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夕树也很果决,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滴在了碗里。一开始没有反应,但隨著血越来越多……筷子夹空气的声音响起。

碗倾斜时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有液体流动。血滴进碗里后,碗底居然出现了牙印。

铜钱猛地翻面,发出“叮”的一声,像有人弹了一下。

闻夕树看到,筷子竖了起来,竖著插在碗里,像是一炷香。

隨后,院子的门开了。

闻夕树没有耽搁,立刻逃了出去。

他又回到了之前的雾气区域。他又看到了那个戴草帽的身影,只不过,双方的距离似乎更近了。显然,请鬼客的小鬼,不足以震慑戴草帽的人。

能在这样的夜晚,游走在雾气里的人,只会比一般的鬼更可怕。闻夕树得请来某个厉鬼才行。闻夕树敲锣。

第二次敲锣。

“石头啊石头,你倒是快点缠上我啊!”

第二声敲锣声响起,伴隨著闻夕树的喊魂声……周围的场景又变了。

咚咚咚的敲击声传来。

像有人在用木槌敲桌子。

闻夕树定眼一看,发现侧边有一间亮著灯的小屋。

门半开著,里面坐著一个老妇人。这老妇人倒是和闻夕树之前见到的烧香老妇人不同,看著……有些疯癲。

明明一把年纪了,但脸上抹著浓浓的胭脂,头上还插著羽毛。

老妇人的面前放著一碗米,米上插著三根香。老人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闻夕树往里看,老妇人忽然睁开眼睛,看著他,说:“来了?进来吧。”

这声音,倒是没有太膈应人,就只是老,但很平和。没有鬼说话时的那种怨毒感。

闻夕树其实也不想进去,但脚不听使唤,自己迈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但暖和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很显然,这次的鬼,也不是哑巴。

他现在面临一个困境……那就是阳气不足,什么阿猫阿狗都可能在敲锣后缠上他,如果三次请不来哑巴,那自己就会陷入险境。

毕竟第四次敲锣,可就有莲母降临的风险。

闻夕树没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他得摆脱这个老妇人。

老妇人面前的那碗米在动。米粒自己跳起来,落回碗里,像有人在搅拌。

她还是用平和的口吻说:“问米,问米,问一问死去的人,你想问谁?”

问米……

闻夕树还真没有搜到关於问米的习俗。

他大著胆子,看向老妇人:

“什么叫问米?”

老妇人有些意外,一个能够在前几夜活下来的人,居然会问这样的问题,但她似乎没有害闻夕树的打算。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诡异浓厚的胭脂,这老妇人甚至会给人一种慈眉善目的感觉。

老態有两种,一种会给人很渗人的恐怖感,还有一种则会显得慈祥和蔼。

闻夕树著实没有想到,在俗村能看到这样的面孔。

他一下子……

警惕起来。

老妇人说道:

“俗村习俗,问米是请死人的魂上来说话。米是媒介,香是引路。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难不成你都不给你的魂……铺米么?没有米,你的魂怎么找到你?”

闻夕树愣住。

他懂了,魂真的是靠米认路的,老吴之前没有骗自己,但是老吴给的米有问题。

眼前这个老妇人的米,才是真正的让魂认路的米。

这老妇人到底是谁?

会是莲母的假身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这种环境里,遇到了看起来像是“友军”的人,反而会怀疑,对方为何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敌人偽装的。

老妇人倒是不在意闻夕树的反应,见闻夕树还是有点懵,她说道:

“问米必须有“问的人』一有人想问死去的人,才会请我这神婆问米。”

神婆?

这下闻夕树更警惕了。

確实,在以前那些落后的村子里,人们生病了,就会请神婆。

目前为止,闻夕树得到的线索……反抗迷信的人,都是莲母的敌人。而神婆肯定不算反抗迷信的人。所以这的確,是莲母的人吧?

闻夕树没有想问的人,他只是路过。

老妇人说道:

“你必须问一个问题,如果你的问题……有鬼知道,鬼就会告诉你,但鬼如果告诉了你,回答出了你的问题,你就得完成它的心愿。”

老妇人似乎看出了闻夕树的困难:

“你如果不想完成它的心愿,不想耽搁时间……那就问一个它们不知道的问题。”

“或者……”

老妇人没有说话了。

她的暗示不能给的太明显。

好在,闻夕树也是一个聪明人。

“我懂了,这老人在暗示我……问一个只有哑巴能回答的问题,这样一来,我就会被哑巴缠上,我就得帮助他完成心愿。”

“但这个问题,得是只有哑巴能回答的,否则別的鬼抢答了,我就得浪费时间去帮別的鬼完成心愿……闻夕树立刻开始思考该问一个什么样的问题,他瞬间就有了想法:

“石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米开始动了,这些米粒跳了出来。

根据秀禾的记忆,石头,也就是哑巴,他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但米粒可以拚凑出图案。

那是一朵莲花的图案。

很快,闻夕树就感觉到肩膀一沉。

老妇人说道:

“那就动身吧。”

她的话一说完,闻夕树立刻发现,周围的环境又变了。

他再次回到了之前的薄雾里,但这一次……闻夕树发现,那个草帽男人消失了。

因为在闻夕树身前,出现了三个鬼。

阿芸,秀禾,陈老伯。

“你们……怎么都来了?”

闻夕树还是有些警惕的。

阿芸说道:

“是谭婆婆叫我们来的,你已经被石头標记了,接下来,我们会引你前往石头所在的地方……”“那个地方,会很凶险。”

这三人的出现,给闻夕树一种大决战將至的感觉,他问道:

“谭婆婆是我刚才见到的老妇人?她不是莲母的人吗?”

闻夕树很快被上了一课。

陈老伯说道:

“她是自己人。边走边说吧。”

陈老伯很快开始讲述谭婆婆。

这是一个知晓许多习俗的老人,也是一个颇有智慧的老人。谭婆婆知晓习俗也敬畏习俗,这一点和阿芸很像。

她是村子里的医生,每逢村子里有人生病,谭婆婆就会被请过去做法,请求莲母驱邪。

但谭婆婆其实很清楚,没有莲母,她的那些符水也根本没有治病的作用,那些符水顶多也就是不会害人,完全没办法治病。

真正治病的是她的草药,是她年轻时和一个郎中学过的一些草药知识。

但她还是会跳神婆舞,还是会搞得煞有其事。

不是因为相信迷信,而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这么做,才能让那些相信迷信的人,找到力量。有时候,人一旦有了信心,觉得自己被某个神赐福了,觉得自己体內的邪祟消灭了,那些病就真的会好因为有了对抗病魔的信念。

谭婆婆就是这样的,会正向利用习俗来帮助他人的人。

会告诉这些人,只要好好生活,就能被莲母所眷顾。

谭婆也许不是不信莲母,而是她信的,是一个真正的会帮助他人的莲母。

闻夕树说道:

“末日降临后……她反而因为神婆的身份,得到了善终?”

陈老伯说道:

“是的……她是全村唯一一个没有被迫害的,但她还是死了,只不过是病死的。”

“末日降临后,谭婆装疯卖傻,开始给自己的脸上涂起厚厚的脂粉,像是彻底疯掉了一样。”“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再加上她神婆的身份,陈守义那个畜生,没有怀疑谭婆的信仰。”

“他觉得全村谁都可能不信规则,但唯独谭婆绝对不可能不信。”

“而但凡有人不信莲母,似乎都会对莲母造成一定的影响。”

“那阵子,陈守义一直在抓村里人,询问还有谁对莲母不敬,对祖宗规矩不敬……他找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但就是没有想到会是谭婆,这么一个神婆居然不信神。”

闻夕树大受震撼。

这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人,也是一个颇有生存智慧的老人。

同样是为了活著,但至少谭婆活得比老吴坦荡。

陈老伯继续说道:

“可谭婆还是死了……病死的。只能说,老天不长眼吧。”

“她死了以后,村子里就再也没有……没有不信莲母的了,莲母的力量越来越可怕。”

“也是她死以后,陈守义才知道,原来谭婆才是那个不信莲母的。”

“不过谭婆已经死了,虽然是病死,但也总归不是被莲母用仪式所害死,所以……谭婆没有成为怨灵。”

“她是俗村里为数不多不需要经歷折磨就能帮你的人。”

还真是,前面哪怕陈老伯和秀禾阿芸,可都是折磨了一番闻夕树。

他们一开始,都是凶灵,绝非善鬼。

闻夕树帮其解脱后,才能被他们帮助。

但谭婆却是直接就能帮助闻夕树。

闻夕树大为感慨。

迷信当然不可取,但其实最主要的还是看人。

有人利用习俗杀人害人,谋权谋私。

也有人利用习俗救人助人。

规则的背后,说到底还是看人心。

这些话,天秤也听到了,和闻夕树所思考的不同,天秤意识到莲母的力量,似乎和信仰有关。似乎信莲母的越多,莲母力量就越强……

怎么和莱昂这么相像?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莱昂的手笔。

莱昂都是,我来,我征服,用强大的力量,让人信服,让人渴望跟隨。

根本不会搞俗村这样的把戏。

他隱隱感觉到,俗村的背后,藏著一个“外来者”。

它的能力,似乎和信仰恐惧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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