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

梁进的头髮已经脏得结成一綹一綹的硬块,用手一拍,沙尘便扑簌簌往下掉。

他的衣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在风沙中磨蚀,在烈日下暴晒,在昼夜温差中反覆收缩膨胀,早已面目全非。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撕开了几道口子,左肩处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擦汗的汗巾,在刚出寒州城的时候还是雪白的,是冷幽亲手叠好放进他包袱里的。

如今那条汗巾已经变成了黑黄色,揉成一团塞在腰间,散发著酸臭味。

他偶尔拿出来擦一把脸,只觉得那布比自己的脸还脏。

他大部分时间骑著骆驼走。

后来骆驼也虚弱了。

遇上高的沙丘时,梁进得步行,拉扯著骆驼的韁绳往上爬。

有时候,梁进难免也怀疑,自己这样一直漫无目的走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把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侯爷,变成了一个连水都喝不上的流浪汉。他把一切都放下了。

可机缘呢?

那一品境界的机缘,到底在哪里?

它长什么样?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它会以什么方式降临?

一直到现在,他也没能看到任何机缘出现的跡象。

没有顿悟,没有奇遇,没有天降异象。

只有沙子,风,太阳,月亮,还有无尽的沉默。

圣主可汗当初,是否也是这样寻得机缘?

梁进不知道。

但他不会轻易放弃,所以继续走。

他一步一步地走,骆驼一步一步地跟。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风从北边吹来,向南边刮去。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走。

又过了几天,他遇到了人。

梁进从没想过,会在这远离道路的沙漠深处遇到人,並且还是遇到这么多人。

那是一支很长的队伍,拉成一条线,弯弯曲曲地横在沙地上,像一条缓缓蠕动的蛇。

放眼望去,起码有数百人。

有骑著骆驼的,有牵著马的,有推著独轮车的,还有步行的。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骆驼上载著的不是货物,而是锅碗瓢盆、被褥毡毯、甚至还有几笼鸡鸭。小孩子坐在筐里,露出半截身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人拄著拐杖,走几步歇一歇,被年轻人搀著,慢慢跟上队伍。

他们不是商队,也不是沙匪。

他们也看到了梁进。

几个年轻人提著刀骑著马冲了过来,马蹄扬起沙尘,瞬间將梁进围在中间。

他们面色黝黑,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紧张。

为首那人用刀尖指著梁进,厉声质问:

“你是什么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你是沙匪的人?还是官府的人?”

梁进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只有一把三弦琴之外,並没有武器。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微弱: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我只是一个行吟者。”

“我身上还有几个铜板,若是你们不嫌弃的话。”

梁进说著,將铜板从腰间摸了出来。

那几个铜板是他离开寒州城时揣在身上的,一路走来一个都没花出去一因为根本没地方花。他把铜板摊在掌心,朝著年轻人们递过去,那手掌粗糙乾裂,指甲缝里嵌满了沙。

他既然已经封印了武功,那么自然会以普通人的身份面对一切。

此刻的他不是镇西侯,不是二品巔峰的强者,只是一个在沙漠里迷了路、快要渴死的流浪汉。年轻人们面露不屑,並没有去接。

他们的目光在梁进身上扫来扫去,从他脏兮兮的头髮看到他破烂的衣裳,从他手里的三弦琴看到他脚下那头快站不稳的骆驼。

眼中的警惕少了一些,但疑虑並未彻底打消。

“我们不是来打劫的,把你的钱收起来。”

为首那人的语气缓和了些,但刀还是没有收:

“行吟者怎么会出现在这沙漠深处,你是不是故意追踪我们来的?”

梁进苦笑了一下:

“我在这沙漠里迷失了方向,也没想到会跟各位相遇。”

他抬起水囊晃了晃,里面空空的,只有一点水汽的味道。

他又从怀里抓出一把虫子,那是他最后的食物一一几只乾瘪的甲虫,几条半死不活的沙虫,在他掌心里慢慢蠕动。

“我和我的骆驼都快饿死渴死了,如果今天遇不到你们,我们必死无疑,又怎么可能特意来追踪你们呢?”

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跳下马来,开始在梁进的身上搜查。

他们翻他的衣裳,摸他的包袱,检查他的三弦琴。

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不算温柔。

梁进由著他们搜,一动不动地站著。

最终,他们確定梁进確实是在风沙之中跋涉了很久,也確定他没有了吃食和水。

领头那人把刀插回腰间,对梁进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这时,队伍之中又有一个威严的灰袍老人骑著马过来。

他大约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格外明亮。

他的鬍鬚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一出现,年轻人们便纷纷让开,恭敬地低下头。

显然,这老人在队伍之中颇有威望。

他骑著马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盯著梁进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旧物,试图辨认它原来的模样。

梁进坦然面对著他的目光,不躲闪,也不迎上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

最后,灰袍老人问道:

“行吟者,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何而来,要往何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梁进回答:

“我叫曾阿牛,早已经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游唱討个生活。”

灰袍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他花白的鬍鬚,吹过他灰扑扑的衣袍,吹过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

最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我们也不是坏人,也不怕被人追踪,刚才只是担心你是坏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梁进,望向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海:

“我们的队伍里,都是来自天南地北,但是志同道合的人。”

“我们受够了外面的恩怨,受够了打打杀杀,打算去沙漠中一个地方避世隱居,不想再跟外界有牵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梁进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行吟者,你如果实在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梁进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求之不得。”

他这一次出来,放下一切,讲究隨缘。

而他既然能够在沙漠深处跟这帮人相遇,那便是缘分,所以梁进便也愿意跟他们一起走一程。他牵著骆驼,慢慢匯入队伍中,像一滴水融入一条河。

有人给他递来一个水囊,里面的水浑浊温热,带著皮革的腥气。又有人给他拿来两块乾粮,硬得像石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新成员的加入,总会惹人好奇。

没过多久,几个年轻女子便凑了过来,她们穿著打补丁的衣裳,头上包著布巾,脸上带著风沙磨出的红晕。

她们围在梁进身边,嘰嘰喳喳地说话,像一群围著花转的蝴蝶。

“喂,阿弟,听说你是行吟者?”

一个圆脸的姑娘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

“什么是行吟者,行吟者是干什么的?”

另一个瘦些的姑娘跟著问,眼里满是好奇。

一听这问题,梁进便也知晓这队伍之中大部分人还真是底层的百姓。

对於他们来说,花钱听曲娱乐,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行吟者,不知道什么是三弦琴,不知道那些游走在城镇之间、靠卖唱为生的流浪艺人梁进拨了一下三弦琴,那琴弦已经鬆了,声音有些闷。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嘆人。”

他的声音沙哑,嗓子也因为缺水而乾涩,唱得並不好听。

可那些词句从他嘴里吐出来,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沙漠里忽然闻到了花香。

大部女子可听不懂这些文縐縐的唱词,她们面面相覷,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也有几个识字的,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得红了脸,朝著梁进啐了一口:

“呸!原来是勾搭小姑娘的色鬼!”

其余女子听到这话,羞恼叫著,一鬨而散。

她们跑回自己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梁进看著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乾涩,却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看到梁进能够逗得女人们羞恼开心,这让一些男人不舒服了。

一个黑壮的汉子挤了过来,往梁进面前一站,双手叉腰,粗声粗气地叫道:

“行吟者,给我们唱个来听听!”

这汉子一叫,其余几个男子也跟著起鬨。

他们围上来,把梁进堵在中间,脸上带著戏謔的笑,显然有意为难他。

在沙漠里走了这么多天,谁不是一肚子火气?

正好拿这个新来的行吟者消遣消遣。

梁进不慌不忙,拨了拨三弦琴,笑道:

“遵命。”

“那我来给大家唱一个,镇西侯的故事吧。”

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正准备弹。

那汉子却大手一挥,粗声打断:

“不听不听!”

“那种贵族老爷的故事,都是虚情假意。什么侯爷什么將军,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他撇撇嘴,一脸不屑:

“我要听我们没听过的!”

梁进也不生气。

他看了一眼这支长长的队伍,那些疲惫的面孔,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在风沙中走了太久太久、快要忘记为什么出发的人。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那我给大家唱一个《桃花源记》。”

这话一出,男人们面面相覷,显然是没听过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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