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

其余众人也都齐齐躬身附和,声音在在宫门前的广场上久久不散。

当这个消息,连同陛下的决定,悄然传遍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时,许多原本悬着的心,终于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而那股在水面下悄然酝酿、蠢蠢欲动的暗流,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抚平。

中京城中,那棵枝繁叶茂,树大根深的老树,遮蔽着下方那间书房的日头,也遮蔽着许多不该呈现人前的故事。

江墨脚步匆匆,敲门而入。

他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无一遗漏,悉数禀报给了那个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浓重夜色的中年男人。

禀报完了之后,江墨压低了声音,语气之中带着一点后怕,“六少爷,您猜得很对。皇帝明显是在偏袒齐政,看来他们真的是在演戏给我们看!”

谁料,对面的中年男人听完这个消息后,沉默了片刻,竟缓缓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江墨,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不觉得此事的发生,让这一切反而更可信了吗?”

江墨一愣,眉头拧起,不解地看着对方。

他不明白,这明明是一个漏洞,怎么到了六少爷嘴里,反倒成了更可信的证据?

中年男人也不计较江墨这疑惑是发自真心,还是作为下属在刻意装傻,来满足上司的倾吐与教导之欲。

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仿佛洞察一切的冷静,“我们不妨假设以下,假设皇帝真的猜到了张守真的问题,和齐政联手演戏,想要将计就计地骗我们,那么,你告诉我,面对今天这个局面,他应该怎么做?”

江墨歪头一想,随即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齐政当众殴打了他宠臣,这是彻底取信于我们绝佳的机会,他应该重重惩治齐政!从而坐实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张守真这件事!”

“不错。”

中年男人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满意,“但现在,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训斥了张守真,保留了对齐政的信任,也给张守真划定了红线,甚至还直接处置了那些谄媚的官员,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正常的皇帝,就像过去的他。”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无尽的黑暗,声音幽深而沉稳,“如此,自然让此事显得更真实了。”

江墨深以为然,缓缓点头,旋即又追问道:“那我们现在可以下判断了吗?”

中年男人却再次摇了摇头,双眸之中,没有半分焦躁,只有平静的耐心,“不急,再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像这样的蛛丝马迹还会有更多的,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它们一一浮出水面,再从中彻底确认出真相。”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中京城似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就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的涟漪再大,也终将归于平静。

在这段时间内,张守真又炼制出了几炉丹药,愈发受宠。

陛下的封号一加再加,赐宅别居,赏赐也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抬进他崭新的大宅。

不少热衷于权力、渴望走上终南捷径的投机之辈,仿佛嗅到了屎味的苍蝇,开始按捺不住,暗中向张守真靠拢依附,百般献媚,丑态百出。

所幸,有齐政先前那两记响彻宫墙内外和整个朝堂的耳光,这股歪风终究被压制在了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没有对朝堂的根本秩序形成太大的冲击。

皇帝的气色,似乎也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在朝堂上面对百官之时,他的面色比起先前红润了不少,言笑如常,甚至精神头还足了许多,偶尔还会与臣子们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显得心情大好。

这让不少原本忧心忡忡、以为陛下已被方士蛊惑掏空了身子的老臣,都暗自松了口气,只道是那张守真确有几分妙手回春的真本事。

皇帝也因此更宠信张守真,连太医院的太医都不再信任,不让他们再把脉诊治了。

然而,当太医院的某些人和张守真,以及宫中的眼线,三方通过各自极其隐秘的消息渠道,将消息传递到中年男人的案前,那上面的内容却一致地指向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皇帝的身体,正在每况愈下。

那份红润,并非来自于重新焕发的生机,而是猛药的催发。

太医院虽然有些日子未曾给陛下把脉,但从宫中各处所搜罗的情况,以及远观陛下的状态,对这个结论近乎确定。

张守真则详细介绍了自己这边的观察与努力。

宫中眼线的话,更证实了二者的结论。

真相似乎已经彻底地水落石出了。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又从抽屉中取出从另一些渠道汇总的皇帝身体情况,眼底燃起火焰。

似乎,时候快到了。

十一月初七,启元三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了一些。

中京城一片银装素裹,齐政正在吏部职方司的公房中,如往常一般处理着政务。

屋外雪花大如席,屋内文书摞成山。

屋外风似箭,屋内笔如刀。

在这冬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房门忽然被人砰地一下撞开。

那声音粗暴而突兀,撞碎了午后沉闷的寂静。

以齐政的身份,这样的情况,通常意味着天大的事情。

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来的,是周坚。

这位在姜猛的鞭策下,如今已经真正有几分才干过人之风的齐政义弟,此刻的脸上竟带着几分惶然与恐惧。

他的眼眶通红地看着齐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破碎而颤抖,话都连不成句。

“政政哥儿,孟.孟夫子.孟夫子他”

齐政闻言腾地站起。

那动作太快太猛,将他面前那张堆满了文书的案几都撞得一晃,几本折子哗啦啦滑落在地。

他一把按住周坚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急促的声音中带着几乎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紧张。

“师父怎么了?说清楚!”

周坚看着齐政,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却让齐政如遭雷击的话。

“孟孟夫子,不行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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