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苦工一天比一天虚弱,断腿的地方开始发黑髮臭,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引来成群结队的苍蝇。他就那样躺在窝棚最黑暗的角落里,整夜整夜地呻吟。

阿骨偷偷给他送过几回吃的,但是小孩子哪有什么余粮?

饿极了的老苦工爬出来,从巫师的祭坛上偷了一小块肉。

被发现之后,巫师没有发怒,他只是慈祥地笑了笑。

“供给神明的东西,你可不能吃,还回来吧,还回来就好了!”

巫师叫来了几个年轻的大汉,把老苦工按在地上。

一个人抱著他的头,死死箍住。

一个人掰开他的嘴,手指扣住上下頜,用力往两边分。老苦工的嘴角被绷开,血顺著腮帮子往下淌。

还有人用一根木块顶住他的牙齿,防止他咬下来。

然后,一只手就那么从他的嘴里伸了进去。

是的,阿骨眼睁睁地看著,一只手就那么从他嘴里杵了进去,把混合著胃液的那团肉糜掏了出来。

老苦工的脸涨成了青紫色,眼睛里满是血丝,一条腿在地上拼命地蹬,蹬出一个个土坑,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音。

肉团被重新摆到了神使的祭台前,还冒著微微的热气。

老苦工被丟进了垃圾坑,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死了。

阿骨再去看时,他的尸体已经僵了,膝盖蜷缩著顶在胸口,两只手卡在自己的喉咙上,指甲把脖子上的皮肉都抠破了,似乎想要捏住自己破碎的喉咙,把它们拢在一起,让自己活的久一点。

他没能做到。

再也没人跟阿骨说:“你的眼睛真漂亮”了!

后来,小伙伴们也陆陆续续死掉了。

先是瘦子。

大家都叫他瘦子,因为他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支棱著,肚子却是鼓的,圆滚滚的像是吞了个石头在里面。

他什么都吃,土块,树皮,髮长了绿毛的垃圾,別人呕吐出来的残渣。

有一回,他在矿里捡到了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脱落下来的神使的碎片,饿极了的他放到嘴里嚼吧嚼吧,就著一口脏水吞了。

“神使”,说的就是那些卡厄斯神明的怪物们。

当天晚上,瘦子就开始呕吐,翻滚,抽搐,说胡话。

矿场的工头来看了一眼,远远地站在窝棚门口,捂著鼻子,说了句“处理掉”。

两个奴工把瘦子抬了起来。他的身体烫得嚇人,阿骨隔著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瘦子被丟进了垃圾坑,第二天早上阿骨偷偷跑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还有个叫锤头的,跟他的名字一样,脑壳又硬又圆,脾气也又硬又倔。

他总想著往外跑。

他说他一定要逃出去,逃离这个该死的、腐烂的地方。

阿骨佩服他,但又隱隱觉得害怕。

他成功了一半。

趁著有一回工头们聚在一起吹牛的间隙,他偷偷蹭到了山坡的边缘,顺著斜坡往下滑,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好远了。

在工头愤怒的呼喊声中,锤头站在山坡下的斜坎上,回过头来,张开双臂,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顺著山风飘上来,又亮又响,带著一股阿骨从没感受到的快意。在这一刻,他大概是碎石城里最开心的一个人。

然后,一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神使”,挥舞著刀锋一样的前爪,將锤头切成了两半。

锤头的上半身被“神使”吞了,下半身继续往外滚,鲜血四溅,越滚越远,最后跃过一个土坡,消失在眾人的视野中。

不知道锤头跑掉的这一半还会不会开心的笑,估计是有些难了。

反正后来,阿骨再也没听到过这样的笑声。

在阿骨长到十几岁的这些年里,他已经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死法。

没有食物被饿死,干活的时候被砸死,热浪来袭时被热死,寒潮降临时被冻死,被路过的神使踩死或者咬死,被隔壁城市或者部落的进攻杀死————

还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天灾,疫病,伤患,甚至什么原因都不知道的突如其来的死。

有人睡著睡著就没再醒来,有人走著走著就一头栽倒,有人在水边低头喝水,就这么把脸埋在水里,再也没有抬起来。

阿骨很久以后才明白,苦难,或者死亡,在碎石城里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

它像溪流里渗出来的水,像秋日里透出来的冷,无声无息,你以为它还没到,其实人早就泡在里面了。

人的生命,脆弱的像是枝头的叶子,秋风一吹,晃晃悠悠就入了土。

阿骨有时候会想,那些叶子知道自己会落吗?如果知道的话,春天发芽的时候,它们还会那么用力地绿吗?

后来,阿骨喜欢的那个女孩子,被选做了神使的苗床。

那个女孩子叫做花儿,她长得就跟花儿一样。

在老苦工死去之后,她便是阿骨生命中唯一的光。

花儿比阿骨大几岁,具体几岁不知道,碎石城里的人,自己的年龄都不太弄得明白,因为没什么意义。

花儿长得其实算不上漂亮,常年的某种营养不良让她的头髮又黄又稀,脸颊凹进去两个浅浅的坑。

但她的眼睛是透亮的,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点活人气。

她会在阿骨饿得摇摇晃晃的时候,鬼鬼祟祟地先左右看看,確定没有人在盯著,偷偷把藏起来的果子塞给他一个,紧接著就板起脸来,嘴上总要骂他几句。

说一些“你个傢伙怎么还没死啊”之类的,看起来很生气的话。

阿骨就咧嘴笑,把那一颗果子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抿著吃,然后就又多活了一会儿。

花儿采果子很厉害,总能採到新鲜的,大个的,不会吃死人的,甘甜可口的果子。

嗯,就算果子不甜,果子上带著“花儿”的温度,也让小男孩觉得特別甜。

花儿还很有见识,有很多人喜欢花儿,他们会把他们听到的故事讲给花儿听,所以她懂得很多,也常常给这些围著她的小男孩们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原本是没有神明的,后来因为人们犯了罪,神明便降下了神使来惩罚人们。

到底犯了什么罪,花儿也不知道,这都是那些巫师们说的。

巫师们的罪最轻,他们已经赎完了罪;首领和工头们的罪稍微多一些,他们还要监督著奴工们干活,慢慢把自己的罪孽洗清。最坏的就是他们这些奴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赎不清罪孽。

唯一的希望,是成为“神之子”的苗床。

但是花儿不想被选中,苗床的孵育是会失败的,失败的人都会死的好惨。

吃不饱的人想去拼一把,花儿不想,她能养活自己。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到了神明之子寄生的季节,花儿被选中了。

她哭,她躲,她不想去,她拼命地哀求放过,她跪在地上抱著监工的腿,额头磕在泥地里磕出了血。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不想去,我采果子很好,我能採好多好多果子,都给你们,求求你们————”

但是没有用,她终究被拖走了。

花儿发出一种阿骨从未听过的,绝望的哀嚎和嘶吼,被拖向城里那座最高最大的神殿。

那座建筑矗立在城市的最中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它的表面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一个活的、正在呼吸的庞然大物。

后来,阿骨听说她没撑住神降。

传话的人说,花儿疼得整夜整夜地嚎,嚎得连神侍们都受不了,把她拖到了神殿底下的地窖里,让她自己慢慢死掉。

死掉的苗床,会被拖到城外去餵大树。

阿骨看到了她最后的模样。

她被神使用后腿隨意地掛著,拖过了城市那条长长的街道。

神使的后腿粗壮有力,末端分叉成几个鉤状的爪趾,堪堪勾住了花儿的锁骨,就这么把她的身体在路面上拖行。

她死前一定是很痛苦,因为手指上的指甲全抓没了,指尖都磨出了一根根白骨。

她的胸腔整个凹了下去,裂开了一个从腹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巨大的口子,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著,像一个完全成熟之后炸开的果壳。

透过那道裂口,阿骨能隱约看见她胸腔里那些被挤到角落里的,乾瘪的器官。

她就这么从阿骨面前被拖过去,消失在了原野深处,不知去往那一片巨树丛林。

阿骨觉得自己也已经死了。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又过了好几年,然后,突然有一天,听外面来的生番子说,一支邪恶的人族军队,正在进攻卡厄斯神明的神使。

阿骨原本是不信的,卡厄斯神明太强大了,强大到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反抗的意识。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枚巨大的神明之眼缓缓降下,飘到了神殿的上方,在神殿之外蠕动的穴壁上,投下了一副清晰的,来自外环战场的画面。

一支奇怪的军队,正在发起山呼海啸般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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