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坐在教室里,不安地抖着腿,时不时瞟一眼窗外。
晚自习开始了一个多小时,教学楼趋于安静。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透着深沉的蓝色。
我在桌上摊开了作业本,却无心学习。我在等待窗外某个女人的身影。我等着她出现,等她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被摆平了。
其实我没必要像这样坐立难安。
一场高中里的小小霸凌,在那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面前,都不算事。
我既然真的相信母亲,从她决定出马的那一刻起,就该明白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大修的声音却在我耳边不停回响着,每当我试图集中精神,他那张凶悍的脸便在眼前浮现。
我忍不住四顾,在教室里找寻大修的身影。他不在晚自习。这很正常。这人就没有哪次会来晚自习,老师早不管他了。这很正常,对不对?
窗外晃过一个人,我惊喜地去看,却发现是一名高三的学长。这人先前也在球场上。他看见了我,便又走了。
我如坐针毡,只觉得风声鹤唳。高三和高一的楼距很大,双方都没有什么非得到别的楼里去办的事。这么晚了,高三生来高一这里做什么?
也许那人的女朋友在高一。
我开始自我解释,也许班上的女同学找了一个高三的学长,他是在找他女朋友,非得借晚修的时机见一面……
许许多多的原因,我何必草木皆兵?
我不该这样的。事情分明就要结束了,我却陷入了一种精神内耗,最后反倒是我吃了亏,而不是大修。
可是,老妈花的时间确实比我想的久。
寝室的确偏远,但走过去放下饭盒,半个小时绰绰有余。
剩下四十分钟,足够她找到教导处,并把情况反映清楚。
人在满心怀疑时,眼睛总要尖不少。我看见了另一个室友,小骆。他坐在教室的角落,头发是干的。他没洗澡。
小骆下午必定回寝室洗澡,这个习惯雷达不动。我就没见过他头发干着回来上晚自习。
“你没洗澡?”我借着还笔的名义,蹲着走到小骆身旁。
小骆有些不知所措。“我今天没回寝室。”
“为什么?”我语气听着像质问,“你怎么没回寝室?”
“我……”他犹豫了。这份犹豫让人抓狂,我狠狠拍他,催他说话。
“我想回去的,但是被人拦住了。”
小骆低下头,“有几个高三的学生,拦着我,说咱们寝室被征用了。”
他不敢看我。
小骆性格好欺负,但又有自尊心,每当他被人欺负了,就像是自己犯了错,不敢告诉别人,不敢看我的眼睛。
大修对我俩的欺作,我们甚至还没有互相谈过。
我掉头就走。借着去医务室的借口,我火急火燎地往宿舍楼赶去。
征用寝室?
为什么?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我想不通。
这事当然和大修有关系。
但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如果老妈去了那里,就会和那帮混蛋撞个正着。
不,不,我逼自己不这么想。
我完全可以乐观一点,也许老妈去的时候,那帮无赖还不在,或是早已经离开了。
又或者大修只是想欺负一下小骆,不让他下午洗澡——这解释苍白得让我笑出了声。
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再骗自己了。
途中,我经过了教导处。
那里熄了灯,校领导已经下班了,当然也没有母亲的身影。
高中禁止手机,我没有联系人的办法,只能在楼与楼之间奔波,找寻那个女人的下落。
我分明上了高一,却像个幼稚园里的孩子,脸色苍白,慌里慌张地上演妈妈在哪儿的戏码。
寝室——那是我最后能检查的地方。我希望她在那里,不然我得怎么办?她如果也不在寝室,我还能去哪里?
走上宿舍楼,拐角是水泥扶梯。再上二楼,走过一段羊肠小道,小道的末尾,还有一截木质楼梯,往上一层,就是我的寝室。
那里是宿舍楼最偏僻的夹层,只有两间寝室。住我们隔壁的同学,后来纷纷改成了走读,于是,我、小骆、大修成了夹层里唯一的住户。
楼道里很暗,我爬上二楼,准备走上羊肠小道时,我听见了声音。
有三四个学生,站在上层的楼梯间抽烟。
他们是谁?我半蹲下身,不能给人发现我的存在。晚自习期间禁止回宿舍,可这些人不仅留了下来,还敢在宿舍楼吸烟。
我急于找寻母亲,蹲着走速度慢,我开始急躁起来。我闯进宿舍楼分明鼓足了勇气,而上面的吸烟者却堂而皇之,谈话的语调很是轻快。
“你不知道,我们当时真给搞糊涂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那个女人,单枪匹马地跑来骂人。大修那小子,被骂成那样,却不敢吱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他家里摆不平的人物嘞。”
“所以呢?”另外一个人冷笑,“到底是咋回事?”
“咋回事?”
低沉的声音没好气,“大修自己都没明白咋回事,愣是给骂懵了。结果搞了半天,他下午跑来和我说,那就一婊子妈,跑来护犊子的。”
大修,骂人的女人,护犊子……这些关键词仿佛能噬人魂魄,我僵住了,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晚风一吹,浑身打颤。
“要我说啊,”低沉的声音冷哼,“那小子准是见着对胃口的女人,脑子迷糊了。”
楼梯间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我有些蹲不住,呆滞地望着那些人影。
低沉的声音来自一个膘肥体壮的影子,高出旁人一大截,像是站在石洞中的狗熊。那是彪哥。
几个男青年在上面抽烟,都是些高三的无赖。
“可惜哥几个下午不在,”一个高三生后悔错过了好戏。“所以呢,你们就把那女的给办了?”
楼梯间,烟蒂的光忽然亮如花火,又马上淡下去,如暗星。
“这不正在办她嘛。”彪哥的声音。
他们说什么?我手脚冰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所以彪哥你是已经完事了,陪咱们在这儿把风?”
“我没参与。”彪哥的语气不耐。“记得那个新来的梦老师吗?教英语的。我们原本的计划,今晚是去药她的。”
“我三天没搞过女人,一肚子存货,就是今晚想给那姓梦的交了。谁知道下午来这一出?那个废种的老母,妥妥的烈女,几个小子就好这口,看她长得标志,坚持要搞她。”
彪哥唉声叹气,“我们总共就两剂药,催情的,麻醉的,都是给梦老师准备的,大修却想打在那老母身上!我当时就拉住他,我说你最多拿一剂,那个姓梦的我今晚是玩定了。”
“催情的也好,麻醉的也罢,一针够用了。”有个学长在做和事佬,“一个中年女人,值得玩很久似的。”
“哪里够!我说了那就是个烈女,药了还能反抗,大修那兔崽子压都压不住。你自己看,”彪哥弹飞了烟头,伸出手臂,“她眼神儿都迷得冒星星了,还咬下我一块皮来。”
那烟头被弹到楼下,刚好落到我面前。烟味仿佛能割开我的喉咙和胸腔。
高三生啐了一口,“这还不够你上去教训她一顿?”
“让大修他们先玩玩吧。”彪哥不怎么热情,他摆手,“我在这里陪你们根烟,等爽过的出来评价。”
“你就是惦记人家梦老师。”
“你搞错了,我不是没想法。”
彪哥的声音,“虽然下午看这婊子就一傻逼,但有句讲句,扒光了你就知道了,细皮嫩肉的……”
声音越来越小,随风而逝。我离开了楼梯间,在二楼的小道上狂奔。
我像是听得明白,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又不理解,我大脑的某一处试图阻挠自己,我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怕老妈,他们对她嗤之以鼻——这或许是我唯一愿意听懂的含义。
他们是那种会伤害她的混蛋。
我不信。我想起那个中年女人的脸来,她自信的笑容,仿佛能把乌云驱散。我不信这个女人真能遇见什么危险。
“妈妈今天要和一帮坏蛋打交道。”
记忆中的老妈站在门口,带上记者证,“他们是小镇上有脸面的坏蛋,拿了许多不该拿的钱,因此也很有力量。”
女人赤着脚,踩进那双坡跟鞋里。我目送她,心里很担心,但那时我有了逆反心理,不擅长把情感写在脸上。“你如果碰到危险怎么办?”
但老妈当然能察觉到我的忧虑。她笑起来,很开心很开心……
“我有打败他们的证据。”她一脸得意,“那帮混蛋只能跪下来舔你老娘的凉鞋。”她脚尖点地,戳了戳地面。
“你别这么说话。”父亲唉声叹气,瞟了儿子一眼。
母亲那双眸子炯炯有神,给了我相信她的力量。
“别担心,你老妈是永远不会碰到危险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小道末尾的楼梯。再往上就是寝室,再往上就是寝室……
有一个高三生站在我的寝室门外,像是在等谁。那男的嘴里叼根烟,望着围栏外发呆。
我差点冲出楼梯,立马又缩回身子。只见第二个学长从我的寝室里出来,他手里提着裤子,正在系裤带。
我没办法,只好接着往上爬,爬到更上层。我埋下头,面无表情地检视地面,地上有几块石头,两板砖,和几个玻璃瓶的碎片。
“怎么样,这种三十好几的女人?”先前站门外的人吐掉嘴里的烟。
“就是操一摊肉。人都死过去了,完全没互动。”
我捡起了一块玻璃碎片,死死攥着。我抬起头,脸色苍白。
“咱能玩到的哪个不是一摊肉,知足吧你。”他踩灭地上的烟头,“我是觉得可以了,脚还挺漂亮的,夹着也舒服。”
“恶不恶心?脚能当饭吃?”
“我就问你怎么样嘛,跟你那小女友比。”
“你不能这么比……”对方犹豫片刻,咧起嘴,“……那还得是这摊肉,有女人味儿……”
两个人低沉地笑起来。他们走下楼梯,没有看见楼上的我。
那时的我大可以冲下楼,将手中的玻璃碎片插进一个人的脖子里,然后立刻拔出来,对着另一个人一阵乱捅,让他们就此一命呜呼。
但我什么也没做,我手脚冰凉,试图消化他们的评头论足。
那是头一次,我觉得男人们的污言秽语让人无法理解,比考试里的压轴题还要晦涩难懂。
我怔怔地往下走,脑海里没在进行任何思考,仿佛是生物本能的保护机制,以免我崩溃在这段路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听见这些粗俗的对白,可能真的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寝室门大敞,刚刚出来的那人光顾着回味,没有带上门。我站在门外,玻璃片刺得手心疼。
宿舍灯没开,光源来自窗外。
零零散散的人影,聚集尽头的窗边,如群魔乱舞。
一伙人围着我的床铺,窸窸窣窣的。
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门口,而站在门口的我什么也看不清。
我弯腰伏地,爬进了小骆的床铺下方,钻进床底。
我攥紧了玻璃碎片,决心让闯进寝室里的人付出代价。
我要凑近了去看,看他们在对我的床铺做什么,看他们有几个人,然后用最稳妥的方式,把他们做掉。
直接冲上去是没用的,我拼命抑制住冲动。
我从来不是硬碰硬的料,没法以一当十——我比想象中要冷静。
我满脑子都是杀人,切切实实地杀掉每一个人。
说来也怪,那时候的我,暴起伤人的动机,竟是因为这帮人在对我的床铺做什么。
我的潜意识始终是这么想的,妈妈并不在这间寝室里,她肯定已经离开了……
我爬到了小骆床底的另一头,看清了我床铺那儿的动静。我眯起双眼,适应了黑暗,可是当我看见对面的光景,我浑身上下血都凉了。
我的床铺下方,一个小饭盒躺在地上,由黑布裹着。
五六个高中生围着我的床铺。其中一个男青年站中间,身子前倾,撑在我的床上。这个高三的学长不停向前拱,像是在做俯卧撑。
一对坡跟凉鞋翘在空中,随着高三生不断挺腰,而无力地摆动。
一条牛仔裤挂在我的床头,上面黏着湿漉漉的水痕;一件黑色的胸罩,正被大修拿着把玩,系在他自己的胸口,惹得旁人奸笑;还有一条黑色的内裤,已经被撕扯烂了,散落一地。
女人的小腿夹在高中生的两侧。床铺“嘎吱”“嘎吱”地晃动,他喘着粗气,向前拱得频率在加快。
那双脚在空中上下晃动,越来越快。
那是一对中年女人的脚。两只纤瘦的小腿上,有一丝紧致的肌肉,我仿佛认识它们很多年。就像是电脑宕了机,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认得那双鞋,米色的凉鞋。
“你妈生日,咱们去挑个礼物,你必须去!”
那一年我上初二,母亲生日前一天,父亲揪着我的耳朵,逼我跟他去挑一双女人的鞋子,想给她一个惊喜。
父亲没什么品味,让他挑,无非是些朴素的样式。
或许这才是他叫我去的理由。
一个初中生可能更没眼光,但看见是儿子选的,母亲肯定不会挑剔。
我当然也没品味,只知道球鞋。
不过我看到广告版上有个女明星,觉得她长得漂亮,就认死了她那双艳红色的凉鞋。
我说老妈像她,穿上肯定也漂亮。
保守如父亲,肯定不乐意买,他嫌女人的脚太露了。
但毕竟儿子是被生拉硬拽带过来的,现在我挑了,他也不好再否我。
最后,店员小姐照顾父亲,换了一双米黄色的,算是折中的法子。
回忆在我脑海里不停地泛起,像是走马灯。可我分明不是来送死的。
我隔着床板,呆滞地巴望自己的床铺,床铺晃动得越发剧烈。只见那高三生越拱越快,似乎到了临界点。
围观的人中,大修站在床头。
他裤子脱了一半,正撸动自己的阳具,怒视床上的光景,淫欲和报复心仿佛被一同满足。
我的视野被他们挡着,不知道大修到底在看什么。
正在往前拱的高三生,忽然猛地一顶,双手撑在床上,结结实实地压了下去。这场激烈的运动似乎结束了。
许久,一点黏液沿着我的床铺,滴落下去,落在小饭盒上。
那是白色的液滴,我只看得见这个,它在饭盒的黑布上格外扎眼。
“这婊子……”高三生喘息道,阳具没有拔出来。他又缓慢地、彻底地往前顶了顶。那两只翘在空中的脚,也无力地跟着摆动。
“下面到谁了?”
“李哥,李哥还没上,”大修的声音,“最后是我。”
大修边说,边把手伸向床铺,用力揉捏着什么,随后“啪”的一声。
我看不见,不知道他在抽打什么,只知道那一声像巴掌,扇在了谁的皮肉上。
“这种生过孩子的,和上次那女生有区别没?”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办完事的男生提上裤子,从床铺一侧退出来,“……你别问我,插进去就知道了。”提着枪的男生在一旁等候,准备钻上床。
这帮人交换的间隙,我看清了床铺的光景。
先前我拼命地巴望,可现在我又不希望自己真能看见什么,这样我就不知道那床上的是什么东西,什么模样。
只见我的床铺上玉体横陈,一个女人仰面躺着。
那女人的脑袋被她的毛衣罩住了,头发也被裹在里头,拢作一团。她的脖子上插着一小剂针管,针管已经打空了,却没有拔下来。
这具女体赤裸着,大字躺在我的床铺上,一动不动,像条死鱼。
她的乳房摊开,平缓地起伏,乳肉上满是手印。她张开的双腿之间,一片狼藉,精液不停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