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蓝星慈航 解剖台上的宿主和幼体
越重要的生物体,检查的流程就越长,越繁琐。作为唯一的一份人形宿主,加上分离出来的囊寄幼体,军方那边肯定是要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核查好多遍,还要静置观察一段时间。
所以,沈院士不得不先从放出来的个体中,隨手捞了一只“工蚁”,先切了起来。
这只工蚁体长大约七点七二米,属於已採集样本中的中等偏下体型。即便如此,当它被工程机器人从检验仓库中拖拽出来,放置到专用的轨道推车上时,那庞大臃肿的身躯,依旧给在场的人带来了不小的视觉衝击。
在將它推上十六號超大型生物解剖台之前,光是做表面清洁和菌落检查,就花了整整三十分钟。
助手一边操作著採样探针,一边报出数据,“体表黏液,弱酸性,ph值五点七左右,含有三种溶菌酶和蛋白酶。”
“这东西就算死了,似乎对大部分细菌和真菌都还有极强的抑制效果,这大概就是它能长期待在那座————呃,环境极其糟糕的巢穴里,也不怎么讲卫生,但是却活的很滋润的原因。”
“继续。”
沈院士为了等那个隨时可能出来的特殊实验体,这一场没有选择亲自操刀,而是站在了解剖台旁边,目光顺著工蚁那臃肿的、布满褶皱的躯体来回扫视,一步步下达操作指令。
“先取甲壳样本,注意別破坏分层结构。”
工蚁作为辅助生產管理型单位,甲壳肯定比战斗型生物的差得多,但这並不意味著脆弱。事实上,为了切开这玩意,解剖手术室还是动用了高压切割。
顺著工蚁背部那条顏色最深的甲壳边缘走刀,很快,一块巴掌大的甲壳样本被取了下来。
在电子显微镜下,甲壳的断面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多层结构。最外层是高硬度的角质化层,中间是类似於胶合板原理的、纤维走向相互垂直的几丁质层,而最內层,则是一种蜂窝状的、充满了微小空腔的缓衝层。
“”我怎么感觉,这思路跟我们的复合装甲几乎一模一样?”
材料组的研究员摇摇头:“还是有区別的,不抗火!”
“————谁家生物甲壳是天生抗火的啊,自然界里就没有这个需求好吧。”
“別跑题。”沈院士敲了敲台面,“继续往下切。”
沿著甲壳的缝隙继续深入,剥开工蚁那层厚实的外皮,当腹腔被完全打开时,一股混合了多种酸味的复杂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手术室,强力的通风系统一时都驱散不了。
老太太一下子来了兴趣。
她指示操作员用內窥镜扫了一圈,隨后索性直接上手,带著特製多层手套的手直接探进了工蚁的腹腔。
“这里。”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鼓鼓囊囊的、占据了腹腔近四分之一空间的囊状器官“取样。”
这个被临时命名为“研磨囊”的器官,內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质地坚硬的角质齿,这些角质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尖锐的刺状,也有钝圆的磨盘状,它们层层叠叠地排列著,构成了一副天然的、精密无比的研磨工具。
囊腔中,还残留著大量尚未消化完全的、呈现糊状的混合物。
经过快速检测,其主要成分包括少量的纤维,一定数量的人体组织,以及少量其他食物的残渣。
“这是————胃磨?”
“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沈梅院士用镊子轻轻拨动著那些角质齿,拨开它们连接处的肌肉组织,“你看这个,这些角质齿的根部,连接著极其发达的独立肌束。这意味著,这傢伙不仅能依靠囊壁整体的蠕动来研磨,甚至能控制单个或某几个区域的角质齿,进行主动的、精细化的切割和定向打磨。”
“最关键的是,这个囊壁的內膜是完全封闭的,看不到任何吸收营养的绒毛或孔洞。
也就是说,这个器官只负责物理性的粉碎和打磨,不参与任何化学性的消化和吸收!”
“所以,这东西就是个活的榨汁机,或者球磨机?”一个研究员忍不住嘀咕。
“可以这么说!”
刀口继续向下,在研磨囊的后方,剖开了一根粗壮的、管壁极厚的管道。
这根管道的內壁,覆盖著一层细密的、如同刷子般的纤毛。纤毛的排列方向高度一致,全部指向管道的出口。而在管壁的肌肉层中,检测到了极其发达的,呈螺旋状排列的环状肌和纵行肌。
“研磨囊负责破碎,这根管道负责输送。通过纤毛的定向摆动和管壁肌肉的节律性蠕动,將研磨好的糊状物,定向地输送到它需要去的地方。
“关键是,这些管道中还是没有吸收结构。”
沈梅摘下手套,“一整套专业化的、活体的物料预处理与输送系统。单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设计得非常精妙,简直就是一个被高度特化的食物加工器官集合体。”
“除了这套消化输送系统,它的肌肉系统、神经系统、感知系统都比较原始。脑容量有限,眼睛退化明显,力量不大,缺乏续航,只有速度还算马马虎虎。”
“最核心的要点在於,它吞噬食物,但自己不吸收,而是完全加工处理之后,输送给巢穴。”
“巢穴再將这些营养物质进行二次分配,其中绝大部分输送给需要的生物,比如说囊寄幼虫的宿主,再比如护卫巢穴的十八足虫。”
“剩下一点残渣,分给这些工蚁”,满足它们的基本生存所需。一旦离开了巢穴的反向供养体系,它根本活不下去。”
“嘖嘖!”
“自己製造出了最多的营养和能量,到头来只能分到一点点残羹冷炙,还要看別的东西脸色。”
沈院士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
““工蚁”这个名字倒是没取错,也是个————可怜的打工仔!”
两天的时间,在忙碌和等待中转瞬即逝。
终於,军方那边传来了消息,那具编號为m0001的人类宿主,和分离出来的囊寄幼体,通过了所有的安全检查,正式移交给研究所。
六號手术室,灯火通明。
那个从巢穴中取出来的大男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他看上去大约十三四岁,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寄生状態,让他的身体显得相当瘦弱,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脂肪层消耗殆尽,让皮层紧紧贴在了骨骼上。
他的表情,还存留著一份极致痛苦的狰狞。
他的胸口,那个曾经被囊寄幼体撕裂的伤口,盖著一块白色的方巾,方巾的中央微微凹了下去,大家都很清楚,那中间是一个空洞。
几乎整个研究所,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和顶尖专家,都以各种名义“挤”了进来。虽然主刀抢不过沈院士,但是谁也不能放过这个围观的机会。
资料已经被反覆看过很多回了,但亲眼目睹,依旧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衝击。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集中在了这个男孩身上。
三號科室的首席抢了第一助手的位置,二助和三助也分別被四號和一號科室的领头人占去,最荒唐的是,明明是解剖一具已经没有生命跡象的尸体,根本不需要麻醉医生这种岗位,偏偏七號科室的主任,硬是託了好几层关係,掛著“麻醉师”的名號,理直气壮地混了进来。
其他如器械护士、巡迴护士、设备操作员、现场记录员、生理检验员、化学检验员,以及摄影、录像、收音、灯光等岗位的人员————
一眼看去,全是生物学界和医学界鼎鼎大名的人物,这会儿囊寄幼体要是蹦起来大开杀戒,整个东夏学界都得来一场大地震。
白布掀开的时候,儘管大家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个胸腔之內,本应占据中心位置的心臟、肺叶等主要器官,全部被挤压到了底部和边角。它们萎缩、变形,可怜兮兮地挤作一团。而在胸腔的正中央,是一个触目惊心,边缘光滑的巨大空洞。
旁边作为对照体的囊寄幼虫本体,此刻正蜷缩在一瓶液体中,身体捲成了一个小球。
对比照片和视频上的样子,它的体型比寄生在宿主体內时明显缩小了一圈,体表的顏色也从那种微微发亮的深色,变成了一种黯淡的灰白。
人体这边的解剖工作,其实没什么太多的发现,绝大部分发现,瀚海那边都已经做了详细的记录。
“胸腔內部结构偏移明显,心臟、双肺、以及部分消化道上段,均被挤压至胸腔后位及两侧。”
“器官整体目测形態基本完整,但体积较正常標准显著偏小,有明显的长期受压后萎缩跡象。各器官之间的正常生理位置关係已显著破坏。”
沈梅院士的手非常稳定,镊子夹起覆盖在內臟表面的一层物质。
“残存的器官表面,覆盖有一层半透明、韧性较强的生物膜,初步判断为寄生体遗留的防护”组织,避免寄生体的动作伤害到脆弱的內臟器官。”
沈院士嘆了口气:“这些怪物,寄生的还挺用心————”
几分钟后,这层用来缓衝和固定的“衬垫”,被小心翼翼地剥离,露出了下面的臟器。
几乎所有的臟器表面,无论是心臟、肺叶、还是萎缩的胃和肝臟,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几近透明的微小孔洞。
这些孔洞是如此之多,如此之密,以至於让这些器官的表面看起来像是一块块被虫蛀过的,千疮百孔的朽木。
眾人立刻明白了,曾经在影像资料里看到的,连接著囊寄幼体和男孩身体的那些如同植物根须般的触管,在越过隔膜之后,再分散成无数更加细小的分支,从这些微小的孔洞中穿透进去,最终深深地锁在男孩的身体里。
两小时十五分,对宿主男孩的身体解剖结束,所有被切开的部分,被细致地分门別类,浸泡在特製的保存液里,贴上標籤,送入样本库。
接下来,轮到囊寄幼体了。
两名助手的工具左右发力,將这个皱巴巴的肉团给强行拉开。
沈梅院士亲自主持,锋利的手术刀沿著幼体侧面那条顏色略浅,质地相对柔软的侧线,稳稳地切了下去。
刀锋划过,灰白的皮肉向两侧无声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