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见到了肥肉的狼(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什么是国宝?

要有极具代表性的歷史和艺术价值,乃至於开创先河,改写文明认知的文物。

打个比方:四羊方尊。

还要有跨时代的科学价值和文化价值,不敢说绝后,但绝对要超前。

再打个比方:曾侯乙编钟。

同时,更要有要稀缺性和唯一性。同样打个比方:新石器时代的陶器。

这东西既有歷史代表性,更有艺术价值,科学和文化价值同样不缺,却不能算作国宝。

原因很简单:太多了。每发现一处史前遗址,就成吨成吨的往外挖————

再看看这几件玩意,哪怕是最早的那件,距今也不过四百年。日本的文明再是落后,科学技术发展的再迟缓,也绝不至於落后到这个份上。

陈伟华嗤之以鼻:“林老板,你真会讲故事?”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陈总不信?”

废话,谁信谁是傻子。

陈伟华摇摇头,脸上带著一丝讥笑:“林老板,在饶玉斋的时候,你还说这件笔洗有问题?”

林思成默然:没错,他是说过,但具体的问题要具体对待。

他说这东西有问题,是针对“明瓷”、“仿汝”而言,这和是不是日本的国宝没半毛钱的关係。

想了想,林思成指指赵大:“伯恆,接一盆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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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就有纯净水,赵大拿了盆接了八成满,放到了茶台上。林思成拿起品相最好的那一件笔洗,也就是最像明仿汝瓷的那件。

“陈总,你断一下,这一件大致处於什么年代?”

陈伟华盯著笔洗。

论眼力,陈伟华只能算一般,如果让他鑑定这件笔洗是明仿还是外国仿,那是在难为人。

但他並非不懂,更不是外行,至少会看包浆,会看土沁。

接到手里,看了好一阵,他看了看刘昭廷:“明末,清初?”

刘昭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就是明末清初!”

林思成回了一句,把笔洗放到水里。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有人都一脸好奇。但隨即,七八双眼睛齐齐的一突:那件笔洗,竟然漂了起来?

不是说瓷器不能浮水,如果是薄壁,或是船形,更或是中空结构,使排水体积足够大,使平均密度小於水,別说瓷洗,铁碗也照样能浮在水上。

但绝对不包括这一件,因为这件笔洗的內部空间不够大。它之所以能浮起来,就一个原因:瓷胎內部气泡太多。

景德镇的瓷土密度出了名的高,明瓷又以细腻坚硬,质地致密著称,这么大器形的物件,绝没有能漂在水面上的道理。

如此一来,这算不算有问题?

而与接下来相比,这只是其次:这是典型的八瓣洗,器形够规整,左右够对称,但这玩意浮在水面上的时候,它竟然是斜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气泡一边多,一边少,继而进一步说明:塑胎工艺和烧造工艺不过关。

更关键的是:它竟然在往下沉?

肉眼可见,清清楚楚,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最终水漫过洗沿,“咕咚”的一声,就沉到了盆底。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这玩意会吸水,更说明,外层釉面没有完全闭合。

所以,这东西的施釉技术和结釉工艺,得有多差?

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东西看著那么精美,质量竟然这么差?

同时,他们还在懊恼: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他们之前没想到?

比如三个骗子,被震的一脸懵逼:这几件到他们手里好几年了,从来没想过,用这样的方法试一下?

还有陈伟华和刘昭廷:他们买的那一件已经碎了,没办法这样验证。但他们长眼睛:

都不用光学仪器,拿柄放大镜,就能从断茬处看到瓷胎內部的气泡链。

不用猜,只要放到水里,和这件没什么区別:先漂,后斜,然后沉底————

所以,当时在饶玉斋的时候,他们但凡能想到这个方法,当场试一试,就能知道这东西绝不可能是明仿,更和成化不沾半毛钱的边。

这算不算有问题?

不但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明瓷再差,也差不到这个份上,遑论大明中兴时期的官窑?

陈伟华和刘昭廷大眼瞪著小眼,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但突地,陈伟华反应过来:“不对————道理不对!”

既然质量差成这样,別说和明成化时的官窑比,可能连好点儿的民窑都比不上。所以,这算哪门子的国宝?

再算算时间,距今不过四百年,日本的科技水平再落后,也不至於落后到这个地步。

林思成嘆了口气:“陈总,你可能不信,但事实是:明末时,日本的瓷器烧造水平,比你想像的还要落后。”

《日本考》(万历时中国民间学者编纂的日本研究专著):土人(日本人)烧窑(陶器)通国用————

《长物考》(明代物质文物专著):倭器粗糲若瓦————

《明实录·万历卷》:琉球贡倭瓷————

说简单一点:明朝万历的时候,日本的老百姓用的还是陶器。只有贵族、藩主才有资格用瓷器。这其中的大部分是从大明、朝鲜和琉球进口来的,少部分由皇室御窑仿明瓷烧造。

乍一想,就觉得极度的不可思议:连同时期的朝鲜,琉球都会烧瓷器,国力更为强盛的日本竟然用的是陶?

如果结合歷史背景与日本国情,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因为日本没有適合烧瓷的高岭土。

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成分种类相近的瓷石倒是有,但铝土含量低的离谱,只有百分之十八左右,是中国高岭土的三分之二到一半。硅含量却高的离谱:高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几乎是中国高岭土的两倍。

说直白点:因为原材料限制,它哪怕偷了中国的烧瓷技术也用不了。

那为什么,到十七世纪初的时候,日本突然就会烧瓷了?

因为中国在打仗,对朝鲜、琉球等藩属国的控制力约等於无。而且韩战(万历两征朝鲜抗倭,大败日本)刚刚结束,朝鲜正如惊弓之鸟。

大明自顾不暇,不可能像万历时一样,小弟有事立马就上。日本让朝鲜给它出口高岭土,朝鲜不敢不出口。

话又说回来:陈伟华好歹是古董商,生意也做的不小,竟然连这种常识都不懂?

但不奇怪:他贩的是中国文物,目標客户也只针对外籍华商,这样的东西客户不要,他碰不到,更接触不到。

所以,外国瓷和工业歷史纯属他的知识盲区。

別说他不懂,鑑定能力更强的刘昭廷同样不懂,包括会鉴,更会补的丁阿琴也不懂。

说直白点:他们连中国瓷都没研究明白,哪有功夫关注这个?

甚至於,专业於叶裴蓝也只是一知半解。因为术业有专攻:她的研究重点是瓷器鑑定,其次才是瓷器歷史和古代工业史。而即便研究,也是以中国史为主,外国史顶多了解个皮毛。

除非像林思成、吕呈龙,以及蔡毅、董建儷这种专业搞瓷器工艺技术和学术研究的,才会全方位地学习,並深入的了解。

“但还是不对!”陈伟华盯著笔洗,眼中儘是狐疑,“既然日本的工艺这么落后,那这件笔洗的外观为什么这么精美,甚至於,能以假乱真?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思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最早的那件笔洗和碎瓷片摆在了一起。

“陈总,你再看,哪一件更为精美,哪一件更老?”

陈伟华眯起了眼睛。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区別,但如果仔细点就能发现:完好的这一件,釉面更为清雅,天青色更为自然。包括底足、胎骨也更为细腻,更为致密。

捫心而论,当然是完好的这一件更为精美,仿真度更高,和他见过的真汝瓷没什么区別。

但再看包浆、土沁,却恰恰相反:感觉完好的这一件更新一些,碎的反倒要更老一些?

看著看著,刘昭廷一声低呼:“陈总,完好的这一件,掺了高岭土?”

陈伟华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果然,碎的更老。

既然掺了高岭土,等於完好的这一件的瓷胎成分和工艺技术更接近中国瓷,仿真度自然更高。同时说明,当时的日本已经从朝鲜进口了高岭土,完好的这件的年代肯定更晚一些。

碎的这件成分只有瓷石,没有高岭土,所以时间更早。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连成分都不一样,自然而然,这东西的烧造工艺离汝瓷、以及仿汝瓷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而,仿真度当然要差一些。

而这个差一点也只是相对而言:至少没碎的时候,陈伟华和刘昭廷压根就看不出区別。包括叶裴兰这样的顶级专家,如果不是这东西太轻,都差一点被矇混过去————

如此这般,正绞尽脑汁的琢磨著,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道光,陈伟华又突地一怔愣。

隨后,紧紧的盯著两件笔洗,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瞪的铜铃一般。

他明白了:林思成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东西,特別是碎的这一件,和日本国宝扯上关係?

因为以日本当时的工艺水平,这样的东西压根就烧不出来。

但日本不但烧了出来,还仿的这么像,这代表著什么?

想像一下:民间的老百姓还在用陶,有田烧却烧出了能以假乱真的中国汝瓷。就好像,冷兵器时代造出了大炮。

这不是划时代的產物是什么?

问题还在於:砸开的时候,质量明明那么差,所代表的科学技术明明那么落后,但没砸开的时候,却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所以,恰恰相反:这东西的工艺水平不但高,而且高的离谱。

更关键的是:因为原材料限制,它用的压根就不是中国传统的烧瓷技术。而是融会贯通,另闢蹊径。

说直白点,这份作业还是抄的,顶多算是把中国的各种烧瓷技术抄了一点,然后东拼西凑。但在日本人看来:既便是拼凑的,但这种拼凑后的技术让日本的制瓷歷史从陶器时代,一步就跨越到了精瓷时代。

所以毫无疑问,这就是创新,而且是跨时代的科技创新。

这又代表著什么?

意味著,这东西不但开创了日本的歷史先河,更改写了日本的文明认知。

但突然,陈伟华又皱起眉头:还是不对?

既然当时的日本没那个技术,更没那个条件,那为什么突然烧出来了不说,还烧那么好?

猜到他在想什么,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因为人,更因为技术外流:十六世纪末,丰臣秀吉侵朝,朝鲜著名陶师李参平逃到日本。

而在此之前,他是朝鲜康津青瓷所(朝鲜贡窑,在全罗南道,靠近日本佐贺)的主事。而这个青瓷所最大的作用,就是为朝鲜烧制向大明进责的精瓷。所以,大明当时大部分的烧瓷技术,李参平都会,管理经验和生產经验更为丰富。”

“所以刚到日本,他就受到了佐贺藩主的重用。没几年,他又找到了日本第一座最接近高岭土成份的瓷石矿,有田川泉山瓷石矿,然后试烧中国瓷————由此,也开创了日本的烧瓷歷史,所以,日本人尊他为瓷器之祖。”

稍一顿,林思成指了指碎的那件笔洗:“而以李参平的技术和经验,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仿烧出这么一件仿汝瓷器並不奇怪。说直白点:东拼西凑,似是而非,却又拼的恰到好处————”

陈伟华和刘昭廷对视了一眼,惊愕无言。

所以,这件东西才这么奇怪:明明內在质量那么差,外在的品相这么精美?

原来质量之所以差,是因为原材料所限。品相之所以精美,因为烧它的人手艺够高,经验更是丰富至极。

而正因为怪,反倒证明这件东西的稀缺性: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以及,日本瓷器之祖————来,问一问,算不算国宝?

一时间,心中如五味杂陈,陈伟华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的是,当时,他但凡稍稍冷静一些,没把这东西给砸了,少说也赚上千万。

但能怪谁?

怪吕呈龙:只知道这是外国仿,却没看出来是日本仿?直到砸烂之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东西不简单?

但吕呈龙没透视眼,没砸开之前,谁能知道这东西用的是日本有田川的泉山瓷石,用的又是酒井田氏独有的隱金法?

怪林思成?

怪个屁,在此之前,林思成认识他陈伟华是个鸟?林思成不是他爹,没这个义务。

话再说回来:林思成推断出这东西的来歷的第一时间,没有让这几个骗子把东西骗回来,而是开诚布公,清清楚楚的告诉他来龙去脉。这样的做派,这样的格局,古董行里有几个?

不夸张的说,比国宝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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