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终於转过头来,看著他。

“那个按钮。”他说:“失效了。”

“会计师”的手从桌下抽出来,慢慢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灰狼,又看看“松鼠”,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丝冷静的计算。

那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在失去掌控权之后的本能反应。

“你们是谁的人?”他问。

灰狼没回答。

“会计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律师……”他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瑞士註册律师,在苏黎世执业二十三年。我受瑞士法律保护,我受瑞士律师协会保护。你们如果是为了钱,我们可以谈谈。你们背后的人出多少,我可以出双倍。三倍。你们开个价。”

灰狼看著他,没说话。

“会计师”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搜寻,似乎在寻找任何可以谈判的缝隙。

“你们是美国人?”他问,“俄国人?法国人?还是英国人?你们是私人军事公司的人,还是情报机构的人?”

灰狼依然没说话。

“会计师”的喉结动了动。

“总得让我知道。”他说,声音里终於出现了一丝颤抖:“让我知道是谁。这是规矩,对吧?我见过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我知道规矩。死之前,总得知道为什么。总得知道是谁。”

灰狼往前迈了一步。

“会计师”本能地往后缩,椅子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眼镜歪了,露出镜片后面那双褐色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

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掌控不了,那种感觉比恐惧更让人难以接受。灰狼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自己想。”他说。

“会计师”愣了一下。

然后,灰狼抬起右手。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sig sauer p226,9毫米口径,枪管上套著消音器。

黑色的金属在灯的光线下没有任何反光,像一个黑洞,吸收著所有的光。

“会计师”的眼睛瞪大。

他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一声轻响,像开了一瓶气泡酒。

“会计师”的眉心出现了一个小洞。

很小,很深,很圆。几乎没有血,只有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色。

他的头往后仰,撞在墙上。

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办公桌上,把那杯刚煮好的咖啡撞翻了。

咖啡杯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咖啡流出来,冒著热气,漫过桌面,滴在地毯上。

一些深棕色的液体流淌在桌面上,浸透了那叠文件,把上面的数字染成模糊的色块。

“会计师”的脸埋在已经凉了的咖啡里,姿势像睡著了一样。

电脑屏幕还亮著,显示著一份打开的e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光標还在最后一个单元格后面闪烁。灰狼收起枪,看了一眼“松鼠”。

“松鼠”已经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喷雾罐,开始对著“会计师”的手、办公桌的边沿、门把手、电箱的盖子,那些凡是他们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喷过去。

那是一种特殊的酶喷雾,无色无味,能在一小时內分解掉99%的dna残留。

灰狼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和五分钟前一样。

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推著购物车走过,麵包店门口排起了队。“黑森林”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两个游客正在看菜单。

钟楼的窗户黑洞洞的,看不见“毒蛇”,但灰狼知道他在那里,他的瞄准镜正对著这扇窗户,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隨时准备掩护他们撤离。

一切都那么正常。

灰狼放下百叶窗,转身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会计师”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那棵圣诞树静静地站在墙角,叶子在空调的暖风里微微颤动。

墙上的画歪了一点,可能是刚才“会计师”撞墙时震歪的。

“撤。”灰狼说。

“松鼠”已经把东西收好,拉上背包,走到门边,耳朵贴著门听了几秒。

“没人。”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

灰狼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会计师”的脸埋在咖啡里,露出半边侧脸。他的眼镜掉在桌上,镜片反射著电脑屏幕的光。灰狼关上门,往电梯走去。

七点五十八分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灰狼走出去,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

还是瑞士语频道,还是那个主持人的声音,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晴,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適合出游。他推开玻璃门,走进苏黎世的早晨。

阳光已经照进了尼德多夫街,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一个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女人从他身边经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灰狼点了点头,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松鼠”已经在车里了,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灰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大眾途安稳稳地驶出停车位,匯入车流。

灰狼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塑胶袋,开始撕脸上的假鬍子。

鬍子是用医用胶水粘的,撕的时候有点疼,但他早就习惯了。

胶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印,他用湿巾擦了擦,红印慢慢消退。

然后他摘掉那副平光眼镜,脱下深灰色西装,换上塑胶袋里准备好的藏青色衝锋衣。

“松鼠”也在弄自己的偽装。他摘下棕色的美瞳,露出原本的顏色,又把头髮往后梳,换了个髮型。等红灯的时候,“松鼠”从后视镜里看了灰狼一眼。

“头儿。”他说,“他最后那句话,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灰狼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塑胶袋,拉上拉链。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谁要杀他。”

灰狼看著车窗外。

苏黎世的街道乾净得不像话,有轨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车上坐满了上班的人。

一个穿著校服的小女孩骑著自行车从车旁经过,车筐里装著书本和一根法棍麵包。

“除了他不知道。”灰狼说:“其他人都会知道。”

绿灯亮了,“松鼠”踩下油门,往机场的方向驶去。

八点四十五分,三人小组到达苏黎世机场。

“松鼠”把车停进停车场,两人从不同的入口进入航站楼。

灰狼在值机柜列印了登机牌一一苏黎世经法兰克福转机回国的机票,经济舱,用的是一个香港护照上的名字。

护照是真的,照片是他本人,但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

安检的时候,灰狼把背包放进传送带,自己走过金属探测器。

没响。他拿起背包,往登机口走去。

候机大厅里人很多,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英语、德语、法语、义大利语、中文、阿拉伯语,像一片声音的海洋。

灰狼在一家免税店门口停下来,拿起一块手錶看了看,又放下。

透过玻璃,他看见“松鼠”也在人群中走过,背著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正准备开始一段旅行。

九点三十分,广播响起。

“前往法兰克福的lh5763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前往a22登机口。”

灰狼站起来,把没看完的杂誌放回架子上,往登机口走去。

排队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发出一条信息。

只有一个单词:“ok。”

然后他刪掉简讯,打开飞行模式,把手机揣回口袋,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

地勤扫了一下条码,微笑著把登机牌还给他:“祝您旅途愉快。”

灰狼点点头,走进廊桥。

飞机起飞的时候,灰狼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苏黎世越来越小,房屋变成积木,河流变成丝带,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姐推著餐车过来,问他喝什么。

“水。”他说。

空姐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下一片白。

灰狼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会计师”最后的表情。

困惑、不甘,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窗外,阳光刺眼。

灰狼睁开眼睛,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没有任何味道。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无边的云海。

云层下面,苏黎世正在开始新的一天。那个趴在办公桌上的人,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被发现。物业的人会报警,警察会来,会封锁现场,会调取监控录像,会发现监控被干扰,会查出电錶被破坏,会发现那间办公室的使用者是一个三年前就註销了的公司。

然后他们会追查,会查到那辆灰色奥迪,会查到“会计师”的真实身份,会查到他和某些组织的关联。但最后所有人发现,“会计师”的仇家太多,根本找不到线索。

但那都不重要了。

灰狼不会知道那些后续,也不需要知道。

他的任务完成了。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灰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只是想睡一会儿。

苏黎世。

老城区尼德多夫街。

上午九点五十分。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精品店的橱窗上,照在“黑森林”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

游客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拿著相机拍照。

麵包店的门口排起了长队,刚出炉的麵包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商务中心的一楼值班室里,保安彼得施密特喝完了最后一口蛋白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该出去巡逻了。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开始例行的巡视。

一楼,正常。

二楼,正常。

三楼

他走到316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虚掩著,但没锁死,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平时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应该没人了。

他皱了皱眉,直起腰,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汉斯,316的租户今天来过吗?”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316?来了呀。”

施密特愣了一下。

然后,抓住把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他走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办公桌上那个趴著的人。

他看见了那杯打翻的咖啡。

他看见了那张埋在咖啡里的脸。

他看见了眉心那个小小的、圆圆的洞。

对讲机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里面还在传出声音:“彼得?彼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施密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死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圣诞树上,照在墙上的风景画上,照在那个人的背上。

一切都很安静。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钟楼的钟声响起,十点整。

机械小人出来跳舞,在钟面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街上,游客们抬头看著,笑著,拍著照片。

没有人注意到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新的一天,在苏黎世老城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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