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白髮三丈
这一次,梁进刻意控制了音波的强度和范围。
他將大部分能量集中在正前方,形成一个锥形的声波束,像无形的探针般刺入那些密密麻麻的腔洞。声浪在空间中炸开。
声波撞上腔洞的入口,一部分被反射回来,形成第一层迴响;另一部分钻入腔洞內部,在复杂的空间中反覆折射、叠加、衰减,然后……带著內部结构的信息,再次传回。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五息。
梁进收声。
腔洞內,只剩下声波撞击肉壁產生的、层层叠叠的迴响,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然后渐渐平息。而倪笙,就站在那片迴响的中心。
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般静止不动。
只有那根根竖起的髮丝,在隨著迴响的波动而微微颤动,仿佛在“聆听”著普通人听不见的细微差別。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李雪晴屏住呼吸,紧紧盯著倪笙。
梁进也凝神静气,等待著结果。
约莫十息之后
倪笙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空洞的眼窝,缓缓“看”向腔洞群的某个方向。
然后,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左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只有马车厢大小的腔洞:
“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確定:
“木姑娘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而老婆子要找的东西……也在那里。”
她缓缓放下手,转向梁进和李雪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宋寨主,木姑娘,我们……有方向了。”
李雪晴听到这话,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著疲惫、紧张,还有一丝终於看到希望的释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梁进的手,握得很紧。
既然已经確定了方向,三人不再有任何迟疑。
一行三人朝著倪笙所指的那个腔洞快速行进。
那个腔洞的入口看起来很不起眼一一比其他腔洞更窄,更隱蔽,入口处的肉壁微微向內凹陷,像是某种生物闭合的唇瓣。
起初,通道確实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行。
但走了约十丈后,空间忽然开阔起来,腔洞的高和宽同时扩张,迅速达到了一丈的距离。
这不是普通的肉壁腔洞,更像是一条隧道。
这使得三人行进速度不断加快。
“前面岔道,往左!”
倪笙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迴荡。
她明明是个瞎子,却总能提前预判前方的地形变化,仿佛脑中有一张完整的地图。
梁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左转。
转过弯道,前方出现了分层。
他正要询问,倪笙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上下分层,走上层!”
精准得可怕。
三人沿著上层通道继续前行。
这条路错综复杂,但倪笙总能提前预示,让队伍少走许多弯路。
梁进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
“前辈,既然你有这等本事,为什么不早点展露出来?”
如果倪笙早点亮出这种“听声辨位”的绝技,眾人何至於在那些迷宫中浪费那么多时间?
倪笙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之前人多眼杂,那些鬼东西真假难辨,老婆子心中难免要提防几分。”
“免得老婆子有命寻到东西,却没命带出去。”
“而现在……”
倪笙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閒杂人等都走了,老婆子看宋寨主和木姑娘都是有情有义之人,且宋寨主和老婆子那徒儿还有一层关係,所以才愿意指点一二。”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梁进的方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容一一不是和善,更像是一种……试探。
“话说,宋寨主和老婆子那徒儿,到底是什么关係?”
倪笙缓缓问道,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穿透力。
梁进隨口敷衍:
“不便为外人道。”
他和赵以衣的关係,自然三言两句难以说清楚。
梁进可以骗得过赵以衣,可却未必能骗得过这个瞎眼老太婆,所以乾脆不说。
倪笙闻言,脸上那丝微弱的笑容消失了。
她“哼”了一声,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
“你也不是个痛快人!”
说完,她不再追问,重新迈步向前。
气氛一时间有些尷尬。
但很快,倪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好了,目的地快到了,前面往左转很快就能看到。”
她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点不快从未发生。
果然,又走了约二十步,前方的通道出现了分叉。
梁进按照倪笙的指引,毫不犹豫地转向左侧。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腔室。
不是普通的腔洞,而是肉壁向內凹陷形成的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大约有一间普通臥室大小。腔室没有门,只有一个不规则的开口,开口边缘的肉壁微微向外翻卷,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过。但真正让三人呼吸停滯的,是腔室里面的景象。
在腔室的正中央,肉壁凹陷的最深处,蜷缩著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神蚓体內的环境极其特殊,使得尸体能够千年不腐,时光在此仿佛失去了意义。
所以此刻梁进看到的,是一具保存得……近乎完美的遗体。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蜷缩著身体躺在地上,双腿微微弯曲,双臂环抱在胸前,像是一个在寒冷中寻求温暖的孩子。她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地上,一头白髮也散落在地。
那白髮很长,非常长,像一匹铺开的银缎,泛著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她身上有不少伤口。
但最让人心碎的,不是这些致命伤口。
而是……她的姿势。
那是一种极致的疲惫、绝望、最终放弃一切抵抗的姿势。
她蜷缩在这里,不是要战斗,不是要逃跑,而是……在等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选择了这个相对隱蔽的角落,静静地、孤独地等待著终结。
看到这具尸体的瞬间,李雪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眼泪。
不是一滴一滴,而是像决堤的洪水般,瞬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师……师父……”
终於,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却带著能撕裂人心的悲痛。
“噗通”一声。
李雪晴重重跪倒在地。
不是缓缓跪下,是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著跪倒。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腔室里迴荡,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那具蜷缩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弟子不孝……弟子不孝啊!”
她开始磕头。
不是普通的低头,而是真正的、用尽全力的磕头。
额头撞在柔软的肉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狠,仿佛要將所有的懊悔、所有的悲痛、所有的自责,都通过这自虐般的行为宣泄出来。
她至今犹记得,当年在东州城外,自己被雄霸带来的那个怪物击成重伤,命垂一线。
是师父那个二十年未曾蒙面的师父,像天神般突然出现,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
师父用尽一切为她续命,用珍贵的丹药为她疗伤,在她昏迷时守在她身边,在她醒来时端茶递水。可她自己呢?
清醒之后,不仅没有好好感激师父的救命之恩,反而因为理念不合,与师父爆发了激烈的爭吵。那些伤人的话,那些绝情的言辞,那些自以为是的坚持……此刻都化作无数把淬毒的匕首,反反覆覆刺穿她的心臟。
谁能料到,那竟然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谁能想到,那一別,便是天人永隔。
李雪晴机械般地重复著磕头的动作,嘴里反覆念叨著: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
梁进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蹲下身,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双臂,將李雪晴紧紧搂入怀中。
很用力。
李雪晴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颤抖,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她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只是將脸埋进梁进的胸膛,放声痛哭。
那是压抑了太久、积累了太久的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梁进轻轻拍著她的背,动作很慢,很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一阵,李雪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梁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今当务之急,是將师父她老人家的尸骸带离此地。”
“雪晴,时间不等人,我们抓紧收敛遗骸吧。”
李雪晴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撑著地面站起。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一那是必须完成某件事的决心。
她正要上前,准备將师父的遗骸带走。
可就在这时一
“等等!”
倪笙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站在原地,那双空洞的眼窝“望”著李雪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们要找的人寻到了,老婆子要寻的东西还没寻到呢。”
梁进皱了皱眉,开口道:
“前辈既然助了我们,我们自然会陪前辈去寻你要找的东西。不必著急。”
倪笙却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否定的姿態。
“不用这么麻烦。”
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