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老门主
玉玲瓏的声音停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梁进的心中,却不由得大感意外。
吕沉舟曾告诉梁进,郑蛟骨是因为得到归墟不腐尸之后,被厉鬼纠缠,所以才躲在藏宝窟之中整整二十年不敢露面。
梁进刚听到这个说法,只当是郑蛟骨畏惧墟鬼而已。
而直到梁进亲自见到了郑蛟骨之后,对於这个说法难免產生了怀疑。
那场大战,郑蛟骨把归墟不腐尸嫁接到了自己身上,替换了自己的手臂。
还能够利用其吸收墟鬼,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种情况的郑蛟骨,怎么可能会畏惧墟鬼?
他巴不得墟鬼越多越好,巴不得它们自己送上门来。
那归墟不腐尸对於郑蛟骨来说,应当是宝物才对。
如今,梁进却听到了另外的一种说法。
玉玲瓏说,郑蛟骨是因为去了忘归岛,才变成那样的。
不是鬼缠上了他,是岛缠上了他。
梁进是信任玉玲瓏的。
尤其玉玲瓏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必要对梁进撒谎。
但也並不意味著,梁进就怀疑吕沉舟。
吕沉舟给出的解释,虽然如今看来大概率是有问题的,但这並不意味著吕沉舟就是故意隱瞒。她只是知道的太少,想得太多。
她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手里没有灯,只能靠摸索。
她摸到了石头,以为那是山;摸到了树枝,以为那是树。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其实只是找到了冰山的一角。
毕竟吕沉舟一直不受公公、丈夫和大伯哥的信任,就连公公郑蛟骨躲在藏宝窟是因为遭受厉鬼纠缠的说法,也是吕沉舟暗暗打听的一些事加上推测得出的说法。
吕沉舟,只不过是因为她的信息和见识有限,搞错了因果关係。
她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以为前者是后者的原因。
她看到郑蛟骨得到了归墟不腐尸,又看到郑蛟骨躲进了藏宝窟,就以为是因为前者,所以后者为果。可她没有看到,在这两件事之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却认为自己是正確的,所以才將这一切告诉了梁进。
这世上的误会,大多都是这样来的。
但是如今玉玲瓏的话,却將这个因归结为忘归岛。
结合梁进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因显然更为准確。
“门主还请节哀。”
梁进开口说道。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也没有刻意表现同情。
二十年前,玉玲瓏也就一两岁,她的父母就死了。
梁进也终於明白,若非玉玲瓏父母早死,玉玲瓏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登上门主之位,承担起所有人的期她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就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那些长老们围著她,他们给她讲大虞的歷史,讲復国的使命,讲她父母的遗志。
他们告诉她,你是门主,你是希望,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寄託。
甚至所有人唯恐她再出事,所以特定定下规矩,在她没有武功大成之前,不允许离开化龙岛。他们把她关在这座岛上,像关一只鸟,怕她飞走,怕她摔死,怕她像她父母一样,一去不返。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也难怪她一点也不想当这个门主。
可她没有选择。
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註定了。
玉玲瓏却淡淡说道:
“好了,我和诸位长老要去准备推衍预测机缘了。”
“豢龙长老不需要参与这一次的秘术施展,而当年之事我尚且年幼,知晓不多。若是你对忘归岛的事情感兴趣,就找豢龙长老询问吧。”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眾长老本来没打算告诉梁进当年之事。
那是他们的伤疤,是他们不愿提起的往事。
可如今玉玲瓏都开口了,那么便也没有了隱瞒的藉口。
於是豢龙长老领命。
一切商定完之后,这场会议也就结束了。
玉玲瓏和其余的长老一同离开,前往密室进行著秘术施展的准备。
他们走得很急,像是怕耽误了时辰。
豢龙长老和梁进也帮著进行著准备工作,梁进主要负责的是外围的警戒。
等到一切就绪之后,玉玲瓏和眾多长老也都纷纷进入密室,开启了这场推衍预测机缘的任务。而梁进和豢龙长老,也终於得以清閒下来。
两人带到了密室附近的休息间,一边吃饭,一边谈论起来。
豢龙长老也不隱瞒,说起了当年之事:
“棰曦会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组织,其来歷已经难以考据。最初的时候,禪曦会势力低微,世人鲜有认同其理念的,只会將其当成是疯子。”
“他们在荒山野岭里建祭坛,在深山洞窟里刻符文,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搞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仪式。世人把他们当成疯子,当成骗子,当成一群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人。”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
“一直到了大陈王朝的时候,天地屡现异象,跟著灾祸连连,一些神秘的力量开始在世间涌现,这使得湮曦会迎来了一个爆发式的增长。”
“那时候,天上有流星坠地,地上有地龙翻身,海上有海啸滔天。瘟疫横行,蝗虫蔽日,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浮遍野。人们开始害怕,开始怀疑,开始寻找答案。”
“棰曦会趁势而起,说这是神明的惩罚,说只有按照他们的方式祭祀,才能消灾免祸。他们的话,有人信了;他们的事,有人做了。他们的势力,像野草一样疯长。”
“等到了大夏王朝的时候,禪曦会已经发展成为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甚至插手皇位继承之爭,引起了大夏的忌惮,对其屡次强力打压,对湮曦会势力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也是在这个时候,湮曦会彻底转入地下,逐渐消失在世人的眼中。他们不再公开活动,不再招摇过市,不再和朝廷对抗。他们藏起来了,藏在深山老林里,藏在那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们像一群老鼠,钻进了地洞,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出来。”
“而在我大虞王朝时期,湮曦会一直老实本分,其成员或在各人跡罕至的险地进行探险,或沉迷於炼丹製药,亦或者醉心机关奇术,恶劣者也不过是挖掘古墓追寻上古之谜。他们鲜少参与时事,所以倒是並未引起朝廷重视。”
“他们像是一群与世无爭的隱士,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朝廷不管他们,他们也懒得理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双方的关係倒也不算坏。”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感慨,也满是惋惜:
“一直到大虞王朝被赵无极那叛贼窃取,我化龙门先祖远遁海外之后。到了化龙门第三代门主时,湮曦会的人主动找上门来,献上了忘归岛的海图,並且带来了一些从忘归岛上所获取的奇物。”“棰曦会的人与老门主密谈了一夜,最终说服老门主前往忘归岛寻宝。那一夜,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湮曦会的人走了,老门主站在海边,望著远方,站了很久。然后他召集门中所有人,宣布了去忘归岛的决定。”
“他说,那岛上有些神奇的东西,他说,如果能找到那些东西,化龙门就能反攻大干,就能復国,就能完成几代人的梦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
“於是,老门主率领门中八十名精锐弟子,协同夫人,一同参与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忘归岛寻宝行动。那八十名弟子,个个都是门中的佼佼者,武功最低的也是五品。他们跟著老门主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行动怎么都该很容易,毕竟参与行动的人那么多。各方势力加起来,足有好几百號人。这么多人,这么多高手,就算岛上有什么危险,也应该能应付。”
“可最终,上岛的各方势力加起来有几百號人,能活著回来的,也不过是几个人。”
“我化龙门总共去了八十二人,可因为船只在岛屿外围就沉没,最终老门主派了两个弟子乘坐小艇回来匯报之外,其余八十人全部上了岛,最后一个也没能回来。”
“那八十个人,有的是我的朋友,有的是我的师兄弟,有的是看著我长大的长辈。他们有的还年轻,有的已经老了,有的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他们走的时候,都在笑,都觉得这是一趟轻鬆的差事,都觉得很快就能回来。可他们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笑。”
说到这里,豢龙长老嘆息不已。
他的嘆息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沉重,一种压在心底二十年、怎么也搬不掉的沉重:
“若是老门主和夫人还在,我化龙门如今恐怕早已经反攻大干,何至於还龟缩於这海外小岛之上?老门主是天纵奇才,文武双全,有他在,化龙门何愁不能復兴?夫人也是女中豪杰,武功高强,足智多谋,有她在,何愁大事不成?可惜啊……”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碗里的饭,那饭已经凉了,可他还在看,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当年,我也应该陪老门主一同上岛的,有我拚命相护,或许结局也会不一样。我不是什么天才,也没有什么本事,可我有这条命。老门主需要的时候,我可以把命给他。”
“可惜响………”
梁进听了,只感觉二十年前的事情和如今相比,似乎並没有多大变化。
一样的海图,一样的神曦会,一样的诱惑,一样的陷阱。
那些被长生不死药吸引的人,那些被仙宫仙人迷惑的人,那些以为自己能得道成仙的人,他们和二十年前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別?
没有区別。
如今的禪曦会又开始推动忘归岛的行动,到处献海图宝物,不断引诱人上岛。
湮曦会的目的不得而知,但是恐怕並非好事。
他们不是慈善家,不是散財童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好东西送给別人。
他们送出去的东西,每一件都有代价;他们给出去的恩惠,每一份都要收回。
梁进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