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打扫
还没走到坡上,一名眼尖的明军士兵便注意到了苏有功一行人,连忙低声提醒正在指挥手下收殮同袍尸首的刘铁敬:“刘爷。苏把总过来了。”
刘铁敬闻言转身,快步从坡上迎了下来,在苏有功面前数步站定,抱拳行礼道:“把总!”
苏有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坡地上正在被抬走的明军尸体,直接问道:“你这边的伤亡如何?”
刘铁敬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沉声回道:“折了五个,伤了十二个,其中有四个伤得很重......”刘铁敬顿了一下,在自己的身上比画道:“一个被敲了头,一个被戳了肺,一个伤了腿上的大脉,还有一个被捅了肚子,刺得很深.
“”
“老吴那边是七死十五伤,你这边是五死十二伤......”苏有功默默心算,抿著嘴低声喃喃道,“一共就是十二个战死,二十七个带伤,这一仗,贏得还真是惨烈啊。”
“困兽犹斗,在所难免。”刘铁敬自我宽慰般地说,“若不是提前设伏,占据地利,恐怕都留不下他们。就算能留下他们,伤亡只怕还要大上许多。”
苏有功点了点头,转而问道:“我刚才听老吴说,跑了二三十个奴贼。他们是怎么衝出去的?”
刘铁敬回身指向山坡下被挪开的路障:“那些奴贼在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伏击之后,立刻分作了三个部分,一部分留在队尾阻滯老吴的骑兵;第二部分则是不要命地往山坡上反扑,拼死压制我部的火力;最后一部分则趁机突围,硬是把我们费劲砍倒的树木给搬开了一道口子。他们的动作很快,也很决绝。”
苏有功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被强行移开的树木和那条狭窄的逃生通道。他微微蹙眉:“你为何不在路障后面的官道上再埋伏一队人马,截断他们的退路?”
“我们不是没有设伏。”刘铁敬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但是准备仓促,人手捉襟见肘。砍伐树木需要人,布置绊马索需要人,两侧山坡埋伏射击更需要人。层层分配下去,能抽调到官道上设阻的,满打满算也就四伍,二十人。他们依令打了一轮齐射,但突围的奴贼势头太猛,根本不顾伤亡,一下子就把他们的阵型给衝散了,根本拦不住。”
苏有功望著那道豁口,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吐出一句:“好吧。”
“把总!刘头儿!”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小跑著过来稟报,脸上带著几分莫名的兴奋:“我们......我们好像找到这伙奴贼的头领了!”
苏有功眼神骤然一亮,立刻追问道:“在哪里!?”
“就在那边!”那士兵抬起手,遥遥地指向靠近树木路障的一处缓坡。
扎库塔仰面躺在泥泞的土地上,残存的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晃。他的一只手无力地按在腰侧,那里早已被鲜血浸透,黏稠温热的液体仍在不断渗出,带走他身体里最后的温度。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能吸进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线开始模糊,天空在他眼中旋转、黯淡。
如今明明是盛夏,但彻骨的寒意却阵阵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著好几具已经开始发僵的尸体,有穿著明军衣甲的,但更多的,是和他一样顶著金钱鼠尾的同伴。
扎库塔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恐惧和难过,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在他被那枚灼热的铅弹击倒、视野逐渐陷入黑暗之前,他依稀听到了蓀嘉齐巴彦那带著哭腔的、招呼他一起逃离的呼喊。他无法確定弟弟是否真的成功逃脱了明军的罗网,但他愿意如此相信,愿意怀著这最后的希望闭上眼睛。
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著血沫的释然笑意,在他苍白的嘴角艰难地浮现。
恍惚中,扎库塔感到有人用力掰开了他捂住伤口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隨后,那只手开始粗鲁地撕扯他腰腹间早已被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的衣物。
扎库塔勉强凝聚起正在涣散的目光。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蹲在他身前的身影。那人没穿制式的明军外甲,只套著一件略显陈旧的锁子甲。
那男人看了看他的伤势,抬头对旁边问道:“怎么样,他还能活吗?”
扎库塔听不懂汉语,所以在他的耳中这只是一串模糊而陌生的音节。
正在检查伤口的那人——看样子是个隨军的医士——毫不客气地扒开了他被统子撕裂的创口,甚至伸出带著血污的手指,探进去摸索了几下。
“呃......啊......”扎库塔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態,但这剧烈的痛感还是让他本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哼。
“统子打断了他的肋骨,破碎的骨片反扎了进去。”那军医收回手,撇了撇嘴,对著问话的男人摇头道:“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脾臟八成是伤了。这种伤势,就算最后能止住血,也是肯定活不了的。我看他这气色......”那军医又扒著看了看扎库塔的脸,“最多......最多再有半炷香的工夫就要咽气了。”
“唉......”那个问话的男人似乎颇为遗憾地嘆了口气。他低下头,望向正睁著眼睛,似乎还在努力聚焦看著自己的扎库塔,用略有些生硬的女真语,问道:“你,叫什么?是指挥这支骑兵的......额真吗?”
“你......”扎库塔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你是谁?”
“你说什么?”苏有功没听清,將耳朵凑近了些,“再说一遍。”
扎库塔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再次问道:“你————是谁?”
“我叫苏有功,大明把总。设计伏击你们的人,就是我。”苏有功凝望著扎库塔的眼睛,用女真语清晰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叫什么,是不是指挥这支骑兵的额真?”
“呵......呵......”扎库塔涣散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他扯著嘴角,极其艰难地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囁嚅著,用尽生命最后的余烬,吐出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原来......就是你啊......
”
“你说什么?”苏有功已经贴得很近了,但他还是没能听清这句话。
扎库塔已经没法再作答了。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滑落开来,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只有那抹凝固在嘴角的、含义复杂的微末痕跡,似乎还残留著一丝生命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