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政入宫了。

他在辛老太师那道凝重而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与奉玄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如同一个不回头的人。

他没有告诉那位为他忧心忡忡的老人,他已经违背了他的劝告,说出了那番在一个聪明的老臣看来十分愚蠢的话。

这世间的许多话,本身并无对错。

但从什么人口中说出来,在什么时机说出来,便大有讲究,其间充满了人心与世事的微妙。

就如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长命百岁】,在人刚出生时说,是祝福;

在人九十九岁时说,便近乎诅咒。

可若这话是从一个天真稚童口中说出,旁人只会一笑置之,谓之童言无忌,甚至还会加以教导;

而若是从仇敌口中而出,那便是不死不休的诛心之语。

齐政自然深深明白此中微妙,他更清楚一个人对于自己生命的眷恋会有多深、多重、多义无返顾。

但他终究还是说了。

而且直到此刻,他也没有后悔。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不理智。

可生命之所以鲜活,这茫茫人世之所以总让人留恋不舍,往往不就因为这一点“不理智”么?

若这世间万事万物,都只剩下冷冰冰的算计与权衡,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可言?

我们能看见无数人怀念莽撞而热烈的青春,又见过几人怀念满身铜臭、满腹算计的过去?

“王爷,陛下就在楼上。”

奉玄轻声的提醒,打断了齐政的思绪。

他抬起头,广宇楼竟已到了。

齐政朝奉玄微微颔首,收敛心神,迈步走进了楼中。

启元帝穿着一身寻常的宽大锦袍,带着几分慵懒,随意地靠着凭几,坐在二楼熟悉的位置上。

见齐政到来,他如往常一般,朝齐政惯坐的那个位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

齐政落座,童瑞便亲自端上一碗酸梅汤。

随即他便在启元帝的目光示意下,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守在了楼下的楼道口。

齐政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

“朕昨日,见了张守真。”

启元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齐政凝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向朕详细供述了他的种种行径,以及他背后那帮人的阴谋。”

听到陛下口中说出【阴谋】二字,齐政的心悄然安定了不少。

启元帝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齐政,谢谢你,又救了朕一次。”

这一刻,齐政没有再安坐不动。

他立刻起身表态,声音恳切而真挚,“陛下言重了,此皆臣分内之事,不论于公于私,臣都当竭力守护陛下平安。”

启元帝的目光望向窗外,缓缓说道:“老实讲,在此之前,朕的确对此人.有过几分不切实际的期盼。毕竟,谁能不在乎生死?若有的选,谁又能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齐政点了点头,沉声道:“死生大事,人之常情。更何况,于陛下而言,这世间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人与事。但臣以为,陛下只要悉心调养,辅以正确的药石之理,还远不到那般忧惧之时。”

启元帝点了点头,却又轻轻一叹:“话虽如此,眼看着身子日渐虚弱,心头终究难安。现在想来,若朕没有听见你说的那番话,或许此番便真的中了那些人的招了。”

他望向齐政,目光中带着一丝冷酷的杀意,“你知道吗?当张守真亲口说出他是被人刻意安排入京,那些所谓的灵药奇效,也全都只是伪装之时,朕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忽然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朕这些年,自登基以来,定北疆,收西凉,复汉唐故疆,固边塞安宁;开海贸,镇走私,扬我大梁军威,令府库充盈;削权贵,惩不法,肃清律法威严,使朝野安定。为了这煌煌盛世,为了四海咸宁,朕夙兴夜寐,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兢兢业业,未尝有过一日懈怠,以至于生生拖垮了这具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冰冷与愤怒:“可现在,这帮人,竟然要以朕的身子为饵,要引朕一步步走向灭亡,处心积虑谋划着要朕的命!朕恨不得诛其九族以泄心头之恨!”

齐政安静地听启元帝说完,方才沉稳地开口,“陛下,既然如今我们已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便当可从容应对。如今我们军权在手,财权在手,大义在手,天下民心亦在手,对这帮寄生于大梁土地之上的蛀虫硕鼠,何惧之有。”

启元帝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忽然问道:“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担心过,朕会病急乱投医,误信了他们的圈套?”

齐政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种笃定与坦然,“陛下英明睿断,怎会如此鲁莽?若是陛下真会这般轻易便上了当,我们过往那些年,又岂能携手成就那么多的功业?最简单的,臣又凭什么敢与陛下说那番话?”

启元帝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到齐政跟前,忽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是啊,我们曾经携手,创下了那么多的功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么现在,你可愿与朕再度携手,做最后一搏?”

齐政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他看见了皇帝眼底那近乎灼人的光芒。

他当即起身,一字一句道:“臣还是那句话,为图陛下之志,愿效犬马之劳。”

这句话,是当年在苏州城中,齐政第一次正式与尚为卫王的陛下效忠结盟时所说的。

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默默践行着当初的承诺。

启元帝看着他,缓缓道:“朕,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齐政神色一肃:“请陛下示下。”

启元帝微微俯下身子,附在他耳畔,轻声说了起来。

齐政脸上的神情,从专注渐渐凝固,旋即化作震惊,最后,竟变成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骇然。

“陛下,不可!”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真情实意的劝阻与抗拒,语气中带着毫不作伪的焦急。

启元帝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朕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大吗?”

齐政急声道:“这不是成不成功的问题,而是”

启元帝坚定道:“你先回答朕这个问题。”

齐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艰难道:“大。”

启元帝又问道:“那朕这个法子,最终能实现我们的目标吗?”

齐政再叹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能。”

“那,”启元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朕这个法子,又有什么不可呢?”

齐政抿着嘴,久久沉默。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皇帝,目光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虚弱与疲惫,声音中不由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可是陛下,事情并没有到那一步,您用不着这样。”

启元帝兴许是累了。

他没有再站着,而是直接在齐政的身旁坐了下来,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面那片辽阔的天际,语调幽远,“你可还记得当年父皇布下的那场惊天之局?”

齐政点了点头,语气真挚而郑重:“先帝以身入局,拨动天下大势,为陛下执政开创了极其顺畅的开端。先帝当得起一代雄主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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