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悸动,被他以强大的意志,硬生生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美人计!

这世上绝对不会有如此巧合。

一个同苏莲长得很像的女子,会这么巧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个何霜必然是有人照著苏莲的模样,精心搜寻挑选而来的女人。

他赵保从一介最低贱的洒扫太监,爬到今日缉事厂二档头、司礼监秉笔、皇帝身边最锋利的刀,这一路上,投其所好、以色相诱、以財货贿,他见过太多,经歷过太多。

甚至他自己也擅长此道。

他早已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心肠。

可是

他们不该用苏莲的脸。

赵保的眼底,有一丝极阴鷙、极压抑的寒芒。

这不是討好。

这是冒犯。

也是最残忍的褻瀆。

是对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却从未有一刻遗忘的旧日时光,最恶意的践踏。

他已经决定,今夜过后,无论这案子结果如何,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老鴇,都必须付出代价。他会在无常簿上为她编造一个完美的罪名一一通敌、谋逆、诅咒圣上,什么都行。

然后把她投进詔狱最底层那间永远不见天日的刑房,让那些她或许听说过、但从未亲身体验过的“手段”,在她身上一一演练。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能消他心头之恨的万分之一。

而那个叫何霜的女子……

赵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烛光为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双手交叠於身前,温驯得如同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悬於一线,不知道眼前这个阴鷙冷漠的年轻太监,心中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杀了她。

理智冰冷地告诉他。

这是一个陷阱,她是诱饵,是被人精心打磨后送到他面前的一把软刀子。

她活著,就会成为某些人隨时可以利用的工具。

杀了她,一了百了,乾净利落。

可是………

那是苏莲的脸。

他如何能下手?

赵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他无比厌恶的动摇。

那是他以为早在很多年前,在那个他亲手扼死自己最后一丝软弱与天真之后,就已经彻底根除的东西。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將全部注意力投射到不远处被番子按跪在地的年轻僧人身上。

“动刑。”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冰水倾入滚油,瞬间激起满楼的战慄。

赵保是出了名的酷吏,他自己本身就擅长刑讯之术,手下的番子们更是投其所好发明出各种骇人听闻的酷刑。

如今缉事厂番子要动刑,恐怕场面將会无比血腥残忍。

番子们沉默地取出了隨身携带的皮囊,展开,里面是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铁製工具,形状怪异,用途不明,却每一件都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是缉事厂的“手艺”,每一道工序都经过千锤百炼,能在不致死的前提下,將人世间最剧烈的疼痛,精確地、持久地灌注进受刑者的每一根神经。

那个的年轻僧人,脸色刷地惨白如纸。

他的目光,在极短促的瞬间,飞快地掠向了老鴇的方向。

老鴇垂著眼帘,面不改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极轻微地、上下弹动了一瞬。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拉动。

年轻和尚猛地收回目光,喉结剧烈滚动。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声音里带著哭腔,带著如释重负的绝望,也带著一丝恐惧:

“我招!我招!”

他几乎是嘶喊著,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是、是我乾的!是……是小僧在寺內配合,才让那贼人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圣舍利……”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万佛寺眾僧面面相覷,难以置信。

首座悲尘那张原本怒目金刚般的脸上,瞬间掠过极致的震惊、痛心,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耻与愤怒!

他猛地踏前一步,僧袍激盪,声若雷霆:

“尚心!你这孽障!”

他鬚髮皆张,手指颤抖地指著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寺內待你不薄!你十二岁入寺,贫僧亲手为你剃度,亲授你《金刚经》,亲传你伏魔棍法!你……你如何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背叛宗门之事?!”

“说!是谁指使你?圣舍利现在何处?!”

被称作尚心的和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带著哭腔:

“首座师叔……弟子,弟子不能说……”

他猛地抬头,涕泪横流,那模样竟带著几分殉道者般的、悲壮的决绝:

“弟子若说了,会给万佛寺招来灭顶之灾啊!”

悲尘怒极反笑,笑声如夜梟嘶鸣:

“灭顶之灾?哈哈哈!我万佛寺立寺千年,歷经七朝更迭、三度法难,何曾惧过什么灾祸?!”他猛地俯身,一把揪起尚心的衣领,將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强行掰向自己,一字一顿,声如铜钟:“说!现在、立刻!有赵公公在此,朝廷法度在此,你怕什么?!”

尚心被揪著衣领,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他的目光,在悲尘那张雷霆震怒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带著无尽的“委屈”与“无奈”,转向了高坐於舞台之上的那个人。

他抬起手,笔直地指向了赵保。

“因为……”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眾人之耳:

“盗走圣舍利的人,就是赵公公。”

“是他亲口对小僧说,镇国公牧苍龙久蓄逆谋,若再得其圣舍利相助,武功大成,则朝廷危矣,社稷危矣,皇上危矣!”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剧烈喘息著,却倔强地不肯放下那只指向赵保的手:“小僧曾……小僧所为,乃是为国除奸,为君分忧!小僧……无罪!”

哗!!!

满楼譁然,如同滚油锅中泼入冰水,瞬间炸裂!

那些原本噤若寒蝉的权贵宾客们,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惊骇与隱秘的兴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一道道目光,惊恐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审视的……如同无数支利箭,在赵保与尚心之间来回穿梭。

赵保盗取圣舍利,是为了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

而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是为了……皇上?

这背后的意味,太深,太黑,太烫手。

没有人敢说破,但每个人都已在心中勾勒出了那幅禁忌的画面一

深宫中阴鬱的帝王,忌惮著北方手握重兵的庞然巨兽;而帝王脚下最忠诚、最疯癲的恶犬,正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为主人撕咬那巨兽的脚踵……

悲尘的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刷了石灰的墙壁。

他猛地鬆开尚心的衣领,仿佛那是一件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赵公公在此,你怕什么”,此刻听来,竟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他怕的,正是这位“赵公公”。

苏俊一言不发,他垂著眼帘,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有微微颤抖的鬍鬚,泄露了他內心同样不平静的事实。

赵保依然端坐於太师椅上,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尚心,没有看悲尘,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垂著眼帘,望著自己搁在扶手上、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怒,甚至带著一丝平静:

“谁指使你的?”

那声音没有质问,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单纯的、仿佛確认一件已成定局之事的询问。

尚心愣了愣,隨即脸上浮现出更浓烈的“委屈”与“悲愤”:

“公公!您……您怎能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发出控诉:

“小僧已经……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您现在……是要过河拆桥,是要拋弃小僧了吗?”赵保终於抬起眼帘。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污衊本官。”

他淡淡地说:

“凭你一张嘴,还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骨缝里都渗出寒意:

“还陷朝廷命官,按律,当凌迟处死,家属流放。你,想清楚了?”

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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