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梁进刻意控制了音波的强度和范围。

他將大部分能量集中在正前方,形成一个锥形的声波束,像无形的探针般刺入那些密密麻麻的腔洞。声浪在空间中炸开。

声波撞上腔洞的入口,一部分被反射回来,形成第一层迴响;另一部分钻入腔洞內部,在复杂的空间中反覆折射、叠加、衰减,然后……带著內部结构的信息,再次传回。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五息。

梁进收声。

腔洞內,只剩下声波撞击肉壁產生的、层层叠叠的迴响,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然后渐渐平息。而倪笙,就站在那片迴响的中心。

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般静止不动。

只有那根根竖起的髮丝,在隨著迴响的波动而微微颤动,仿佛在“聆听”著普通人听不见的细微差別。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李雪晴屏住呼吸,紧紧盯著倪笙。

梁进也凝神静气,等待著结果。

约莫十息之后

倪笙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空洞的眼窝,缓缓“看”向腔洞群的某个方向。

然后,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左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只有马车厢大小的腔洞:

“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確定:

“木姑娘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而老婆子要找的东西……也在那里。”

她缓缓放下手,转向梁进和李雪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宋寨主,木姑娘,我们……有方向了。”

李雪晴听到这话,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著疲惫、紧张,还有一丝终於看到希望的释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梁进的手,握得很紧。

既然已经確定了方向,三人不再有任何迟疑。

一行三人朝著倪笙所指的那个腔洞快速行进。

那个腔洞的入口看起来很不起眼一一比其他腔洞更窄,更隱蔽,入口处的肉壁微微向內凹陷,像是某种生物闭合的唇瓣。

起初,通道確实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行。

但走了约十丈后,空间忽然开阔起来,腔洞的高和宽同时扩张,迅速达到了一丈的距离。

这不是普通的肉壁腔洞,更像是一条隧道。

这使得三人行进速度不断加快。

“前面岔道,往左!”

倪笙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迴荡。

她明明是个瞎子,却总能提前预判前方的地形变化,仿佛脑中有一张完整的地图。

梁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左转。

转过弯道,前方出现了分层。

他正要询问,倪笙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上下分层,走上层!”

精准得可怕。

三人沿著上层通道继续前行。

这条路错综复杂,但倪笙总能提前预示,让队伍少走许多弯路。

梁进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

“前辈,既然你有这等本事,为什么不早点展露出来?”

如果倪笙早点亮出这种“听声辨位”的绝技,眾人何至於在那些迷宫中浪费那么多时间?

倪笙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之前人多眼杂,那些鬼东西真假难辨,老婆子心中难免要提防几分。”

“免得老婆子有命寻到东西,却没命带出去。”

“而现在……”

倪笙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閒杂人等都走了,老婆子看宋寨主和木姑娘都是有情有义之人,且宋寨主和老婆子那徒儿还有一层关係,所以才愿意指点一二。”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梁进的方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容一一不是和善,更像是一种……试探。

“话说,宋寨主和老婆子那徒儿,到底是什么关係?”

倪笙缓缓问道,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穿透力。

梁进隨口敷衍:

“不便为外人道。”

他和赵以衣的关係,自然三言两句难以说清楚。

梁进可以骗得过赵以衣,可却未必能骗得过这个瞎眼老太婆,所以乾脆不说。

倪笙闻言,脸上那丝微弱的笑容消失了。

她“哼”了一声,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

“你也不是个痛快人!”

说完,她不再追问,重新迈步向前。

气氛一时间有些尷尬。

但很快,倪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好了,目的地快到了,前面往左转很快就能看到。”

她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点不快从未发生。

果然,又走了约二十步,前方的通道出现了分叉。

梁进按照倪笙的指引,毫不犹豫地转向左侧。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腔室。

不是普通的腔洞,而是肉壁向內凹陷形成的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大约有一间普通臥室大小。腔室没有门,只有一个不规则的开口,开口边缘的肉壁微微向外翻卷,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过。但真正让三人呼吸停滯的,是腔室里面的景象。

在腔室的正中央,肉壁凹陷的最深处,蜷缩著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神蚓体內的环境极其特殊,使得尸体能够千年不腐,时光在此仿佛失去了意义。

所以此刻梁进看到的,是一具保存得……近乎完美的遗体。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蜷缩著身体躺在地上,双腿微微弯曲,双臂环抱在胸前,像是一个在寒冷中寻求温暖的孩子。她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地上,一头白髮也散落在地。

那白髮很长,非常长,像一匹铺开的银缎,泛著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她身上有不少伤口。

但最让人心碎的,不是这些致命伤口。

而是……她的姿势。

那是一种极致的疲惫、绝望、最终放弃一切抵抗的姿势。

她蜷缩在这里,不是要战斗,不是要逃跑,而是……在等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选择了这个相对隱蔽的角落,静静地、孤独地等待著终结。

看到这具尸体的瞬间,李雪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眼泪。

不是一滴一滴,而是像决堤的洪水般,瞬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师……师父……”

终於,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却带著能撕裂人心的悲痛。

“噗通”一声。

李雪晴重重跪倒在地。

不是缓缓跪下,是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著跪倒。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腔室里迴荡,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那具蜷缩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弟子不孝……弟子不孝啊!”

她开始磕头。

不是普通的低头,而是真正的、用尽全力的磕头。

额头撞在柔软的肉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狠,仿佛要將所有的懊悔、所有的悲痛、所有的自责,都通过这自虐般的行为宣泄出来。

她至今犹记得,当年在东州城外,自己被雄霸带来的那个怪物击成重伤,命垂一线。

是师父那个二十年未曾蒙面的师父,像天神般突然出现,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

师父用尽一切为她续命,用珍贵的丹药为她疗伤,在她昏迷时守在她身边,在她醒来时端茶递水。可她自己呢?

清醒之后,不仅没有好好感激师父的救命之恩,反而因为理念不合,与师父爆发了激烈的爭吵。那些伤人的话,那些绝情的言辞,那些自以为是的坚持……此刻都化作无数把淬毒的匕首,反反覆覆刺穿她的心臟。

谁能料到,那竟然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谁能想到,那一別,便是天人永隔。

李雪晴机械般地重复著磕头的动作,嘴里反覆念叨著: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

梁进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蹲下身,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双臂,將李雪晴紧紧搂入怀中。

很用力。

李雪晴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颤抖,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她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只是將脸埋进梁进的胸膛,放声痛哭。

那是压抑了太久、积累了太久的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梁进轻轻拍著她的背,动作很慢,很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一阵,李雪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梁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今当务之急,是將师父她老人家的尸骸带离此地。”

“雪晴,时间不等人,我们抓紧收敛遗骸吧。”

李雪晴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撑著地面站起。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一那是必须完成某件事的决心。

她正要上前,准备將师父的遗骸带走。

可就在这时一

“等等!”

倪笙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站在原地,那双空洞的眼窝“望”著李雪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们要找的人寻到了,老婆子要寻的东西还没寻到呢。”

梁进皱了皱眉,开口道:

“前辈既然助了我们,我们自然会陪前辈去寻你要找的东西。不必著急。”

倪笙却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否定的姿態。

“不用这么麻烦。”

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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