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分寸。”

他说道,“我比任何一头龙都爱惜自己的生命,该打的时候打,该走的时候走,这一点,你不需要担心。”

“不过,你能当面叮嘱我这些,我很高兴。”

瑟萝尔眨了眨眼,眼中的严肃褪去,嘴角微微上翘。

“你当然应该高兴,毕竟,像我这样好的女王,你可找不到第二个了。”

两头巨龙並肩伏在岩石上,望著灰白的天空,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號角声,雪花继续飘落,在大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素白。

冬季已经来了。

雪在赤脊山脉的南麓下得更大。

狂风从山隘中灌出,裹挟著雪花抽打在岩石上,密密匝匝地砸落,將南麓平原铺成了一片白色,雪层越来越厚。

一座兽人驻地,就嵌在这片严苛的土地上。

这里的营地和瑙西尔的驻地截然不同。

没有整齐的方阵,只有一望无际的墨绿色帐篷,像被暴风雪压弯的荆棘丛,匍匐在冻土上。

帐篷之间,兽人战士们围著篝火取暖,火焰映照著他们沉默而焦躁的面孔。

他们的獠牙在火光中闪烁著,却少了往日的凶悍。

而在营地的最深处。

背靠山脉的北侧崖壁,一座粗糲的石砌神殿拔地而起。

它没有任何精美的装饰,只有一块块直接开凿出来的巨岩,被堆砌成一座四四方方的庞然大物,石缝之间浇灌著石灰与兽血的混合物,凝固之后比岩石本身还要坚硬,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

神殿正面的门楣上悬掛著一面巨大的战旗。

旗面以赭石与碳粉绘出一根滴血的断骨。

巴格杵的徽记。

简单、粗暴,带著原始的力量感。

神殿內部,光线昏暗,四周的火把静静地燃烧著,油脂燃烧的气味混杂著血腥味,在空旷的大厅中瀰漫。

两位圣者站在神像前。

左侧那位,比寻常兽人更加高大魁梧,裸露的皮肤呈现出暗红色,像是被太阳和烈火反覆炙烤过,从锁骨到颧骨,红黑相间的战彩涂满了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他的毛髮也梳理成了发綹,末梢坠著细小的头骨珠。

没有披甲,上身赤裸,只在肩上斜挎著一条由兽皮製成的肩带。

赤潮圣者。

右侧那位,和赤潮圣者相比更加矮胖一些。

不过他的矮胖,更像一颗被压紧的铸铁球,结实、沉重,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而且他的四肢粗壮得不成比例,小臂几乎与大腿一样粗,手指关节粗大,像是铁锤。

战彩涂得更加密集,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指尖,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彩壳,。

嚼骨圣者。

此时,神殿內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位圣者,侍从和低阶萨满们都被遣到了殿外。

“帝国在败退。”

嚼骨圣者的声音嗡嗡地响著,说道:“从黑石旷野到赤脊山麓,我们节节败退。”

“精灵们正在步步紧逼,银潮正向我们漫过来。”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的长矛就会抵到这座神殿的门前,到时候,连祈祷的地方都不剩了,只能退回瑟雷西亚。”

因为兽人们的过度开发。

瑟雷西亚大陆,几乎已经寸草不生。

除非被逼到了绝境,否则兽人们绝对不可能从奥罗塔拉退走,瑟雷西亚如今已经没有了他们生存的土壤。

旁边,赤潮圣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萨尔托婭死了。”

“我最信任的大萨满,血颅部落的支柱,她的生命熄灭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不仅仅是她,血颅部落的军团遭到了重创,我们有数不清的子民和战士————被一条龙喷出的火烧成了焦炭,付之一炬。”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最糟糕的是,我听到了祈祷中的疑虑。”

“战士们依然在高呼吾神的名,但他们开始质疑,恐惧,开始把不可战胜”这个词用在敌人身上。”

“帝国的信仰,正在动摇,出现了裂痕。”

整个坎图姆帝国,都是以信仰为纽带而形成的。

兽人部落之间並不天然团结,甚至可以说很鬆散,是共同的信仰把他们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能够与瑙西尔抗衡的力量。

而信仰动摇,意味著帝国的存在根基也在动摇。

这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嚼骨圣者发出一声粗獷的喉音,像是一头野兽在低吼,说道:“有瑙西尔的月亮在,我们无法贏过他们的不朽者。”

“那轮该死的月亮,它照耀一切,任何奇袭都无所遁形。”

“如果恋战,我们的下场不会比悠克特更好,他已经躺在冷掉的灰烬里,尸体都凉透了。”

提到已经死掉的黑牙圣者,他停了停,目光转向赤潮圣者。

赤潮圣者也看著他。

两位圣者的目光,在昏暗粗糙的神殿中相遇,虽然坏消息连续不断,但是他们都没有在彼此的眼里看到迟疑或者闪避。

“黄昏缔造真正的信徒。”

“当白昼將尽,偽神的光芒被长夜吞没,唯有在绝望中依然跪倒的,才配得上吾神的荣光。”

赤潮圣者缓缓说道嚼骨圣者低下头,獠牙之间挤出一声应和。

与此同时,赤潮圣者转过身,朝神殿深处走去。

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了。

暗门之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甬道狭窄,尽头是一间更为宏大的地下石室。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由整块巨石凿成,边缘立著一圈兽骨,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上面蚀刻著古老的符文,在祭坛的中央,矗立著一尊神像。

它的面容融合了兽人和野兽的特徵。

突出的吻部,外翻的獠牙,扁平而宽阔的鼻樑,眉弓高高隆起,像巨鹿一样的犄角从额头向两侧弯曲延伸,分叉的弧度粗獷而霸道,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尖锐如矛。

粗壮、狰狞、充满力量感。

而这,就是勇猛之兽的神像。

神灵的形態並非一成不变,在不同的世界中,会隨著信徒的感知而调整自己的形象。

在崇尚力量与征服的坎图姆兽人心中,他们的神就是这副模样。

粗糲、强悍、凶蛮、战无不胜。

而在神像的脚下,还躺著一具尸体。

一具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尸体。

他的胸膛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炸开,肋骨向外翻卷,露出下面乾涸的臟器,骨茬从焦黑的皮肤下面刺出,面部也毁掉了大半,左眼窝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洞。

黑牙圣者,悠克特。

他已经死亡,生机尽灭。

不过,赤潮圣者与嚼骨圣者抢回了他的残躯。

这时候,赤潮圣者走到祭坛边缘,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去看那具残破的尸体,只是抬起头,仰望著神像的面孔,阴影在其面孔上游走,仿佛活了过来,嚼骨圣者在他身侧停下,同样仰起头。

然后,两位圣者同时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开始祈祷。

“勇猛之兽,凶蛮之主,万军的统帅。”

“侍奉您的僕人,战死於外敌之手,他的血肉尚未回归大地。”

“侍奉您的战士,化为尘埃,信仰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大旗倾倒,战鼓沉寂,您在地上的国度正在燃烧。”

“我们在您的面前跪下,不为自己祈求,不为生者祈求,不为苟活与溃退祈求。”

“我们只祈求一个机会。”

圣者们的声音,在念出最后一句时骤然拔高。

“让世人见证您的荣光!”

“让仇敌在您的咆哮中化为齏粉!”

“百战不殆的至尊啊。”

“黄昏缔造真正的信徒,烈血浇灌真正的忠诚。”

“我们祈求您的注视,祈求您的回应,祈求您的————降临!”

然后,祭坛亮了。

从底部开始,沿著无数符文,暗沉的光芒一点点向上蔓延,它覆盖著祭坛表面的每一寸岩石,朝著黑牙圣者的残躯匯聚。

焦黑的皮肉首先脱落,像蛇蜕皮一样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肉纤维。

它们迅速生长,覆盖住骨骼和臟器。

断裂的獠牙从牙床中重新顶出来,变得更长,更粗,更弯曲,焦黑的面孔也被新生的血肉填满。

很快的,隨著最后一块皮肤癒合,一股气息从那具躯壳中甦醒了。

或者说,是一道意志。

凶狠、野蛮、饥渴、不可一世。

它瀰漫在祭坛之中,没有外泄,压得周围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像是臣服。

两位圣者的念诵声已经停止。

他们跪伏在祭坛前,摆出臣服的姿態,额头几乎贴著地面。

与此同时,那具躯体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紧接著,时间在风雪中无声无息地流逝著。

一支又一支兽人军团,如同潮水般退入赤脊山脉的阴影下。

瑙西尔的军团则从北方步步压来,银白的阵列匯成了一片汪洋。

更多的传奇强者从瑙西尔腹地驰援前线,精灵法师、骑士、甚至是......古老的不朽者,逐渐出现在军阵之中。

呼!

高空中,红铁龙挥舞著双翼,在风雪中飞掠盘旋。

雪花打在他的鳞甲上,隨即蒸发成水汽,他抬首远眺,能够看到在赤脊山脉之前,南麓平原区域,兽人阵地的营火明灭闪烁著,密密麻麻。

“坎图姆帝国的军团在南麓平原集结,不再后退了。”

“他们准备再来一场全面战爭。”

红铁龙目光幽深,心中沉思。

精灵们更擅长在复杂的地形中作战,比如森林、山地、丘陵,兽人如果退守山脉,利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红铁龙抬起头。

天边,悬掛已久的瑙西尔之月已经悄然转色。

银白褪尽,红如血。

血月当空,將漫天风雪染成了赤色,坎图姆与瑙西尔的战爭,已经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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