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4章 始於焰花
第2824章 始於焰花
在茫茫宇宙,诸天尽头,盛开著一朵绚烂的焰花,其焰心为金,內焰为赤,外焰为白。
上昧之金,在其尊贵。中昧之赤,在其赤诚。下昧之白,在其皎洁。而尊贵、赤诚、皎洁的尽头,都是“不朽”。
无以计数的目光,有真实的重量,將这朵焰花周边的虚空,碾压得近乎坍陷。
然而所有真正触及焰花的视线,都会被它点燃……是以此花曳尾无数,乍见似它花开太艷,开出了奼紫嫣红、多彩的丝带!
唯有永恆的目光,才能落花而不朽。
才能看到这朵盛开的焰花中,那个荒芜枯寂的大世界!
但即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多也不愿久视於它——因为三昧真火,久灼而知。
谁也不愿成为那句“而后焚之”的註脚。
轰轰烈烈的盪魔战爭,自这一刻开始,就不再为诸天所见。
曾经姜望对峙七恨於帝魔宫,放开见闻於诸天,示诚於万界,像一个热情的东道主,请天下共饗魔宴。
可惜诸方兴致寥落,与宴者还各怀心思,前不举仙朝,后不循剧情。姬凤洲制约超脱则天下响应,余徙以仙替魔则鸦雀无声……还將一部好好的《盪魔演义》,拉扯得支离破碎。
现在姜望趁著七恨远赴经筵,只手覆魔界,彻底关上了门!
关於那场盪魔战爭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魔界內。
而魔界,在姜望掌中。
他身在帝魔宫为魔界所容括,他掌覆魔界,將魔界所包容。
在这座不朽的宫殿里,他亲手杀死了帝魔君赫连弘,送走了七恨吴斋雪,请来了幻魔君,现在翻掌而举剑指炉。
无尽的魔气在炉中消解,浩浩荡荡的盪魔大军,却为剑指炉所悬照,如在琥珀中。
余徙已经不再主持对魔族的剿杀,而是催动玉皇钟,加强对魔土的镇压。在盪魔天君炼杀魔界魔性的过程里,他这个盪魔总帅,总要帮忙按著……
大军主力各司其职,继续以雷霆涤世,继续以净雨洁魔……各自为炉火添柴薪。
倒是孤零零的恨魔君楼约,一时竟没人看顾。他也如网中之鱼,扑不起什么浪花了……虽能拳翻三十三天,此时望天却不语。无论哪一重天外,他似乎都看到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
一个不朽的世界,拥有等同於现世的位格,以永恆的枯寂,迎接诸天的陨灭。却在这一刻,燃烧在姜望的“剑指炉”中。
曾以此炉,炼化欲魔功,炼出红尘劫,今炼整个魔界!
昔日剑横太古皇城后,几乎所有存世的超脱者,都推动或者默认了姜望的超脱。
愿意为他抗声的青穹神尊,也因他自己的点头,而选择认可。
他就在这些不朽认知的托举下,借超脱者的共识,完成了史无前例的“空证”。
明明还没有走完自己的路,却证就了永恆。
他是超脱之下绝对的无敌,古往今来最强的绝巔。
可一旦被迫成了超脱,也只不过是“空心”的永恆。虽有其名,有其形,却內空其质——这大概是很多人的认知。
但现在这种认知正在被顛覆。
从他主动推动盪魔战爭,让七恨一先,而七恨袖手。与七恨对峙,而七恨无机可趁。
到现在竖起剑指炉,以三昧真火炼魔界。
这无上的手段,哪里是残缺的永恆!
“曾经依靠仙师一剑护道,才能够站在伤重的阿弥陀佛面前,凭藉著仙帝道躯,才得以轰杀永恆……”
田垄之间,忽有慨声:“现在他自己站在那里,只手將万界荒墓容括,就已经取代彼世,成为诸天的终焉,迎接万界之寂灭。”
“用一朵焰花,盛开他的不朽!”
这是红尘之门內部的空间,不知何时铺开了齐整的田垄。
四四方方,儼如尺矩,有人垄间行。
此人穿著一件短襟麻衣,裤脚高高捲起,赤著脚懒懒地往前走,走一步甩半天浊泥。
说这人懒,却还种地。说不懒,手里的一把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已经洒了半天。
除了一真覆灭后、道歷新启前的那段无序时期,祂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但所有看到祂的人,都能很明確的知道祂是谁。
因为祂戴著一顶非常显眼的高冠,像一支笏板插在头上,上面写著清晰的墨字——
“沈氏执先,不能简介。春秋无閒,夏冬多眠。小事莫来,大事必逃。不大不小,庸人自扰。”
受阻於红尘之门的孟天海,曾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最深的秘密,於他不得见。曾问红尘之门里,究竟种下了什么。
他往而迎战姬符仁的时候,或许看到了答案。也或许没有。
因为值守者的不同,红尘之门的內部空间也会隨之改变。
但现在,春秋大閒人的答案已分明……
祂在这里,种的是“黍”。
只不过播种者並未专注祂的田垄,前头独自犁地的大青牛,倒是传来了疑声:“你是说……关起门以后,他现今正在跃升?”
沈执先语气散漫:“他其实並没有遮掩,也无法遮掩。只是你不愿意被他了解,没有往那里看。”
“哈!说不愿被他了解,倒也不至於。”大青牛慢慢地往前走,瓮声道:“我只是对这样的三昧真火……有些惊惧。”
其所牵动的,並非寻常的曲辕犁,而是一柄六尺长剑!
此剑悬空而行,落下丝丝缕缕的剑气,將掠过的田地一寸寸翻整。
“三昧真火併不是什么古今罕见的神通,哪怕拋开绝巔神通,它也排不上什么名號。但自古以来,人不因神通而强,神通因人而名。”
“他这一路的经歷称得上坎坷,也有很多人给了他帮助,这些人间三昧,都是这朵焰花的资粮——姜望把这道神通养得太好了。才有今天焚魔炼界的威势。”
沈执先道:“现在他炼化万界荒墓,了悟万界荒墓,也替代万界荒墓,成为诸天寂灭的终点……从这一刻起,诸天向他坠落!他也在永远地觉知诸天三昧,不断洞察宇宙。”
“顛覆歷史,永革魔界,承诸天之罪,焚诸天之业,全永世之道!”
“他凭藉《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所举的永恆,以当下这样的方式跃升,是一条所向无敌的路。”
祂丟了一粒黍种到嘴里,滋味复杂:“钟玄胤得司马衡耳濡目染,毕竟久住史书,岁月自灵,他有一点说得没有错……如果让姜望就这么走完这一个甲子,祂大概真能登证古今无敌的永世超脱。”
大青牛铜铃般的眼睛里,终於露出惊色。
十四年……
在沈执先的判断里,姜望炼化万界荒墓、彻底改写魔界,还需要十四年。十四年后,姜望就可以完成这场前所未有的跃升,证魁古今!
大青牛很难相信这件事情,可又无法不信沈执先。
“即便是大老爷当年,在天庭的重压下证道,改写人族命运,也没有如此昂扬的姿態……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大青牛摇了摇头:“他走这样的道路,立身诸天终焉,身迎万界毁灭。在诸天万界的注视下,如此堂皇地往前走……就不怕阻道者眾吗?”
“时代不同了。那个时代不允许昂扬的人存在。而姜望是生在人族大昌的时代,有天资者尽可昂首!至於阻道者……”沈执先沉默了片刻:“谁是他的朋友?谁是他的敌人?谁会来阻道?”
“当日他自太古皇城回返现世,姬符仁带头在白日梦桥截住他,口中宣称的也是为他护道、请他署名,而非与他为敌。最后他牵著姬符仁去斩七恨,姬符仁也只能笑而从之……你道这是为何?”
“他站在正確的位置!就像他今天所做的一样。盪魔是人族大义,盪魔是人皇共约。”
“他能够放手让熊稷走,给熊稷机会,人们就没有理由拦他。”
“你低估了『正確』的力量。走正確的路,做正確的事,这是无敌的道路。很久以前,他在现世就已经没有敌人。”
这位春秋大閒人,很是隨意地洒著黍种:“当下七恨倒是一个明確的对手,可祂正往太阳宫弥补旧憾。万万没有舍自身之路,只求断他人之途的道理。”
大青牛將铁蹄从烂泥中拔起,近乎恆定地往前,声音却低沉了许多:“姜望是一个极擅借势的人。姬符仁用《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制约他,他就用这份盟约做台阶,让自己一步履极。”
“他远没有一些人所想的那么简单纯粹,只是过往剑横一切的经歷,让人忽略了他的城府。”
“单说这次。他一手推动盪魔战爭,把现世诸方势力都绑上战车。先以九大仙宫举仙朝,让袖手的霸国天子,见他理弱三分。再用《盪魔演义》改写魔界,让所有借势而为,最后却搅乱了故事本身的人,以后都欠他因果。”
“他却用这一系列的行动,在魔界完成了犁土。然后关起门来,自己播种,自己收穫,炼魔而跃举——这环环相扣,心思之深沉,真不可简单视之!”
“我担心……”
剑犁仍在往前,大青牛的担心践在泥地里。
沈执先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问道:“如果在他举仙朝的时候,现世诸国果然联手推动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璽,帮忙压制万界荒墓……结果会如何?”
大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问:“倘若熊稷真的借《盪魔演义》成事,成就了龙华,登证弥勒,现在又是怎么样?”
他接著问:“如果《盪魔演义》不受干扰地写完,永远地改变了魔界,结果又是如何呢?”
这些问题都不必回答,因为答案很清楚。
姜望並没有视魔界为私有,没有占盪魔大业为独功。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璽若是盖下了,也就真箇盖下了。熊稷若是登证了,也就登证了。《盪魔演义》若是能够圆满完成,他更只会为钟玄胤高兴!
是这一切都没有成立,他才选择以这种方式登证。
他要永远解决魔界的隱患,而这或许需要举世无敌的力量……於是他往前走。
客观上他走在了现在这条路,但並不是失此永失,没有死死咬住,不容染指,反而是儘可能地放开……让自己处於那个“为拾柴者”托底的角色。
余徙说“有志者,盪魔也”,尽可隨意理解。有志者皆来盪魔,有志者儘管盪魔……有志者就是盪魔天君!
他选择,他推动,他放开,他承担。
这种“广阔天地任我行,何处不是无敌路。”的气势,古今罕见。
自当年一秋证道后,他的格局、气魄,也在匹配他的力量。
这敞开胸怀,放肆燃烧的气魄,何似於他置道於天宫,以一生修行益人间,不惧后学!
所以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丟了几粒黍种:“我习惯避世而居,到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无法轻率地给出定论。”
“但他的来路,如此清晰地在你我眼中。”
祂抬起眼睛,看著前面的大青牛:“让这样的人往前走,究竟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坏处呢?”
大青牛大概是累了,终於停了下来:“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我无而患他有。大家都已经很久不烧香,谁愿意头上再顶个菩萨呢?”
沈执先哂然:“那就看看有谁会来,又有谁走。”
大青牛在这时候回过头来,那灿亮的眸光,似被剑犁分割,在垄间岔行:“你会去吗?”
沈执先嘆了一口气,索性在垄上坐下来:“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
过了一会儿,祂又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大老爷了。”
青牛的眼睛里有了一缕哀色:“大老爷不会再出现了。”
……
……
纤眉亮眼的俊秀道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镜面。
他以木簪束髮,行如青云。镜面中他的倒影,也悠扬自前。
在这个涂扈以【天知】构筑的“知世天”里。
仿佛他也……人神两分!
“『知世』这个名字不太好。”虞兆鸞摇了摇头,微笑道:“我看这里,不如叫『知识天』。”
遥远处的的涂扈,穿著神冕祭袍,辉煌地灿耀於此世中心,静待大罗掌教的到访,面带微笑:“那强调的是智慧的积累,而我只不过有一双察世的眼睛。”
盛国君臣把握时机的能力的確值得称道,他们为保全社稷所做的努力,也可歌可泣。
但景国对盛国的布局早已完成,时代的洪流,不会因微尘改道。在中央朝廷看来,六合征程既然已经开启,盛国就已经在道国的版图中。
所以中央大军並不介意直接顶在离原城前线,本质上他们已视盛地为私有,不想看到草原骑兵在自家院子里驰骋。
这场仗打贏了,盛国就理所应当地归顺了。
牧国阵容为:金曇度、呼延敬玄、完顏雄略,【铁浮屠】加【乌图鲁】,以及青穹天国三尊护法阳神。
景国阵容为:北天师巫道祐,逍遥真君徐三,璐王姬白年及其所组的十万中央军,天下名將荀九苍和他的景甲【斩祸】,此外还有巽王李元赦及其所率领的盛国军队。
牧国方的绝巔数量占据优势,景国因为北天师的威严,倒是不落下风。
不过隨著涂扈南下,声势立有高低!
好在大罗掌教虞兆鸞这时从星穹归来,一掌將其接下……才有离原城下,铁骑对撞,道修真火,焚天为霞。
虞兆鸞漫步镜面,依然云淡风轻:“尔所察世,得闻天知,不过耳目一隅。当下那一位,可是掌承诸天所坠,知闻万界因果,革新永恆大世,说不得也隨口吞了『全知』——你倒还有閒心在此,为一蜗角!”
涂扈只是笑笑:“全知岂为狭路?不是独我能行。我和那一位在很久以前就建立了友谊,若他真要行此。我愿相赠一程,何妨让了此先!”
镜上的涂扈情绪丰富,气息鲜活。镜下神冕大祭司气质高远,威严神秘。隨著虞兆鸞的靠近,都爆发出冲天的气势,如同正面对撞的血狼烟。
虞兆鸞笑声更轻:“你在这里说这些,那位难道能听闻!老道可不会帮你转述!”
说起来他走进星穹战场的时候,姜望虽已“魁於绝巔”,毕竟还没有真正打出万界无敌的声势。没想到一场超脱茶歇后,对方竟被生生抬上了超脱共约。
“先学”变成了“后进”,他的笑声里,颇有些“万事有趣”的新鲜。
涂扈道笑道:“等你打破『知世天』,叫它终焉彼处,解於焰花,那一位不就知闻吗?我这示好,才叫不著痕跡。”
虞兆鸞暂且停步了,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看来你还有倚仗。”
涂扈袖手而立:“当年天庭崩塌,洞天各归。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一的小有清虚之天,可是被远古人皇分到了大罗山。”
“它究竟炼成了一件什么样的宝具,我到今天都没有见到。穷古今亦未闻。”
他问道:“不知虞掌教,是否要为我解惑呢?”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还真是难有。”虞兆鸞洒然一笑,漫步而前:“你若有资格见到它……便算我输了!”
……
……
作为当今时代最耀眼的强者,超脱共约上最年轻的署名,神霄之战的人族头功,盪魔战爭的直接推动者……姜望的一举一动,都是天下热议的话题。
他这一路走来,置义神,举仙帝,弃观音,放弥勒,屡次散功德於天下。
他到底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诸天万界无不瞩目。
可当这朵焰花真箇燃烧在宇宙尽头……视者却已寥寥!
曾经他跟原天神说,他一直在路上。
“……於今果行之!”
白眉青眸的神祇,站在白日碑旁,眺望宇宙尽头,焰花开在眼中。又视长河白练,如雪龙翻滚。
景理两国大军的交伐,应江鸿和姬伯庸的对决,都落在祂眼中。
此时此刻,在白日碑朦朦的虚冠里,有一尊模糊的神像——头戴义神冠冕,腰悬天下正客剑,以手仗之,远视诸天,似巡一切不义之举。
在原天神的护持下,得了豪侠孙孟的奉举,这尊义格神位已经越来越强大。顾师义和孙孟这对旧时好友,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重聚首。
但这尊位並不那么容易证就,和天海虚置的观世音一样,还需要漫长的时光来验证。
神霄世界的那位太平道天官,看起来最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而已。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