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提大师没有发现异常吗?”

“他觉察到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就被我打乱了,最后————”

“邦特,那时候我们都在说服丹提大师,不止你一个。”修斯和弗雷德目露不忍,连忙打断。

“那也是我第一个提出来的,”邦特面无表情,但右手却死死捏著插在地上,钢剑的剑柄上,手背用力到发白,青筋隱现道,“我的话影响了你们,让你们一起说服丹提大师,最后影响了丹提大师的决策。”

“克雷,和你刚才的话一样,那也只是几句话————嗯————我记得我只说了两句————”

邦特闭上眼睛。

不像在回忆,反倒像神庙里犯了大错的信徒,在懺悔。

他说:“第一句是把委託接下来吧,丹提导师,我们都杀了一个月水鬼了,身上都被水鬼的味道醃入味了”。

“”

“第二句是“修斯、弗雷德,你们觉得呢?””

“克雷,就这两句话,你知道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克雷沉默。

整个芦苇盪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安德莱格节肢敲击地面的细碎动静在迴荡。

克雷的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知道得太清楚了。

“我身上的伤势就不谈了,只是小伤,”邦特似乎也没期待克雷回答,自顾自地道,“修斯在丹提大师的保护下,从鹿首精手中狼狈逃走,利用团长的杀人鯨魔药跳进肯巴特河,才逃过一劫。”

“可很快在肯巴特河匯入庞塔尔河的时候,被血腥味吸引来的水鬼攻击,一头撞在水底的礁石上,重伤昏迷。”

“要不是莱莎祭司恰好在附近————”

“邦特————”修斯抓住邦特裸露的手臂。

“他就死了!”被打断的邦特续道,“弗雷德的结局也没好到哪去,你们也在场,也都看到了,他被鹿首精操控,甚至差点杀了自己人。”

弗雷德摇摇头:“那都过去了,邦特。”

“当然,我自己也很惨,”邦特没有理睬弗雷德,摊开手臂,將自己展示给所有人看,“克雷,埃尔尼,克拉尔,你们看见我身上这些针孔了吗?”

“这里面有大半都是在我清醒的时候,扎进来,直到我被疼晕过去。”

西洛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能將经受过青草试炼的猎魔人疼晕过去,那是得有多惨烈的折磨,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都差点死了,后来我被救了,修斯和弗雷德也被救了,可难道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邦特凝视著克雷的眼睛。

克雷这次没有再怒气冲冲地反瞪回去,而是下意识低下了头。

“没有,”邦特长长地嘆息一声,“克雷,没有,我那两句话的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

“丹提大师因为我,近百年悉心经营的名誉蒙羞。”

“几天前,你们也在饮宴上,肯定听到狼学派的其他猎魔人,当著丹提大师的面,在用“丹提大师怎么连自己的学徒都保护不好”来打趣他。”

“当然,我相信他们不是恶意,丹提大师也从来都没有责备过我们,甚至从德拉肯伯格回来之后,反而在一直在安慰我们————”

“但我知道,丹提大师没有错,错的是我。”

“还有————”

“团长为了救我,在德拉肯伯格大杀四方,又请求艾尔兰德公爵、梅里泰莉大祭司和艾瑞图萨院长,审判德拉肯伯格的管理者埃文斯,听起来很威风,但却得罪了瑞达尼亚的禿子”国王拉多维德四世。”

“逼得狼学派与整个瑞达尼亚站在了对立面。”

“甚至就算现在,影响都还在持续著,王国之剑就在沼泽外虎视眈眈,罗格里德斯家族和桂冠银鹰一定会在远征中对狼学派出手,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一切的一切仅仅因为我的那两句话————”

邦特深吸了一口气,將脱下的衣物和甲冑一一穿上,遮盖住满身的伤痕,道:“克雷,这就是语言的破坏力。”

“你以为自己只是在抱怨?”

“不,克雷,你的每一句话都在撬动命运,尤其是在那些关键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制式同调呼吸法是讲究心神同一的,你的抱怨会不会也让其他兄弟心生担忧和胆怯,本来鼓足勇气了的,也在问自己行不行”,能不能”,或者看出你的胆怯,想要在战斗中多关注你一点————”

“这些影响会不会最终在关键时刻影响呼吸法的同调?”

“虽然团长和首席就在附近,可那是安德莱格巢穴,有近十头大型魔物,三百头类虫魔物的安德莱格巢穴————”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邦特轻轻拍向克雷的肩膀,见克雷没有闪躲,才拍了下去:“不要等到无可挽回了才反省,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克雷没有说话。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实已经服了,只是碍於少年人的心气,彆扭著不出声罢了。

谁能不服呢?

邦特已经把自己剖开,血淋淋地展现给所有人看了。

这份真实的震撼力量,令人心神摇晃。

修斯適时回归正题,声音低哑如磨刀石。他向前一步,站在邦特与克雷之间,面向所有年轻猎魔人:“告诉我——

“6

他停顿,让寂静凝聚成某种实质性的压力:“团长与首席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能够独立处理这个巢穴,相信我们七个人的力量足以完成这次狩猎,相信我们配得上他们花费心血教授的技艺。”

他的目光与每个人对视:“我们能辜负这份信任吗?”

“不能。”

回应起初零落先是克拉尔,声音微弱但坚定;然后是埃尔尼;接著是西洛。最后,当克雷也低声吐出这个词时,七个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虽然仍压抑著音量,却有了坚韧的力量。

修斯毫不在意地继续问道:“你们愿意被人视为猎魔人中的软蛋,甚至不配称为猎魔人吗?”

“不能!”为了不惊动安德莱格虫巢,年轻猎魔人的声音依旧极小,但捏紧拳头,面目狰狞。

“那去证明,证明你们配得上胸前颤抖的徽章,”修斯扭头,眼神冷漠地盯著不远处的安德莱格巢穴,杀意凛冽,“现在,最后一次核对呼吸的频次————”

修斯闭上眼睛。其他六人也同样闭眼。这是艾林传授的技巧——在战斗前,通过同步呼吸来同步心神。

七个人的胸膛开始以完全相同的节奏起伏,吸气,屏息,呼气,再屏息...渐渐地,他们的心跳也开始趋同,像七面逐渐调整到同一节奏的鼓。

当修斯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猫瞳在昏暗中闪烁著琥珀色的微光:“杀!”

剎那间,十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迸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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