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天才
达利婭跟在埃里克后面,慢吞吞地走进来,手一直扶著墙:“您坐,您坐,別客气。”
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先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扶著椅背站稳,然后慢慢往下坐,像是怕坐空“嗯。”埃里克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他预想的还要软,塌下去的坐垫直接把他整个人往下陷,但埃里克也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坐著。
达利婭欠身把茶壶端起来,把茶杯推到埃里克面前,又伸手拿起饼乾撕了两下保鲜膜,没撕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剪开一个口子,把饼乾推过来。
“您吃,您吃,別客气。”
“谢谢。”
人家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做,埃里克心里无奈,只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后继续放下杯子,拿起一块饼乾,咬了一口,象徵性嚼了几下。
达利婭看著他吃,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维吉尔总说您对他好,下埃里克抬眸,心里嘆了口气。
说起维吉尔的时候,对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温柔的、不太容易察觉的骄傲,如果她知道事情真相,是不是会....
..他说您从来不骂他,活儿干完了还多给钱,还说跟您干,心里踏实。”
埃里克嚼著饼乾,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达利婭说的这些话,维吉尔或者说道格拉斯给自己找的身份掩护,大概率是那种需要长期出差、甚至出国的工作。
这样才能应付死后,长期不在家的情况。
“他这个人啊,嘴笨,不会说话,但人挺实在的。”达利婭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神情一边紧张,一边掛上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容。
“您多担待,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跟他说,他会改的。”
埃里克瞥了眼达利婭,以他如今的水平,又如何看不出这女人眼里的东西,太卑微了,就是那种觉得自己是个负担,所以对丈夫的上司格外客气,生怕丈夫因为她丟了工作的人。
“维吉尔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埃里克笑道。
达利婭听了这话,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啊,对了,抱歉,差点忘了正事。您稍等一下,我去拿东西,维吉尔昨天就交给我保管了————”她说著,先扶著椅子站稳,然后慢慢朝臥室走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埃里克目送她消失在视野里,毫无疑问,东西肯定是这160万的债券了。
以眼前的情况来看,他拿到了,可以站起来走人,车就在门外,发动引擎,匯入车流,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眼前这个情况,要怎么弄?没见到还好,见到了,又喝了茶吃了饼乾...
那边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达利婭的,她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拖著身体在走。
这个脚步声很轻,像猫,埃里克偏头看去,拐角处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著两条辫子,一条鬆了,歪在一边。
眼睛很大,但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直愣愣地盯著茶几上那盘饼乾。
埃里克知道这是谁,维吉尔的女儿,海伦娜·塔。
档案里有。
埃里克瞥了眼旁边那架钢琴,总算明白了,这钢琴的主人是谁。
埃里克抿了抿嘴,伸出手,用食指把盘子往茶几边缘推了推,推到女孩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隨后收回手,靠在沙发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假装在喝茶。
海伦娜的目光从饼乾移到埃里克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继续盯著饼乾。
她的脚动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再挪,再缩。
终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走过来,从盘子里抓起一块饼乾,然后又快步退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埃里克还是没有看她,端著茶杯,假装在喝茶,余光注视著。
但海伦娜突然停在拐角,回头看了埃里克一眼,然后在埃里克讶异的目光下,突然转身,朝钢琴走去。
她把饼乾放在琴盖上,爬上琴凳,坐好。
“这是在对我表达感谢?”回想起女孩的眼神,埃里克挑了挑眉,看著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接著弯腰,从下面抽出一个本子放在琴谱架上,翻开。
埃里克从侧面看过去,怔了一下,那上面不是五线谱,也不是简谱,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记谱法。
全是一些圆圈、方块、线条、点、箭头,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波浪,有的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这是琴谱?”
埃里克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中,瞳孔微缩,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闪过不太靠谱的想法。
难道,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在埃里克这样想的时候,海伦娜回头看了他一眼,隨后开始弹奏。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是一段很慢的旋律,还挺顺耳,可以说並不复杂,很简单,同时结构似乎不太对,而且女孩的发力点不对、指法都是错的,但奈不住,这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自创的琴谱。
最离谱的是,有些地方,她会刻意停一下,让上一个音的余韵完全消散之后,才按下下一个音。
这种处理,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
埃里克下意识看了眼琴谱架上那个本子,看著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號,咧咧嘴。
这是一个钢琴天才。
海伦娜弹完了一段,手指抬起来,停了一下,翻开本子的下一页,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第二段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比第一段更复杂了一些,节奏开始有了变化。
埃里克眼里一亮,完全確定了刚才的想法,这孩子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天才。
这时,达利婭正抱著一个鞋盒走出来,海伦娜听到动静,身体猛地绷紧,手指从琴键上弹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顿时滑下琴凳,拿起饼乾,低著头,快步往里面跑去。
达利婭看著女儿跑开的背影,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然后朝埃里克慢步走过来。
“海伦娜弹琴给您听了?”
埃里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笑道:“嗯,弹得不错。”
达利婭笑了笑,撑著桌子边缘慢慢坐下,把鞋盒放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道:“她很少弹给別人听的,平时家里来客人,她连房间都不肯出,更別说弹琴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眶有点红,像是难过自己没能力给女儿请老师,没能力买更好的钢琴,甚至连女儿写的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谱子都看不懂。
一个母亲,连自己孩子的天赋都无法成全,这种无力感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