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问道:“弗里茨,你以前在哪个实验室?”

“海德堡大学,做了二十二年。”他回答。

“为什么来这里?”

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指了指m7。

“因为它,我在这行做了二十二年,见过很多猴子。瘫痪的、得肿瘤的、被用来做实验然后安乐死的。我每天早上进动物房,它们看著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害怕。但是m7不一样。手术后第八周开始,它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期待。它期待站起来,期待走路,期待活著。”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一只瘫痪的猴子重新跑起来,不是为了论文,是为了它们的眼神。”

杨平看著弗里茨,这个头髮花白的德国老人,二十二年的动物管理员,从海德堡来到南都,不是为了职称,不是为了经费,不是为了任何写在纸上的东西,是为了一个眼神。

杨平说:“会的!它会跑起来的。”

下午,曼因斯坦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

“接下来的事情很多,我们没有时间来適应中国的生活。”他在白板上写,“第一,m7和其他实验组猴子的长期隨访,每天记录行为学数据,每周一次电生理,每两周一次影像学。第二,第二批灵长类实验的设计,扩大样本量到二十四只,增加不同的损伤节段和损伤程度。第三——”

他写下一个大大的数字:50%→70%。

“我们要把这个数字提上去。62%不够,70%是下一个目標。怎么实现?我们討论!”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然后汉斯举手。

“改变给药窗口,目前的窗口期是损伤后48小时,但我们在小鼠实验中发现,不同类型的损伤有不同的最佳窗口。完全性损伤需要更早干预,不完全性损伤可以稍晚。如果能个体化窗口……”

“个体化窗口意味著我们需要在术前就对损伤类型做出精准判断。”曼因斯坦打断他,“这在灵长类动物上可行,但未来到临床上,病人从损伤到入院的平均时间是6到8小时,48小时窗口是可行的,再往前推,时间不够,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研究和贴合临床实际。”

“那就开发快速诊断工具。”克拉拉说,“一种能在急诊室快速判断损伤类型和最佳干预窗口的生物標记物。我查过文献,有三个候选分子……”

“等一下。”杨平出声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来的第一天,就开始討论怎么把50%提到70%,怎么开发快速诊断工具,怎么个体化窗口。”杨平说,“你们不打算先適应一下环境吗?”

曼因斯坦笑了:“教授,我们在飞机上已经適应了十个小时,不需要再花时间適应中国,关起门来,我觉得中国和德国区別不大,不需要適应。”

“那倒时差呢?”

“时差可以在实验室里倒。”

杨平看著这群德国人,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曼因斯坦为什么被称为天才科学家,特別聪明,近乎偏执的专注力。这种专注力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行,”杨平说,“討论继续,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周至少休息一天。不是让你们躺在床上,是出去走走,看看这个城市。你们从德国搬过来,不是为了把德国实验室复製到中国。是为了做德国做不了的实验,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里多一种可能。”

曼因斯坦想了想:“周六休息。”

“周六不行,周六我要带你们去吃川菜。”

曼因斯坦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死刑判决。

“开玩笑的。”杨平说,“周六吃湘菜。”

整个实验室哄堂大笑,曼因斯坦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在白板上又加了一条:

“第四条:每周六,杨教授请客。”

杨平看著这行字,没有反驳。

傍晚六点,杨平准备下班的时候,路过研究所的西侧,灯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发现曼因斯坦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脊髓切片的显微图像。他看得很专注,连杨平进来都没注意到。

“还不走?”杨平问。

曼因斯坦回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教授,我在看m7第十六周的切片,你看这里——”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处。

“这个区域的轴突密度比第八周增加了三倍,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m7的步態还有异常,神经连接是重建了,但连接分布不均匀。”

杨平凑近屏幕,看了很久。

“这就是14%到62%之间的差距,14%的时候,我们只关心『有没有连接』。62%的时候,我们开始关心『连接得是否均匀』。等到了70%、80%、90%,我们关心的会是『连接得完不完美』。每前进一步,標准就提高一步,问题就深入一层。这就是科学的真相,你以为快到终点了,其实只是看到了下一座山的山脚。”

曼因斯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教授,你说我们这辈子能看到100%吗?”

“100%的什么?”

“100%的修復,一个脊髓完全损伤的人,重新跑步、跳高、打篮球,我们这辈子能看到吗?”

杨平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確定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们不做,肯定看不到。如果做,也许在某个人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个人可能不是你,不是我,可能是某个现在还没出生的孩子。但每一步都是朝著那个方向走的,没有人走的每一步是白费的。”

曼因斯坦看著杨平,好一会儿没说话。

“教授,你比我有耐心。”

“只顾攀登,不问山高!”

“多有意境啊!”

杨平站起来,拍了拍曼因斯坦的肩膀。

“走吧,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还要继续。”

曼因斯坦关掉电脑,站起来,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起走出实验室,走过走廊,走过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又熄灭的节奏。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远处有南都夜晚特有的热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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