚铃身“鸾凤和鸣”的篆字都嵌着朱砂。
晚风掠过时,铃舌上的红丝绦便纠缠起舞,在梁间荡出细碎的声响。
大厅中央,十丈猩红地衣上金线绣的百子图活灵活现——那些孩童或执莲藕,或抱鲤鱼,还有个淘气小子正撩开女童的石榴裙。
陈老爷与凝彤端坐在龙凤椅上,中间案几摆着我亲手系的同心结包裹,黑色情丝轻袜的轮廓在丝绸下若隐若现。
他们身后,两人高的青铜烛树分立两侧,每枝烛托雕成并蒂莲形,烛泪在莲心积成血色琥珀。
靠着墙还有一张朱漆长案,陈列金瓜籽、玉豆、珊瑚枝等小型吉祥器物,应当便是“百禧叩谢礼”用的。
老地主身着杏黄底绣青鸾纹样的喜服,冠冕前垂落的十二旒玉串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却掩不住那双亮得骇人的小眼睛里闪烁的精光。
凝彤身上那袭缂丝云锦嫁衣在烛火下流转着霞光,金泥百褶云光裙的侧衩随着步伐时启时合,隐约透出里衬的月白软烟罗。
红盖头上的珍珠流苏与裙裾金线摇曳生辉,行动时如星河倾泻,在青砖地上淌出一地碎光。
二人膝上横亘着一条三丈长的朱红“同心绸”,绸缎两端如灵蛇般缠绕在彼此腕间,恰似月老手中纠缠三生的红线。
在他俩背后站着的是身着靛青法袍的祝由师,陈老爷身边站着司仪,凝彤身边站着喜娘,手中的盘中放着洁白的元红帕与沾过我泪水的鲛泪帕。
陈老爷看我进来,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又向司仪微微颔首,司仪一敲手中铜锣,让大厅中的声浪一下子低了许多。
凝彤的盖头微微晃动,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珍珠流苏擦过她的嫁衣前襟。
这时,我才注意到凝彤身侧有一只包金马桶,盖子上雕着的麒麟正用玉睛瞪着我,桶里红枣花生堆得冒尖,活似座小坟头,这刺目的画面让我心里一紧——凝彤与我有过十余次肌肤之亲,她总是夜半潜来,拂晓即去,从未在我房中净过手。
可恨老地主对她的占有是彻骨的,不仅是雪肤花貌,更要攫取她作为闺秀最后的矜持。
无论今夜是否行那“鸾交颈”之礼,他都要将我的凝彤从里到外重塑成他的女人。
一个鬼魅般的幻像倏然窜过心头,似乎看到那“鸾交颈”之仪让凝彤淡粉的乳蕾在他唇齿间肿胀发亮,最终将凝成深紫的熟果;娇嫩的花唇被浊精浸透,也终将从初绽的芍药变成糜烂的黑蕈。
这不是转瞬即逝的欢愉,而是永久的玷污。
我站在他们夫妇身侧,又扫视了一眼全场。
主桌上,我岳丈和贾县尊、邓通判和聊了几句,三人便一同出了门——可能是在聊酒厂作匠加工钱之事吧。
突然间我又想到了陈汉庭,感觉他就是一个与风车巨人作战的唐吉诃德。
主桌上只有姓林的这个风化大使,他已经灌了一些酒,晃着一本《洞房十策》,微着身子向老地主喊了一句:“陈兄好福气!这' 麒麟送子' 的招式,今晚定要好生演练!”
又向我摆摆手,“忘川郎,大诗人,如此良辰,您心爱恋人要被别人下种啦,定要一边看他俩共赴巫山、快活无边时,流着泪再写一篇伤情大作!”
甜腻的异香突然浓得呛人,八名厨娘踩着碎步抬进“麒麟送子糕”,糕面上“周凝彤”和“陈琪”几个字正往下滴着糖浆,烛光一照,活像淌血。
司仪猛敲三声铜锣:“吉时已到——”满堂宾客霎时屏息。
“我宣布,今日陈琪老爷与周凝彤的新婚嘉禧正式开始。陈老爷要先念一下却扇诗,然后给新娘子换上忘川郎送的同心解缘礼,拜完天地之后,行百禧礼,向各位来宾致谢,再回洞房饮合卺酒,最后是襄缘四仪。”
话音刚落,各桌便响起嘈杂的议论之声:“同心解缘礼我倒是知道,这' 却扇诗' 是个什么玩意?”有村民开始低声打听。
“开什么玩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只有一仪呢!”有人大发牢骚。
“我们大老远从山里过来,不就是冲着襄缘仪,图个开心热闹吗!”几个矿工工头在那里已经拍起了桌子。
还有不少人拿筷子敲着碗碟表达不满。
“诸位贵客明鉴,今日陈老爷与周姑娘新婚嘉禧,新娘子冰清玉洁,未曾招过平夫,是完璧之身。这位忘川郎李晋霄李公子,是她的旧情人!”司仪不紧不慢地澄清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
村里几个年轻后生突然吹起了喜庆的小喇叭,引得众人哄笑。
待喧闹稍歇,司仪才又含笑开口:“这' 却扇诗' 的婚俗咱们乡下不多见,忘川郎要有诗文功底。李公子可是咱们新宋鼎鼎有名的大才子。现在,就请陈老爷为大家诵读这首寄情之作。”
边上的喜娘将那柄团扇递到凝彤手中,她举到头部,遮挡住半个红盖头,老地主开始大声了起来:“青梅竹马画堂东,心字香烧两处同。谁料冰肌玉骨身,竟着他人嫁衣红……”
风化大使一拍桌子,大声叫好,随着主桌宾客的交口称赞,场内气氛更加欢腾起来。
然后老地主便拿着那包“同心解缘礼”,牵着凝彤的手上了二楼,去给她穿黑丝轻袜了。
我以为后面无事了,想找个角落安静地呆着,刚要抬脚走开,司仪却一把拽住了我,低声:“你可不能走!大家伙儿都要寻你乐子呢!”
就在此时,女客一桌中,九娘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大声问我:“忘川郎,'妆台犹存蝶恋花,菱镜羞照腰纤秾,' 我等乡下粗鄙之人却是不懂,能否给我们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的脸腾地涨红了:这种香艳之句,若是在这种环境下大声讲明白,以后还怎么做人?早知道要遇到这种情况,我必会写得更加含蓄一些!
众人看我这般窘迫,更加起劲,声浪越来越高。
这时九娘径直走到我跟前,俏生生地向我施了一个万福:“忘川郎,小女子诚心请教这句诗中的雅意!”
我嗫嚅了一下,额头上已经全是汗珠,此时喝得已经晕头倒脑的风化大使又站了起来:“我读过晋霄你全部流传于世的诗篇,这首还是第一次听闻,必是专门为今日陈老爷大婚专门所写的,也是我们西水县之幸事!”
“九娘既诚心向学,你身为士林俊彦,正该为乡民开解诗义,呃——”,他晃一晃身子,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今日陈府大喜,你又是忘川郎,风化大事,牺牲一点小小颜面,恰是教化乡里的良机,也是为' 绿意雅乐' 再谱传奇!”
他抬手虚点向满堂宾客,再次打了一个酒嗝,“大家静一静!听诗人为大家诠释一下这诗中妙趣!”
我知道再无退缩可能,索性一狠心,向众人说道:“九娘所问之句,其实是我和新娘子之间的一些私情:这' 妆台犹存蝶恋花' 中的蝶恋花,是我送给她的定情之物,这' 菱镜羞照腰纤秾' ……”
九娘促狭地追问我:“这句如何解释?凝彤和你提过老爷的喜好吗?”
“因为新郎爱将新娘置于妆台之上——”
九娘不依不饶:“新娘子叫什么?你今天可是忘川郎,凝彤是不是你心爱之人,也要在释意中告诉大家吧!”
“因为陈老爷必会将我曾经深爱的凝彤放在妆台之上,与她欢好!”我机械地说道,感觉胸口处的麻木慢慢扩大到全身。
“就是肏她的小嫩逼吧!”
一个村民突然大喊一声,霎时间,满堂爆出炸雷般的哄笑。
几个老农拍着大腿前仰后合,黄牙间喷出酒气;年轻后生们挤眉弄眼,有人甚至模仿着交合动作撞得碗碟叮当响;不知谁用筷子敲着瓷碗起哄:“忘川郎要不要在妆台一边跪着过干瘾?”
满屋烛火都被声浪震得摇晃,那些百子图上的孩童仿佛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一个左眼角长着黑痦子的粗壮工头排众而出,铁塔般的身躯径直撞到司仪跟前。
他粗粝的手指几乎戳进司仪的眼窝,炸雷般的嗓门震得雕梁发颤:“好个不长眼的司仪!绿头巾不折成王八,是不是嫌主家怠慢你?”
司仪双手一摊:“小人可不敢!只是小人从未折过这个!”
话音未落,两个工头突然从后面抱住我,一个束住我的双臂,一个双手死死箍住我的头:“弟兄们,给咱们忘川郎弄个双王八贺喜!”
一个汉子扯我头上的那方绿头巾折成王八形状,粗鲁地系在我发髻上,更有个半大小子举着描金墨笔冲上前来,冰凉的笔尖在我脸上肆意游走,当最后一笔龟尾的墨迹甩上我额角时,满堂宾客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笑得从凳子上滚落在地。
他们开始架着我绕场示众,所过之处尽是哄笑与戏谑。
踉踉跄跄地行至秋霁那桌时,我大舅哥带着四五个好友突然发难,硬是将我从那群莽汉手中抢了下来:“闹够了吧!好歹让人吃口热食!”
这一路被众人推搡拉扯,我既不便施展武功脱身,更因平生头一遭遭此奇耻大辱而方寸大乱。
待到终于跌坐在偏席的绣墩上时,额角的墨迹未干,顺着太阳穴滑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唉,我家亲朋好友很多,这样的阵仗,我都怕了……”
见我如此狼狈,我大舅哥也是心有戚戚焉。
这时,坐在秋霁身旁的一位青衫公子忽然用手肘轻碰了他一下——此人应该是秋霁的好友,听闻我与晚雪的关系后,眼中便闪着促狭的光:“可惜这位忘川郎李公子远居京都,这品貌若让你未婚妻梅小姐见了,怕是要惦记上。届时你们一家人同席饮酒,酒后再有并蒂之乐,也是风流佳话!”
我大舅哥突然涨红着脸,不自在地瞥我一眼:“梅清秋是我未婚妻,孊族女子,笃信正夫不摘红。”
又与我碰了一杯酒,给我夹了一筷子烤驼峰,“孊族女子最重礼,新婚嘉禧前要有两个平夫,到现在我也只牵过她的手,亲过数次嘴,唉!”。
“两位?就只为婚后不必再纳随夫?你万不可轻易同意!或许到了明年,法规就又变了!”
我大吃一惊。
自元阳教推行“肉身布施”之后,对现行平婚制度冲击甚大,如今多半夫妻也只招一位平夫了。
蓝颜知己多了,再纳一个地位尴尬的“随夫”确也意义不大。
“没用的,”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她自个儿已经选定了一位平夫,是我们县城一家珠宝玉器店的大少爷,此人和我一直不甚对付。她也觉得那人有些浮华……还未决定把元红给他。”
说到这里,他神情复杂,语气苦涩:“清秋还常让我多看《红杏偶纂》和《绿夫雅典》,说是能明理知义……她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说第一个平夫相处半年光景,之后再有一位平夫半月佳期。如此既能全了平婚制' 均沾雨露' 的公义,她将来也不会对那第一个男人念念不忘。”
听他这般诉说,再想到他与未婚妻至今仍止于牵手亲吻,我心中那因凝彤而起的酸楚与失衡,竟莫名地平复了许多。
至少,凝彤的守宫砂早因我而褪,而她对她那夫君的老地主的爱恋里,终究还掺杂了许多旁的东西,并不那般纯粹简单。
这驼峰肉最是油腻,我吃得有些恶心,赶紧饮了一口茶,突然觉得这味道有些偏苦,皱了皱眉。
“要不咱家真的来一次并蒂之乐?你将来要是能调任闽西为官,还可成为她的蓝颜!”大舅哥看我皱着眉头不出声,倒来了兴致了,压低声音说道:“那《红杏偶纂》写得甚是香艳,看得我跃跃欲试,不过我最爱的还是《绿夫雅典》中的' 旧爱润身' ,本是夫妻二人喝合卺酒,却要让昔日平夫替相公先行一次周公之礼,然后夫妻二人出来见客时,妻子钗横鬓乱,面泛桃色,在大家猜测间,平夫得意洋洋地宣布他又过了一水!”
调任闽西为官?!
我垂首凝视杯中晃动的茶汤,琥珀色的液体里仿佛映出另一个世界。
心头邪火与灵台清明诡异地交织撕扯——方才阅过的那册《商路纪要》,此刻想来竟是命运巧妙的指引。
闽西那片浩瀚的碧海青天,此刻仿佛在我眼前徐徐展开一幅壮阔画卷:趁此年少有为之时,若能在闽西开拓出一番轰轰烈烈的海贸新政,既能为新宋开辟滚滚财源,又能在士林中累积声望,更可借此广结天下豪商巨贾、地方大员,将闽西经营成我稳固的根基之地。
还有那多剌岛,若能收为我新宋藩国,不仅可制南越,更可激发隆德皇帝收复大北城之志,雪洗我父冤名……
此外,我对我的平辽大计已经胸有成竹,九华现在还没有撕破面子,最难对付的当数南越了,我若是能将闽西经营好,也算是为新宋帝国尽了力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涛骇浪中突现的浮木,在我胸臆间起伏翻腾,竟比世间最旖旎的风月情思更令人心潮澎湃,血脉偾张!
我越是深思,越觉这一步精妙绝伦:来此地为官,再不必与项仲才那种官场老油子周旋,也不必顶着中侍省那个极为尴尬的身份,在婚制改革的漩涡中左右为难,更不会被迫卷入迎娶皇后这等随时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荒唐局面!
子歆与项仲才的平婚燕尔,又不是这一计划中的关键环节,隆德皇帝本意只是想甩掉这个天才少女。
项家卷入“大礼议”,是背水一战,我可不想被他带到这个天大的麻烦之中。
新宋开国至今,但凡卷入这等正名的勋贵世家,不知有多少王公贵胄血溅丹墀!
从这一次派我外出办差时的兴师动众来看,隆德皇帝怕是不打算让我继续再做间细这一行了。
我暗自筹谋:待了结齐长风这桩差事后,便以“为圣上广开财源”为由,自请外放闽西主政一两任!
此念既定,原先“成全”凝彤夫妇多相爱十几日的盘算,便成了一着妙棋——借此时机详察此间风土人情,他日若真能执掌此省,今日所见所闻,皆为经略之基。
从多剌岛想到解二郎,又纳罕在我的梦中,念蕾为何与“四月阳光”再无来往……
大舅哥的举杯打断了我的遐思,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后,指指桌上的茶盅,“大哥,造曲酒最讲究发酵,可曾想过这茶叶也能发酵?”
大舅哥一愣:“茶叶向来都是当日采当日炒,哪需要发酵!”
“我在京都听番商说过,他们那里有个叫' 乌龙' 的茶商,采茶后因故耽搁一夜,次日发现茶叶边缘微红,炒制后竟别有风味。你们既有酒坊,何不试试将茶叶像酒曲一样发酵?”
大舅哥眼睛渐渐亮起来:“你是说——”
“就像你们酿青红酒要' 开窝' 发酵,”我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图,“茶叶萎凋后也密封起来,控制温湿度……”
钟秋霁越听越是兴奋,猛地一拍桌子:“若真能制出这等好茶,你便是想给清秋下种,我都绝无二话!”
他又道,梅清秋最是痴迷我的诗词,若我能为她专门题咏一首,她定然倾心于我,远胜那个浮华情敌,这无疑是帮了他天大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