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隱忧
“宋?”法拉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喀布尔特有的嘈杂一一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祷告声,“你那边几点了?怎么这时候找我?”
“晚上十点。”宋和平坐回沙发,“你在哪儿?”
“刚回喀布尔的办事处。”法拉利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椅子吱呀的响声,“白熊和女王今天去了塔加卜,明天才回来。你之前发的消息我看了,怎么回事?白宫那老头儿真找你谈生意了?”“谈了。”宋和平端起酒杯,“毒丸计划。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电流的轻微嘶嘶声,还有喀布尔背景音里渐弱的祷告声。
“听说过一点。”法拉利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音量也降低了,“圈子里有人在传,说cia那边在筹划一个大项目,跟撤军后的装备处置有关。但没人知道具体细节。你知道这种消息,传十个人就变八个版本。”“我来告诉你细节吧。”宋和平喝了口酒道,“美军从伊利哥和阿富干撤军留下的装备,全部交给我们处理。条件是將他们要求的一些装备运到二毛家。”
法拉利那边传来一声口哨。
很长,很响。
“我的上帝。”
他喃喃道,然后改用德语骂了一句什么。
“宋,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宋和平道:“你比我熟阿富乾的情况。说说看。”
法拉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思路。
背景音里的嘈杂渐渐远了,应该是他关上了窗户。
“好,我给你捋一捋。”
他开始说了,语速很快一虽然隔著电话看不见,但宋和平能想像出他在空中比划的样子。
“先说阿富干这边。美军目前在阿富乾的兵力,官方数字是一万四,但实际上加上其他多国部队,至少三万往上。基地呢?巴格拉姆、坎大哈、贾拉拉巴德、马扎里沙里夫一一光这些主要基地,每个里面堆的装备都够武装一个小国。”
“具体数字呢?”
“比如巴格拉姆空军基地.……”法拉利如数家珍,像在背诵一份烂熟於心的报表,“占地五千英亩,常驻美军一万。里面的防地雷反伏击车,mrap,至少五百辆。悍马,上千辆。还有那些后勤车辆、油罐车、工程车一一够开一个汽车博览会。弹药呢?轻武器弹药、迫击炮弹、火箭弹、反坦克飞弹,堆满了几十个仓库。我去年进去过一次,那些弹药箱摞起来有三层楼高,走进去跟走迷宫似的。”
宋和平说:“这不出奇,我们近期在伊利哥接收的这批撤军剩余军火也足够让我震撼的,光看那些弹药箱的编號,就能看出有七个不同国家的產地。”
“我还没说完呢。”法拉利继续道,“坎大哈那边,主要是空军装备。无人机、直升机、还有一些轻型攻击机。虽然大部分要飞走或者拆掉,但留下的零部件也够装满好几个货柜。还有那些基地里的发电设备、净水设备、通信设备,这些全都是军用级別,拉到黑市上都是抢手货。你知道一套军用水净化系统在黑市上多少钱吗?阿富干那些军阀愿意用等重的黄金换。”
宋和平听著,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
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幅幅画面:堆成山的弹药箱,密密麻麻的车队,还有那些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光芒的军用设备。
这些装备如果全部折价,至少是几十亿美元的量级。
即便“音乐家”只拿其中的一小部分,那也是天文数字。
足够把公司规模扩大三倍,足够在非洲和中东再开五个分公司,足够
他剎住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算钱的时候。
灰狼皱起眉头:“但有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肯定不是全新的。很多是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有些还带著弹孔,有些沾著血。”
“那又怎样?”法拉利反问,语气里带著点嘲讽,“灰狼,你以为二毛家人要的是崭新出厂的吗?他们要的是能用的,是能塞到士兵手里立刻形成战斗力的。一辆有弹孔的mrap,只要发动机没坏,装甲还能挡子弹,那就比他们自己那些老掉牙的btr强一百倍。你知道二毛家军队现在用的什么?大部分还是苏联时期留下的破烂,有些车龄比开车的士兵年纪都大。”
宋和平点点头。法拉利说得对。
战爭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够用。
“还有一个问题。”法拉利继续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运输。”
“说说。”
“从阿富干往外运装备,只有两条路,要么走巴巴羊的喀拉蚩港,要么走北方的运输线,经过中亚国家。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法拉利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来,应该是在找地图。
“巴巴羊那边,隨时可能被他们政府叫停。那些政客今天收钱放行,明天阿美莉卡大使一个电话就能让海关把所有货柜扣下,你知道的,新上任的金毛可不喜欢奥观海援助二毛。至於北方那条线,要过乌兹別克斯坦或者塔吉克斯坦,那些国家的海关,你懂的,雁过拔毛。而且那些地方军阀林立,每个检查站都要收钱,每个村子头人都要抽成。一趟车从喀布尔跑到杜尚別,过路费能顶半车货的价钱。”
“二毛家那边呢?”
“二毛家简单。”法拉利说,“从波兰或者罗马尼亚入境,直接铁路运过去。问题是一一那些装备从阿富干怎么到波兰?空运太贵,一架c-17的租金就够买十辆悍马了。海运要绕大半个地球。最经济的办法是先陆路运到喀拉蚩,装船过印度洋,进红海,过苏伊士运河,进地中海,再到黑海。这一圈下来,两个月都算快的。而且过苏伊士运河还要交钱,埃及佬现在穷疯了,什么船都要扒一层皮。”
宋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月。
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如果遇到天气不好、港口罢工、海关刁难、海盗骚扰,三个月四个月都有可能。
而二毛家那边等得起吗?
奥观海的时间要求是多少?
宋和平沉吟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还是走北方运输线比较合適。”法拉利打断他,“如果你真打算接这个活儿,得先在阿富干这边把路子踩熟。现在的局势,你知道的,加尼政府那帮人靠不住。喀布尔那些官员,今天在位明天就可能下,收钱的时候拍胸脯保证,出事了连电话都不接。阿塔虽然在谈判,但地盘上还是他们说了算。你那些运输车队要走公路,要经过他们的地盘,就得跟他们打交道。”
“以前我在阿富干那段时间跟他们打过交道。”宋和平说,“以前在坎大哈跟他们的人见过面,不过那边的人都是收钱办事,信用还行。”
“那是几年前了?”法拉利问,“宋,现在的阿塔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现在有政治目標,有谈判团队,在多哈跟阿美莉卡人谈得有来有回。但底下的野战指挥官还是那副德行一一见钱眼开,翻脸不认人。你今天给过路费,明天他们换个指挥官,照样拦你的车。”
灰狼插嘴:“那就找当地的部族武装进行。我之前在白沙瓦认识的那几个普什图人,其中一个是大部落的首领,叫做阿克巴尔,可以找他谈谈。”
“那都是歷史了。”法拉利说,“去年阿克巴尔的侄子被阿塔抓了,说他给阿美莉卡人当间谋,关了三个月才放出来。他现在缩著呢,不敢沾这些事。我这两年主要在喀布尔活动,南边的关係有些淡了。但北边得找人重新搭桥,这得花钱,花时间。”
宋和平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
冰已经化了,酒液变得寡淡,但那股灼热感还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