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一下,天气就不一样了,变凉了。

街上的梧桐树叶都快落光了。

清洁工人每天都要清扫大堆大堆的树叶,扫也扫不完。

车子运也运不完。

更多的时候,清洁工人们就把它们扫到空地上,焚烧。

逢到有雾的早晨,烟一时不能散去,和晨雾裹在一起,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白烟里……

赵英杰和林青青真的就恋上了,很甜蜜。

在心里,很幸福。

赵英杰情绪饱满,有一种获得重生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是他所从来也没有过的。

他想她,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想那天发生的一切。

太突然了,但它发生了,发生得根本没有思想准备。

最没有准备的当然还是林青青。

在她离开以后,他给她打过电话。

他想进一步安慰她,也想再听听她的情绪怎么样,他不放心,可是她却没有接电话。

她不接,更让他不安。

不安极了,忐忑得要命。

一直到很晚,她才给他回了个信息,说她一直在忙,处理会议后的一些事情。

听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别的异常。

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之后的两三天里,赵英杰一度非常地不安。

除了对漆晓军怀有深深的内疚,觉得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孩子,同时,他还有一种惧怕。

他惧怕自己和林青青的这种关系,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尽管他很喜欢林青青,甚至在心底深处对她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爱恋,但是他仍然惧怕这种关系会毁了大家。

他是喜欢她的,爱她,爱到最后会怎么样呢?

他害怕。

他甚至想过要中断和她的那种关系。

至少,他觉得不能再重复那种事了。

可是,他又想念得厉害,几乎要无时无刻不想了。

在他矛盾和忐忑的那几天里,他没有给林青青打电话。

奇怪的是林青青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心里忐忑极了。

他不知道她会发生什么。

那几天里,他真的有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怎么样。

她的鼻音很重。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感冒了。

重感冒。

“怎么了?”

她咳嗽着,说:“我也不知道,好些天了,一直不见好。头疼得很。”

“你去医院了没有?”他问。

“没去。”她说,“回来以后,单位里一大堆的事。没事的,过一阵就好了。”

“你多喝点开水吧。”他说。

“好的。”她应承着。

过了一会,她问他,“你好吗?”

赵英杰在心里一热,说:“挺好的。我一切都好。”

“我想你。”她悄声说。

他愣了一下,说,“我也是。”说真的,他没有想到她会主动这样说,他倒成了被动的。而事实上,他心里一直藏着一种火热。

一切就变得暧昧含糊和复杂起来。

很快,也就是半个月以后,他们又有了第二次的约会。

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他们变得“熟悉”了,不再有什么心理障碍了,没有了顾忌。

爱情让他们变得“奋不顾身”。

“我爱你,青青。”

“我也爱你。”

“我愿意永远爱你。”

“我也愿意。”

说不完的甜言蜜语。

林青青一直有着疑惑,她想不通赵英杰为什么会选择她。

在她眼里,赵英杰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

她觉得如果他找情人,应该是在圈子里找。

圈内的女人一个个都很漂亮,而且又有才华。

那才匹配,郎才女貌。

而事实上,她并不知道,在赵英杰的眼里,她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温柔、善良、不张扬。

他需要的,其实正是这样的女人。

他并没有想过要找情人,但是他爱上了她。

赵英杰在她的身上发现了无穷的乐趣。

他喜欢她细长的胳膊,喜欢她略显削瘦的肩膀,喜欢紧紧地搂着她,抱着她的髋部。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可能是一种淋浴液或者是洗发精的香味。

她喜欢洗澡。

她说她几乎每天都会洗一次。

“为什么要每天洗?”赵英杰笑了,“有这样的必要么?”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在赵英杰当时看来,这完全没有必要。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频繁地洗澡。

她内心有痛,而他当时并不知道。

他那天只是在她的手腕上发现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痕。

它不大,颜色与整个手臂的颜色略显不同。

要是不细心,根本就注意不到。

他和她交往了那么长时间,也才第一次发现。

“这是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但他当然不相信。

他好奇。

他注视着那个疤痕,在他看来,甚至是有些可爱,就像是在光洁的手臂上刻了一朵浅浅的小花。

他低下头,去亲吻它。

小心地,一下下地亲着,表现得特别柔情。

他喜欢触碰她的手臂上的皮肤,光滑而细腻,凉凉的。

同时,他在心里想,这个小小的疤痕一定会有故事,而且不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因为,她是一个喜欢说自己的人。

她喜欢把自己的各种事情讲给他听,她自身的,以及听来的。

正像赵英杰推测的那样,这事不一般,她不想说。

那是她自己用刀划的。

那是发生在一年多前。

她用的是她丈夫的剃须刀片,血流了许多,染红了床单。

但她的这一行动被她的婆婆及时发现了,送到了医院,又救活了过来。

所以,她在心里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至少是心死过一次了。

那个晚上,她哭了。他是半夜的时候被她的哭声弄醒来的。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拧亮床头灯,扳过她的身子,才发现她满脸的泪痕。

“你怎么啦?”他吃惊地问。

“没什么。”她有些难为情地说。

他当然不能相信,坚持问:“你是怎么啦?”

“没怎么。”看到他那紧张的样子,她甚至还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安慰说:“真的没什么。”

“不,我要你说。告诉我,你是怎么啦?为什么不开心?”

“不是,”她说,“跟你没关系啦。”

他明白了,她一定是自己触到了伤心处。

女人们会的,她们和男人不一样。

肯定是想到自己婚姻的不如意了。

女人一旦对自己婚姻不如意,就会把自己的痛苦放大。

同时,也把对她好的男人的优点放大。

她像只小猫一样地偎在他的怀里。

两人再次深情地缠绵起来。

赵英杰现在真的越来越喜欢林青青,觉得她特别可爱。

她很性情化,比如她很容易动感情,容易哭。

但她不恋哭。

在她哭的时候,你劝她几句,她就能很温顺地停止。

这让他很喜欢。

一般的女人身上世俗的东西太多了,而她却很少。

她身上有一些很单纯的东西。

他被她迷住了。

他觉得她远比漆晓军要可爱,要迷人。

他和漆晓军之间已经是很淡漠了。

他发现,现在他们只剩下那种“关系”了,法律上的“关系”,而不是别的什么。

是义务,是责任,但没了爱。

但赵英杰并没有忘记家庭。

他感觉自己被严重地撕裂。

在家里,他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这时候,情人是要远远隐去的,不存在。

而事实上那又是真实的客观存在。

堵在心里,横亘在心里,非常坚硬。

由此产生的那种背叛感,挥之不去。

而在情人面前,他却又是没有家庭,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的。

赵英杰是想断的。

这算是他严重的出轨事件,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面对妻子和孩子,他就想断,可一旦离开了家庭那个环境,他的内疚感就少了许多,而又格外地思念起林青青来。

是的,林青青的一颦一笑,都让他觉得动心。

丝丝的甜蜜,若干的温馨,她的一切,都显得与漆晓军不同。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女人做过比较,毫无疑问,林青青更让他动心。

然而,漆晓军的位置却又是不可动摇的。

另一方面,他感觉也没法向林青青开口提出了断。

做为情人,他感觉她是无可挑剔的。

关于婚外情,赵英杰听到的和见过的太多。

男女双方,各有所求。

但他感觉林青青是真的好。

林青青对他是付出真情的。

她对他很用心,而且用的心很细。

他想送她礼物,她却从不接受。

她要的是一种纯粹的关系,而不附带物质或金钱需求。

“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她说。

赵英杰有一次请林青青吃饭,在海悦大酒店。

是一个中午。

那是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共场合。

当他们坐下后,却总感觉有人在看他们。

事实上他们也清楚,那完全是心理作用。

可以说,那一次他们没有体会到多少浪漫和愉快。

总担心有人会发现他们,分神了。

“看来我们只能悄悄地好,命啊。”她笑着说。

赵英杰也笑,感觉他们太小心了。

打那以后,她就再不肯接受他的吃请了,说还是要注意影响,被人看到了不好。

他觉得也是。

不仅是他,也是她。

她的丈夫好妒忌。

林青青有一次和他见面时,脸上有一块明显的瘀痕。

“这是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他不信。

好端端的,脸上不应该有伤的。

他相信她和她的丈夫一定发生了矛盾,而她的丈夫动了粗。

看来,她真的很不幸。

他为什么要动粗呢?

希望不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关系。

在这方面,他们一直做得很好。

他从来不在下班时间打她的电话,她也不往他家里打电话,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否则,他真的要内疚了。

一直到事情过后的一个多月,她才告诉他,脸上的伤,的确是她丈夫打的。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有天晚上回家晚了,她说了他两句,他就火了,争执了,他推了她一把。

她一下就摔倒了。

脸磕在了冰箱上。

而事后,她在床上一直哭,他却像没事一样,继续睡,连半句安慰道歉的话都没有。

赵英杰听得心里凉凉的。

在他看来,这实在是太难理解了。

对一般的男人来说,林青青可以算是相当的漂亮。

身材窈窕,而且面容娇好。

她是那种开始看上去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但却是越看越耐看,越看越有味的那种。

尤其是细看她的那张脸,精致极了,非常的干净。

她的发际线,非常清晰,眉毛也非常地整齐,就像是修过一样。

脸上的皮肤也特别光洁,就像是瓷面一样。

面对这样的女性,怎么能下得了手?

“他整天就知道玩,下了班很少直接回家。不是去打牌,就是喝酒。”她说。

年轻,贪玩,也是正常的,赵英杰想。

同时,也是和他职业有关,大概。

她的丈夫是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收入高,挣的钱是她的两倍还多。

当然,社交广,朋友多,也总还是要顾家。

林青青说他男男女女的朋友非常多,挣的钱也从来不给家里。

“他整个没有家庭观念的。”她说,“在他的心里,我像不存在一样。”

林青青说,过去恋爱的时候,他是疯狂地追她。

那时候她并不想理他,可是他常常骑着摩托车堵她,涎皮赖脸。

有时在她上班的路上,有时则在她回家的时候。

他非逼她答应,否则不依不饶。

甚至,有两次追到了她的单位去。

很多人都对她说,他这样追她,以后一定会对她好的。

事实上,那时候她已经在谈一个男朋友,当然接触时间不长。

从感情上来说,她更倾向于当时恋爱的那个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的条件一般,是外地人,老家在农村,大学毕业后留在这个城市。

但他有事业心,上进,要强,对她也好。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他比她现在的这个丈夫要强。

赵英杰不知道,那天中午林青青给他送东西的时候,在商场里,正好看到了她过去的男友。

他变得让她不敢相认了。

原来他是一个精瘦精瘦的小伙子,现在也发福了。

他也早结婚了,并且有了一个男孩,三岁多一点。

看得出,他过得非常不错,很优越。

他告诉林青青,他现在正在读博。

“你是不是现在当官了?”她问他。

从他的外形上,她就能推断他一定是当了领导了。

人比过去白了,也胖了。

过去那种身上的乡土气全然没有了,完全是个城里人的派头,而且很有优越感。

一个人如果不是地位起了变化,他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气质的。

他笑笑,说:“什么官?就是小小的处长。”

谁都能感觉到,那样的谦虚里其实还是有着许多的得意的。

林青青知道,在他所在的那个部门,他所在的那个处,应该算是非常好的一个处,很有权力。

而且,看得出来,他那样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她并不羡慕他当官,而且羡慕他有事业心。

她当时看到他的时候,看到他正在买一只进口女表。

他告诉她,过两天是他妻子的生日,他要把这表当成礼物送给她。

那是一只价格不菲的进口女表。

林青青腕上的表也非常好,可能是她们区机关女同志里最好的一块。

她羡慕的是他对他妻子的关爱。

在去赵英杰住地的路上,她心里真的生发了许多的感慨。

错!错!错!

当时的一念之错,带来了终生之错!

当赵英杰再次搂住她的时候,她心理的防线早已经垮了。

她很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她并不是愿意做爱——甚至可以说,在此之前,她并不喜欢性爱。

婚后,她并没有从性爱中享爱到多少快乐——而是愿意通过这样的行为来作践自己。

是的,作践!

她要通过这样的行为,来在心里惩罚自己。

何况,赵英杰真的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男人。

他和他丈夫完全不同。

赵英杰的那些体贴,让她从心里得到一种感动。

“他开始的时候对你好吗?”赵英杰问。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什么叫好?

就算那是一种好,也是过眼烟云,林青青想。

好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男人一旦得到你以后,他就不再宝贝了。

这一点,在她丈夫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

结婚的第三个月,他们就有了第一次争吵,他还动手打了她。

她当时心真的都快碎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得那样,像是和过去换了一个人。

赵英杰对林青青,就又多了一份爱怜。

他觉得她真的蛮不幸的。

事实上,所有认识她的人,也都在心里同情她。

但是,这种同情却谁也不能在表面上说出来。

大家只能放在心里。

林青青平时也找不到什么人可以倾诉。

她能说给谁听呢?

有时,她说给王瑶听。

王瑶就骂她太软弱,不争气。

王瑶说:要是她以后嫁的男人敢这样对待她,她一天也不愿意再和他过。

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不委屈自己。

听王瑶那样说,她只能保持沉默。

她和她的情况不一样。

于是,束缚下的林青青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也越来越窄。

自从结了婚以后,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她的性格有了很大的变化。

原来她是一个活泼的,喜欢笑的,性格开朗,又喜欢接触社会的人。

现在她则几乎是要自闭了。

她的活动空间被大大的缩小了。

他限制她。

而她则必须服从他的限制。

一不服从,则要遭到辱骂。

这样的生活,的确是太压抑了,让人要窒息。

仿佛是猛然间,她认识了赵英杰,让她心里活动开来。

她像是一个盲人,突然看到了光明。

或者说是多日的阴沉,乌云散尽,现出了阳光和蓝天。

他的目光,照亮了她的内心。

在他的面前,林青青感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她愿意为他敞开自己的内心。

当然,她也愿意敞开身体。

他是一个与她平时所认识、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是一个艺术家。

她崇拜他,也羡慕他,更多的是喜欢他。

她爱他,完全是一个女人爱男人的那种爱。

她是全身心的投入。

有了他,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也不再那样苦涩了。

她为他着迷。

有了这样的恋情,林青青觉得,她原来苦涩的婚姻也就不那么苦了。

她喜欢赵英杰,觉得他才是一个真正成熟的、有修养的男人。

他是细致的、体贴的。

甚至,就连在床上,他也是认真的。

他稳重而含蓄。

而且,还有些羞涩。

他不是那种很放得开的男人。

这就是他和别的社会上那种男人的区别。

那些男人一个个都表现得急不可耐,也俗不可耐,对金钱、权力和欲望,都表现得非常赤裸。

而像赵英杰这样的男人,则让她感觉可信、可靠,真实可亲,有依赖感,没有危险,足够安全。

他让她放心。

林青青对赵英杰没有更多的要求,只要他能悄悄地和她好,就已经足够了。

她不奢望别的。

至于好到什么时候,或者说,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她不知道。

她也不去想。

有一点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们俩感情越来越好,越来越融洽。

虽然他们往来并不频繁。

他们都在保持着克制。

他们不定期的幽会,有时是在宾馆开房,有时却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路边小咖啡馆坐一会。

大多是工作之余,匆匆地。

他们很少在外面过夜。

为了能在一起,他们总是要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挺难的。

偶尔晚上在一起,她也不过夜,总是做完了以后回家。

再晚也得赶回去。

当然有些遗憾,但能这样,他们也很满足。

温馨而甜蜜。

都有家庭,不方便。

他们都知道,只有克制,才会安全。

就这样,他们在家庭里,各自担当着各自的角色。

在单位里,也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看上去,他们和过去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对于他们的恋情,外面的人是毫不觉察。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他们各自把对方,深藏在心里。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意外,事情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发展呢?毫无疑问,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情人是只有现在时的。

没有人可以预言情人会以怎样的结果结束。

大概只有时间能知道。

但时间是不会说话的。

在这个秋天里,他们幽会的次数明显在增加。

鸿运集团和歌舞剧院签署了联办协议,成了轰动本市乃至全省文艺届的一大新闻。

根据协议,鸿运集团每年向歌舞剧院提供六十万资金。

而歌舞剧院呢?

用周局长的话说,则是“努力出精品,出人才”,“为广大人民群众提供更多的精神食粮”,“满足广大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为实现文化大市,做出自己的贡献”。

而这些,对一个企业来说,算得上什么回报?

说穿了,对企业来说,什么“满足……”什么“实现……”,什么“贡献……”,都是空话。

他们不要这些,也不在乎这些。

而所谓联办,谁都很清楚,实际上就是一方向另一方面乞讨,一方向另一方施财。

真正得到好处的,是歌舞剧院。

然而,鸿运集团所以愿意做这样的事,一来是这点钱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二来也是通过这件事,进一步扩大影响力。

签署协议的仪式搞得非常隆重,是在喜来登国际大酒店。

市里的很多领导都出席了,老乔高兴极了,忙前忙后地张罗。

领导们重视文艺事业,但他们却不能大包大揽,完全解决文艺团体的财政问题,现在有人肯出钱,他们自然要出场,以示重视。

而领导一来,媒体的人自然也要来。

我们的媒体很大一部分就是为领导服务的。

媒体跟着领导走。

因为媒体的领导也是领导,但他这个领导却受那个领导的领导。

于是,为了这个活动,电视台、报社、电台,大大小小的来了有十几家。

不消说,当晚的电视,以及第二天各大报纸上,都会登出“企业和艺术院团联姻”这样的消息,而且会很醒目。

歌舞剧院去了一大帮演员,为晚会助兴。

茅海燕也很高兴,这是一个很大的场面,热闹啊!

这样的活动,录像、拍照,将来公司的宣传画册里都可以用到。

茅海燕是个女人,但她也是一个商人,她知道怎样花钱。

而花这样的钱,值。

赵英杰也参加了签字仪式,作为演员代表,合影的时候站在后排。

事实上,歌舞剧院去了很多人,但大部分人是不参加签字仪式的。

他们只是晚上才出现,为当天的晚会演节目,助兴。

茅海燕看到赵英杰,亲热地一笑,握着他的手,说:“大歌唱家,我们又见面了。”赵英杰也热情地说:“谢谢茅总对我们剧院的支持。”茅海燕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说:“我要听你的歌。你的歌声太迷人了。以后你要多唱。”赵英杰客气地笑笑。

他感觉她仿佛比过去瘦了些。

新烫了头发,发型和过去有所改变,看上去很精神。

她是那种浑身像有使不完劲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符合关于女强人定义的基本特质。

赵英杰想起来,他们有很久没有联系了。

就在那次送花事件后不久,茅海燕又一次约他喝茶。

赵英杰推不过,两人就见了面。

在“城市中心花园咖啡馆”,一个很浪漫的所在。

彼此的心思,都很清楚,只是没有点破。

不,准确地说,是赵英杰知道茅海燕的心思,而茅海燕却并不清楚赵英杰的心思。

但茅海燕从女人的经验出发,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他应该是会接受的。

她自信自己姿色不差,而且,优雅,体面,有身份。

许多男人是想她心思的,这其中有她愿意的,也有她不愿意的。

对赵英杰,她要主动。

茅海燕旁敲侧击,而赵英杰则是王顾左右而言它。

一涉及到个人情感的时候,赵英杰就开始谈家庭,谈儿子,谈妻子。

从他的话语里,茅海燕一点也没听出他和他的妻子有什么问题,甚至,让她感觉他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爱儿子,爱妻子。

茅海燕心里的感觉一定不好,赵英杰当时想。

赵英杰感觉他们是不同的两类人。

自那次以后,茅海燕也就没有再频繁地给他发信息了。

她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急得来的,要讲究方法。

茅海燕推测,他所以不动心,一定是有问题的。

如果他不是心有所属——当然不是所属于妻子和儿子,而是所属于情人。

她有种直觉,相信他有情人。

他年轻,潇洒,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

他没有理由没有——就是时机不对,比如说,他正处于某种关头,不敢发展那种关系。

那么,是什么样的关头呢?

从他的话语里看,他并不排斥婚姻之外的恋人关系,而且,他也无意于在歌舞剧院谋一官半职。

他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纯粹的人还是容易对付的,她想。

甚至,她是喜欢很纯粹的人的。

生活里,她碰到的尽是不纯粹的人。

这天晚上,茅海燕真的就像一个喜气洋洋的大财神,被大家簇拥着。

鸿运集团和歌舞剧院的这个协议,时间为五年。

在五年里,她一共要拿出三百万。

这对完全靠国家财政勉强度日的歌舞剧院来说,是相当大的一笔数字。

文化领导们对她的这一举措当然是要大加赞赏,说她是“促进文化事业发展的热心人”,是“对本市的文化事业有贡献的”,是“发展文化大市的有力保证”,是“广大文艺家们真正的朋友”。

他们希望,鸿运集团开一个风气之先,由此带动更多的企业,向文化事业单位伸出援手。

越多越好。

茅海燕举着酒杯说,五年以后,她还要续签。

而且,“如果发展得好”,她还要加大投入。

听得人很振奋,尤其是乔院长,以为看到了光明,从此一片坦途。

这些年来,他整天就是为经费犯愁。

一年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在拉赞助。

跑上跑下的,完全不顾脸面。

困扰老乔的不仅是经费问题。

经费当然算是一个问题,但一个单位麻烦的远不止经费。

文化单位里各色人等都有,管理起来特别困难,尾大不掉,更有数不清的麻烦。

你根本不知道哪一天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会找上你。

这里面不仅有本院的干部职工和他闹,有时甚至还有家属来和他闹。

几个月前,就有一个职工家属,为了过去的分房问题,冲进了他的办公室,把他的办公室砸个稀巴烂。

办公室方言说要报警,但他想想还是作罢了。

麻烦够多的了,他不想再扩大麻烦。

因为整天对付这些麻烦,他已经把自己的艺术忘干净了。

他早就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个艺术家了。

然而,作为一个单位的负责人,能有什么办法呢?

好多次,他真的都不想干了。

干得累,有时简直就是身心俱疲,吃力而不讨好。

可在那个位置上,不干也难。

诸多的惯性,让他欲罢不能。

他倒不是恋权,而实在是放心不下。

比如说,副院长姚金芳,就时刻在觊觎他的这个位置。

她仗着自己可怜的所剩不多的女性优势,多次在局领导面前中伤他。

她哪里知道一把手的不易。

有时,他真想让她尝尝这个滋味,只是轻易让她,心有不甘。

话再说回来,就算是他退了,也轮不着她。

女人在权力面前,头脑有时会不清醒,他想。

在他看来,姚金芳浅薄、幼稚,好卖弄,装腔作势,姿色虽减,但却嗲劲不减。

有时,却又故意装成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让人看了,很不是滋味。

他不跟她计较。

对于这次鸿运集团的解囊相助,人称“乔老爷”的老乔,当然是满心的欢喜。

至少,在他未来的五年任内,不会再有“无米之炊”的隐忧了。

尤其是今年,由于省里对新歌剧的投入,他会比较宽裕。

但是,他思想上也还是有压力。

在签署这份协议之前,他不知跑了鸿运集团多少趟,一次又一次。

领导们自然也从中撮合。

至少周局长就请茅海燕吃过不下五次饭,送了好几幅本市一些书画名家的字画。

她的女儿钢琴考级(八级),周局长也帮了忙,顺利过关。

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

天下从来就没有白吃的筵席,这五年里,他作为实际得到好处的歌舞剧院的院长,又要如何做呢?

总要有所回报啊。

可是,他们能有什么回报呢?

如果看不到回报,鸿运集团会年年如约吗?

以他过去的经验,不守信的企业太多了。

当然,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茅海燕不是这样的人。

酒是好酒,五粮液。

已经好些年没有喝白酒的“乔老爷”,喝开了白酒。

先是敬茅海燕,然后是敬主管文化的一位副书记、副市长,宣传部部长、副部长,文化局局长、副局长。

然后还要敬茅海燕手下的那些高层领导。

一会就把脸喝成关公了,神志也模糊了。

赵英杰也喝了有十几杯。

除了敬领导,还和茅海燕单独喝了好几杯。

茅海燕仍然是夸赞他的歌声。

当他在台上演唱时,他注意到她一直在盯着他看,并且带头鼓掌。

当他走下来的时候,她就会把满满一杯酒端到他面前,表示祝贺。

“唱得好,真的唱得好。”茅海燕笑着,眼睛里面全是水。

那眼睛里的水,让赵英杰看得有些尴尬,不自然。

他怕有些女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知道她又开始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

这样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在晚宴的当中,茅海燕特地从她就坐的主桌那边走到赵英杰的桌子上来,挤到他身边坐下。

他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大腿和他的大腿紧紧地贴在一起,温热异常。

“有时间我要和你好好谈谈,”她说,“你应该好好规划规划,有意识地包装自己,弄大影响。”

赵英杰就笑,心想:她真的是个地道的商人。但艺术弄大和商业弄大,并不是一回事。也许它们有共通的地方,但本质却并不相同。

“你可以开一个个人演唱会,资金上的事,我支持。”茅海燕说。

赵英杰说:“不容易,那要很多钱。”

“这没关系。我和乔院长说,你们歌舞剧院主办,钱归我拿。五十万够不够?”茅海燕根本就不把那点钱当回事。

赵英杰没有吭声,说起来易,做起来难。

再说,她资助歌舞剧院是一回事,资助他个人就应该算是另一回事了。

换句话说,她这样支持他,他却是没有回报的。

作为一个正常人,他怎么可以光得好处而不回报呢?

而如果回报,他又能回报什么呢?

这有违他的做人准则。

既然他不能回报,他就不能接受馈赠。

他清醒得很。

“茅海燕对你有意思。”方言把赵英杰拉身边,悄声说。

“胡扯!”赵英杰白了方言一眼。

方言一脸的坏笑。

“最近小王还提到你,说什么时候要请你吃饭。”他说。

“哪个小王?”赵英杰问。

“就是上次一起吃饭的,保险公司的那个,王瑶。”

“好啊。”赵英杰说。

事实上,他经常听林青青说起她。

她们是好朋友。

她说她家庭条件不错,追她的人很多,但她眼光很高。

一般的人,她根本看不上眼。

她对男友的标准是:成熟、帅气、有文化、有事业,经济条件还要好。

林青青说,她贪玩,性格活泼,花起钱来不管不顾。

当然,她是家里的独生女,有条件花。

林青青还说,曾经有个三十多岁的香港男人,疯狂地追求她,追了她有快一年的时间,但她拒绝了。

“她虽然没结婚,但她对男人看得好像比我还透。”林青青说。

在王瑶的眼里,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男人,全无好人。

年轻的太嫩,轻狂,不成熟;年老的,下作,不地道,歪歪肠子多。

甚至,她自己扬言,她如果挑不到合适的男人,她就单身一辈子。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赵英杰想。

“她对你感觉很好呢。”方言说。

赵英杰笑笑,没接话。看来,林青青没有把他们之间的事告诉她。有些女人往往会忍不住把自己的私事,告诉亲密的女友。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她曾经这样对他说。

在她心里,他是一位名人。

她要保护他的名誉。

在她看来,对名人来说,绯闻是最有杀伤力的。

她不希望他出事。

赵英杰并不认为自己算是什么名人,但他还是为她这样想而感动。

对于他和她的这种恋情,他当然也更不会对方言说。

他们虽然是好朋友,但由于在一个单位里,所以,有些太私密的东西还是不能说。

方言见了茅海燕,主动起敬。

他们是老相识了,这个时候,更要喝,两人至少连喝了三杯。

茅海燕虽然看得出还有潜力,但脸上却是红红的。

临走时,她站起身,好像有点不胜酒力的样子。

她的手在赵英杰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这一动作,别人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但赵英杰却感觉到了那点力量。

很重的一点力。

天气越来越凉。

城市慢慢进了深秋。

日子一天天正常地过去,不紧也不慢。

歌舞剧院又调来一个人,也是一位男高音,青年新秀,姓秦,秦宗海。

他是从部队的一个歌舞团过来的。

领导把他也安排进了新歌剧,暂时出任男五号的B角。

五号A角原来是吴灿然。

吴灿然也不当一回事,经常迟到早退的。

让秦宗海当B角,他毫无意见,甚至,他倒愿意让他完全顶替他。

他另有想法。

他想当一号的B角。

至少,在他自己的心里,他认为他是有权得到这一角色的。

可是,赵英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秦宗海很年轻,三十岁刚刚出头。

他的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素质好,为人也很谦逊。

很快,大家在心理上就接受了他,有时把他的姓都省了,直接亲切地叫他为“宗海”。

毫无疑问,如果他用功,以后应该还会有比较大的发展。

宗海对赵英杰很尊敬,一直称他“赵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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