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群燕辞归鹄南翔
自己徒弟的实力他是知道的,虽然比不上那些不出世的妖孽老狐狸,但行走江湖奈何得了他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两…………两招。”韩无笑一脸无奈道。
“他就是左手虚晃右脚一勾,弟子没明白就被…………”
诸葛绝顿时来了兴致。
手虚晃,脚轻勾,被称为“挂腿”,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小式法,简单到七八岁小儿都会。
只是,以虚掩实的招数,比这个精妙,深奥,隐晦的有的是,是以高手之间未有人用 “挂腿”相搏。
显然那个青年在藏拙。
一时间,诸葛绝对自己这个弟子愈发满意起来,反倒没有责怪他丢了面:不愧是自己的徒儿,知道自己对云姬分外上心,还能共情师傅。
“你请他进来吧。”诸葛绝淡淡道,在弟子面前不能丢失了作为师傅的威严。
韩无笑前脚刚离开书房,诸葛绝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哈哈大笑了起来。
……………………
傲,很傲,像个孔雀。
这是诸葛绝见他的第一印象。
那公子约莫十八岁,身穿紫纹锦衣袍,衣缎华贵,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花蟒。
青年昂首步入书房,眼睛扫过诸葛绝点了点头,淡淡道:“晚辈萧逑,特来拜见诸葛庄主。”
青年嘴上说着拜见,丝毫没有拱手做揖的意思。
诸葛绝也不生气,笑道:“呵呵,贤侄有礼。不知此番登门,所为何事”
萧逑负手而立,朗声道:“奉家母之命,特来商讨四个月后,风云榜开榜一事。”
“家母心系苍生,不忍见天下为名利相争,结仇结怨,无辜丢失性命。家母素仰诸葛前辈,闵夫人风采,特意嘱我前来,邀二位五日后于岳阳峰底,共襄义举,一同立盟,镇压祸乱,守护江湖秩序。”
“好啊,好啊。”诸葛绝嘴上应着,眼神却饶有兴趣的端详着青年。
青年双眸莹润,隐隐有光华外露,太阳穴更是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功精纯趋于化境。
只是眼神中锋芒犹盛,利有余而敛不足,想来是年轻气盛,或者不甚涉足江湖。
“对了,听说令堂是云姬仙子?”诸葛绝突然开口问道,看到萧逑点头后,抚了抚胡须继续道:“那令尊是…………?”
“哦,我并非母亲的亲生儿子。”萧逑缓缓道,眼神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家母拜访故人遗址回山时,见我流落路旁,啼哭不止。她见我可怜,便将我带走,抚养成人,认作义子。”
“难怪,难怪。”诸葛绝沉吟一会,紧接着笑吟吟道:“可以!与云姬仙子共助武林,乃我夫妇之幸,五日后,我便动身赴会。在下倒还有一事向云仙子相求,不过不着急,届时再说也不迟。”
萧逑点了点头,道:“那就不多劳烦诸葛前辈了,咱们五日后再见。”说完他拱了拱手。
“哈哈,如此甚好!”诸葛绝起身笑道:“我来送送萧公子吧。”说完伸手拍向萧逑的肩膀。
以萧逑多年习武的反应,几乎便要下意识的侧身躲过这一拍。
可面前这书生打扮,年方三十笑呵呵的男人,手掌飘浮轻柔的一按,竟诡异的稳稳扶在了他的肩头,拍了几拍。
萧逑顿时浑身紧绷,精神集中到了极致,内力奔腾翻涌之下覆遍全身,手中的千钧之力便要在下一瞬发动。
却发现诸葛绝仍然面带和煦的微笑,毫无敌意,手中更是一点劲道都没带,轻轻揽着他的肩膀。
接下来让他更为心神动荡的话语从诸葛绝嘴口中悠悠道了出来:
“更何况,令堂都把失传百年,从未问世的《白首太玄经》交给你了,年纪轻轻便到了第三层,前途无量啊。”
“此次风云榜,天榜之席,应该也有你一位了吧?”
……………………
云收天净,雨歇山空。
幽谷寂然无声,唯有那泉涧低语潺潺,林中是山雀轻声啁啾。
初夏的清风拂面,萧逑却无心去赏那站着雨珠的柔嫩绿草。他神情恍惚,低头快步前行,眼神中也没了以往的傲意。
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幽幽传来,青年愣了愣,抬头望去,却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倩影。
那女子身着白衣,胜雪三分。
她负手伫立,长发如墨,衣袂随风轻飏,真如立于烟霞之上的仙女般清丽脱俗。
青年连忙上前,垂头低声道:“娘。”
“诸葛绝,闵皎同意五日后商议——咦?” 那绝色女子微微一愣,显然也注意到了青年魂不守舍的模样,嫣然道:“怎的,去了一趟把魂丢了?”
“诸葛绝是同意了,可是娘……”萧逑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愤愤道:“我从进他书房开始,就不曾显露过武功。在山庄门口跟他徒弟过招时,也只是用了 “挂腿”,从未展现过《白首太玄经》上的一招一式,可他不仅知道我练,还知道练到第三层…………”
那女子叹道:“我早就与你说过,你如今的功夫虽然是江湖上一等一,却尚未无敌于天下。更何况你又不会收着性子——你的步伐,吐纳,眼神,甚至姿态,让那些绝顶高手瞥一眼,便知道底细了。”
“好啦。”她顿了顿,转身拢了拢鬓发,微笑道:“毕竟我带你去拜见的也都属于天底下最高深莫测之人。江湖上能胜你的人也寥寥无几,也别过于灰心了。”
女子目光望向谷外天光,悠悠道:“还有最后一个处便成了,泉州妙音观,走吧!”
青年看到那出尘的背影,怔然片刻,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泉州连日阴雨,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放晴。
妙音观便建在一处旧山断脊之上,临崖而立,背靠万仞青岩,前望深涧绝壑,山风终年不歇,松声泠泠如水流琴音。
山道两旁无香客,也无门徒,唯有一道古木朱漆山门,其上“妙音”二字篆书古拙,铁笔如钉。
萧逑仰望那山门,只觉心底莫名一紧。
云姬回头看了眼萧逑,温声道:“萧儿,这个观主脾性颇冷,不喜生人,你且在观外等我会,我去去便回。” 说罢飘然入门。
……………………
妙音观极静。
不见香烟,不见庙祝,不见风铃,却见一座石台,孤立于观后崖边,石台之上,一女子正负手而立,一袭淡黄道袍,腰系素绫,发未束冠,仅用一根青木簪斜插,背身望着千仞高崖和一轮明月。
“你出山了。”道姑淡淡道,她一向说话很简洁。
“是。”云姬微笑道。
“你都与谁说了?玉清宫的温如玉,拭剑山庄的诸葛绝,闵皎夫妇,还有我?”
“真人消息果然灵通。”
“所以你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劝我结盟,避免江湖霍乱。”
“是,也不是。”云姬脸上微笑渐渐隐去。
“哦?”黄衣道姑终于回身了。
那女子虽已年近四十,却也眉目如画,清丽难言。
她倚风而立,端的是气度高雅。
只是那双眸子里俨然无悲无喜,冷静的可怕,让人一望便下意识地低头收声,不敢靠近。
云姬面露凝重,沉声道:“其实,此次出山,我另有一目的。”她微微俯身,附在道姑耳边,悄声说出几句话语。
黄袍道姑本来古井无波的眼底,此刻却兴起了波澜,她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神情。
她望向夜空那轮皎月,面露迷茫,随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口中喃喃道: “原来……………原来如此…………怪不得………………”
半晌过后,那清冷道姑转头,一脸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素衣女子,似是要重新认清她一般。
月光洒落在云姬身上,白衣胜雪,遗世独立;双眸灿灿似星,莫可逼视。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道姑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声音难掩一丝颤抖。
“只此三人,我信得过的。”
云姬紧紧盯着她,一字字道:“我,萧逑,还有你——”
“玄霁真人!”
松涛声起,月色如水。两个绝色女子就这样站在万丈悬崖边,相互凝望着,寂然不语,静默如碑。
注:“白首太玄经”,本意是指,在书阁里研究《太玄经》到老,而一辈子无所作为。
这里为了武功设定,将白首二字加上,改为《白首太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