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种事终究太私人。

涉及她的过去,涉及她的亡夫,也涉及她的伤口。

比起追问,唐宋心里翻涌得更多的,还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窃喜。

那是一种几乎源自本能的满足,是虚荣,是独占,是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

晚餐是唐宋亲自端进去的。

软糯浓郁的生滚鱼片粥,火候恰好的香煎银鱈鱼,碧绿爽口的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渍藕片……

清淡、精致,摆盘考究。

等他推门进去时,欧阳弦月已经靠坐在床头了。

她显然恢復了不少。

至少在表面上,她已经重新拾回了那种属於“欧阳女士”惯有的从容与沉静。

只是脸颊上仍残留著一层淡淡的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慢慢烧透了,一时半会儿还退不乾净。她身上隨意披著一件宽鬆柔软的真丝睡袍,领口拢得並不算严实,雪腻的肌肤在灯下泛著一层柔润的光泽。

乌黑浓密的长髮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华美的脸愈发慵懒嫵媚。

这顿晚餐,吃得很安静。

唐宋没有说太多,只是坐在一旁看著她慢慢吃。

她握著餐具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匀净,动作慢条斯理,连喝粥、夹菜这样再寻常不过的动作,都透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教养与仪態。

那种雍容华贵的美,越是平静,越让人移不开眼。

吃完以后,欧阳弦月没有继续休息。

她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闭目养了养神,等再从主臥里走出来时,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已经恢復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欧阳女士。

睡袍换成了更规整的居家长裙,头髮重新梳顺,脸上的潮红也淡了许多。

只有眼尾和唇色之间,还隱约残留著一点润意。

像海风吹过之后,迟迟未散的余温。

徐晴原本正坐在外面装模作样地整理果盘,一看见她出来,整个人都差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弦、弦月姐如姐……”

欧阳弦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温和地问了她两句適不適应、海上会不会有些晕,又顺势和她商量,待会儿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徐晴被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正常態度搞得更加头皮发麻。

嘴里连连点头,心里却只剩下一句:太可怕了。

这就是顶级大佬的情绪管理吗?

明明下午的时候……现在居然还能像没事人一样。

简直恐怖如斯。

这演技,感觉都快赶上苏渔姐姐了。

而在欧阳弦月这样春风化雨般的手段下,两人之间的那些尷尬,也就被轻轻揭了过去。

夜幕真正降下来时。

整艘【浮梦】像是换了一张面孔。

白日里那种开阔明亮的锋利感,被夜色慢慢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流动的奢华。

三人在观影厅待了一阵。

徐晴缩在一边,时不时看看幕布,又时不时偷看两眼唐宋和欧阳弦月,整个人偷感十足。

电影放到一半时。

欧阳弦月忽然起身,说想去吹吹风,看看地中海的夜航。

唐宋便陪她一起去了星空酒廊。

酒廊的灯光压得很低,吧后是一整面柔和发亮的酒柜,玻璃外则是无遮无拦的公海夜色。远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岸,没有灯,没有人间的喧囂。

只有夜色里的海,一层一层地起伏著,像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深蓝绸缎。

船身不紧不慢地往前推,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跡,又被浪一口一口吞掉。

欧阳弦月坐在高脚椅上,手里端著一杯低度数的甜白葡萄酒。

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映著她指尖和侧脸,也映出那种独属於她的成熟优雅和沉静贵气。

更多的,是一种经歷过风浪之后才沉淀下来的温柔与从容。

她不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很特別的气场。

像是所有情绪都被她好好收拢了,压在雍容得体的外壳下。

可也正因为压得太好,一旦露出一丝缝隙,才格外迷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从酒,到海,再到白天的航程和接下来的安排。

海风吹动她耳边的髮丝。

欧阳弦月说话依旧不疾不徐,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眉眼间多了几分被夜色和酒意洗过的柔和。唐宋看著她,忽然觉得,白天那个在泳池里失控沉沦的贵妇人,和眼前这个安静看海的女人,竟然可以是同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欧阳弦月轻轻转动著杯子,望著外面那片漆黑辽阔的海,忽然低声开口:“先生。”

“嗯。”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夜色安静。

海风自玻璃外掠过。

唐宋看著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但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他知道,贵妇人终於要真正对他敞开心扉了。

而这,或许才是【弦月迷航】这个副本最深的一层意义。

欧阳弦月低头抿了口杯中的酒。

夜色將她衬得格外柔和。

“林启明,也就是我去世的丈夫,他是个很好的人。教养很好,脾气温和,不轻浮,也不刻薄。年轻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才华出眾。”

“他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但我和他最终走到一起,更多还是出於家族和现实的考量。”

“我们这种家庭,从小被教得最多的,从来都不是“喜欢』这件事。而是责任、家族、秩序、未来。”“我如此,启明更是如此。”

“那时候我还在国外,本来是打算继续往下读,甚至以后留在学术圈,因为我最崇拜的就是我的爷爷,想成为他那样的科学家。可后来局面变了,两个家族都需要一个足够稳固的纽带,来共同度过那段並不平静的时期。”

“所以我们结婚了。很仓促,也很体面,几乎挑不出任何错。”

“可那不是爱情。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我那时候其实没太多感觉。因为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早晚会走到这一步。无非是对象是谁,时间早晚而已。”

她把酒杯放回吧上。

“启明是个很骄傲的人,也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他知道这场婚姻里,我还没有爱情。所以他没有逼我,也没有越界,只是想用时间、用相处、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我慢慢接受他,爱上他。或者说是征服我。”

“他一直都觉得,这件事不急,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做。”

“新凯航。”

“那时候它已经衰落了。旧製造体系老化,內部掣肘严重,林家里外都有很多问题。他想振兴它,想真正做出一点东西。”

“他对工业是有野心的,也希望我能看见他的野心。”

“那是他的理想,也是他最想证明给我看的东西。”

“可惜……结婚才半年,他就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夜色仿佛也跟著安静了。

她没有具体说那场事故,只是把酒杯握得更紧了点。

“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是伤心的。”

“也觉得自己应该替他完成一些东西,至少,不让他那么狼狈地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我接了新凯航,也接了林家的摊子。”

“我一边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遗愿;一边又很清楚,这也是我自己的野心。”

“因为一旦接下,就再也不是单纯的“林太太』了。我能得到的,是整个林家的显性產业、一部分控制权,以及一个足够大的现实舞。”

她自嘲似地笑了笑。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的我,大概是把很多情绪都混在了一起。”

“有遗憾,有责任,有亏欠,也有……某种借著他留下来的东西,去完成我自己人生野心的自治。”“但如果你问我,我对他到底有没有爱情……”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她终於转过头,看向唐宋。

海风从玻璃外掠过,將几缕髮丝轻轻吹到她脸侧。

她也没有去拂,只是微微低头。

“更多的时候,我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人,一个朋友,一个还没来得及真正走进我生命深处,就已经离开的故人。”

“叮”

唐宋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

欧阳弦月也跟著抬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微凉,顺著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些刚刚被翻出来的旧事。

唐宋看著她,低声道:“看来,我对欧阳女士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欧阳弦月轻轻笑了一下。

“这些话,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说。”

“很荣幸。也很庆幸,是我听到了。”

欧阳弦月安静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著酒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其实,跟你说这些,並不是想卖惨,也不是想替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压了太久,忽然想说出来。”“我明白。”唐宋点了点头。

“不过……”欧阳弦月顿了顿,唇角带著淡淡的自嘲,“也確实是希望你知道以后,心里能更舒服一些,更喜爱我一些,更愿意信我一些。”

唐宋微微一怔。

欧阳弦月看著他的反应,忽然莞尔一笑。

“很意外?”

“有一点,没想到你会说得这么直接。”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我真的对启明还留著很重的感情,那我就一定会对林家、对新凯航、对那段过去,保留足够多的偏私。而唐仪精密的前身,偏偏就是新凯航。微笑一直提防我,我其实能理解。”她说到这里,轻轻摇头。

“只是有些事情,她终究不懂我。”

夜色与酒意交错著在她脸上流淌。

下一秒,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唐宋面前。

然后很自然地侧坐进了他的怀里。

她身上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柔软,成熟,带著一点酒后的暖意,混著海风淡淡的咸。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丰腴的臀在他腿上极轻地挪动,像是无意识,又像是带著一点撩拨。“你呢?”她低下头,额角的髮丝轻轻垂落下来,扫过他的侧脸,痒痒的,“先生,你懂吗?”唐宋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侧,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清楚感受到那一截成熟柔软的曲线,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懂。”

欧阳弦月的呼吸一滯,微微仰起下巴。

唐宋低头吻了上去。

酒意、夜色、海风、旧事……

全都缓缓化开,融进了彼此交错的呼吸里。

不知是谁先失了手。

酒瓶被碰倒,沿著吧滚了半圈,最后轻轻停住。

高脚杯坠在厚厚的地毯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吧上的餐巾、开瓶器、半瓶未动的酒,被扫得零零散散。

欧阳弦月被他压在冰凉的吧边,身后就是整片无遮无拦的公海夜色。

隔著那层冰凉的玻璃,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海,是夜,是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浪。

【浮梦】仍在夜航。

只有海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撞在船身上,碎成泡沫,又一层一层退下去。

船身的晃动渐渐变得不太规则了。

比海浪更乱。

比夜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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