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矛盾、王法
“回陛下,草民是吴州横水县人。”
“三年前,草民是吴州边军横水营的一名什长。”
“守著横水边境的第三座烽火台。”
三年前秋天,横川国的军队再次南下劫掠。
五千铁骑突袭横水关,烟尘遮天蔽日。
沿途的村庄被烧杀抢掠,哭声震天。
整个横水边境,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草民带著麾下九个弟兄,死守第三座烽火台。
整整三天三夜,打退了他们七次衝锋。
烽火台的城墙都被弓箭射成了刺蝟,到处都是箭孔。
我们的箭射光了,就用石头砸,用刀砍,用牙咬。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最后,却被绕后的敌军砍断了左腿。
草民当时就昏死在了战场之上。
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等草民醒过来的时候,横水关已经破了。
边境丟了三座县城,城里的百姓被屠戮一空。
房子被他们烧得一乾二净,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
和草民一起守烽火台的九个弟兄,全都死在了那场战斗里。
没有一个人活著回来,他们最大的才二十二岁。
最小的才十六岁,连媳妇都还没娶。
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杆已经断了的长枪。
草民成了一个废人,拿著朝廷发的二十两抚恤银。
回了横水县的老家,和年仅十五岁的妹妹林晚儿相依为命。
家里的房子早就被战火毁了,我们只能住在村头的破庙里。
靠著乡亲们的接济,才勉强活了下来。
这三年来,草民的腿伤一直不好。
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死去活来,根本干不了重活。
连走路都要靠拐杖,吃喝拉撒都要靠妹妹照顾。
草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拖累了妹妹。
家里的一切,全靠妹妹晚儿一个人撑著。
她靠著一双巧手做绣活,一针一线地攒钱。
给草民抓药治病,养活我们兄妹两个。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绣到半夜才能睡觉。
她的手指上布满了针眼,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
冬天的时候,手冻得又红又肿,像馒头一样。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总是笑著跟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儿她很懂事,也很孝顺。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苦,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累。
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留给草民。
自己总是吃最少的,穿最破的衣服。
她总是笑著跟我说:“哥,等我再多绣几幅帕子。”
“就能给你抓最好的药,让你的腿再也不疼了。”
“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
“一定能把你的腿治好,让你重新站起来。”
她今年才十七岁,本来下个月就要嫁人了。
嫁给邻村张木匠家的大儿子,那张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对晚儿很好,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家穷。
晚儿也很喜欢他,提起他的时候,眼睛里都闪著光。
嫁衣她都已经绣好了大半,上面的鸳鸯绣得活灵活现。
她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遍,脸上带著幸福的笑容。
跟我说:“哥,等我嫁过去,就把你也接过去。”
“我们一起过日子,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说到这里,林砚再也忍不住了。
失声痛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整个广场上,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哭声。
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可就在七天前,一切都毁了。
全都毁了。
林砚的声音突然变得悽厉起来,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横川国的使团路过横水县。
副使带著十几个护卫,在街上横衝直撞。
看见什么抢什么,看见不顺眼的人就打。
整个县城都被他们搅得鸡犬不寧,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有个卖菜的老汉,只是因为挡了他们的路。
就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菜篮子也被踩烂了。
老汉坐在地上哭,他们却在旁边哈哈大笑。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晚儿刚从绣坊出来,手里拿著给我抓的药。
还有她刚绣好的一幅鸳鸯帕子,准备给张生送去。
就被柳乘风看见了,他见晚儿长得清秀。
当即就起了歹心。
当著满街百姓的面,他就对晚儿动手动脚。
嘴里还说著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晚儿嚇得拼命反抗,情急之下打了他一巴掌。
就是这一巴掌,给她招来了灭顶之灾。
柳乘风恼羞成怒,竟然让他的护卫。
把晚儿当街拖进了旁边的悦来客栈。
满街的百姓都看著,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都怕惹祸上身,怕被这些蛮夷报復。
我听到消息,拄著拐杖拼命赶过去。
我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头都磕破了,鲜血直流。
求他们放过我妹妹,求他们行行好。
我愿意给他们做牛做马,只要他们放过晚儿。
可他们不仅不听,还把我打翻在地。
对著我的断腿狠狠踩了下去,疼得我差点昏死过去。
他们笑著说:“不就是一个大尧的贱民吗?”
“玩了又怎么样?你们的皇帝都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我躺在地上,眼睁睁看著客栈的门被关上。
听著里面晚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著那些畜生的狂笑。
我什么都做不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用拳头砸著冰冷的地面,砸得双手鲜血淋漓。
后来,横水县的县令刘同来了。
带著十几个衙役,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我以为终於有救了,以为官府会为我们做主。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刘同连客栈的门都不敢进。
只是站在外面,劝我息事寧人。
他说柳乘风是横川国的贵客,得罪了他会引发两国战爭。
他说为了全县的百姓,让我忍一忍,不要惹事。
忍?
我怎么忍?
我妹妹被他们糟蹋了,我怎么忍?
我拖著断腿,去了吴州府衙,去了江南道按察使司。
可所有的衙门,都把我赶了出来。
他们都说这件事管不了,都说不能因为一个老百姓影响两国邦交。
他们让我回家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到处闹事。
否则就把我抓起来,关进大牢里。
好好过日子?
我妹妹现在天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不吃不喝,以泪洗面,一听到男人的声音就嚇得浑身发抖。
她才十七岁啊,她的一辈子都毁了。
我怎么好好过日子?
我没有別的办法了。
我只能来京城,只能来求陛下。
我走了整整十二天,饿了就啃两口乾硬的窝头。
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
路上我的腿伤復发了,疼得我走不了路。
我就爬,爬著往前走。
膝盖都磨破了,露出了骨头。
可我不敢停,我怕晚了,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求陛下为我妹妹做主。
求陛下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做主。
求陛下严惩那些畜生,还我们一个公道。
求陛下了。
林砚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的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青石板。
他手里的血书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的。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著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和林砚压抑的抽泣声。
溪山脚下的百姓们,一个个都皱紧了眉头。
脸上露出了无比复杂的神色。
他们看著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林砚。
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最前排的几个百姓。
他们离林砚最近,看得最清楚。
看著他空荡荡的裤管,看著他额头的鲜血。
看著他手里那封染满鲜血的状纸。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太可怜了,真是太可怜了。”
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用袖子擦著眼泪说道。
“才十七岁的姑娘,就这么被毁了。
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这个当哥的,也太不容易了。”
“是啊,为了国家打仗,丟了一条腿。
最后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这叫什么事啊。”
旁边一个背著柴禾的汉子,嘆了口气说道。
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那些横川国的畜生,真是太不是人了。
在我们的地盘上,竟然敢这么囂张。
要是我在场,非跟他们拼了不可。”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咬著牙说道。
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可他的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一个老汉拉住了。
老汉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说道:“拼?拿什么拼?
人家有刀有枪,还有朝廷护著。
我们这些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忍著。”
“忍?凭什么要忍?”
小伙子不服气地说道。
“我们的人被他们欺负了,我们的姑娘被他们糟蹋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我们大尧的王法,还有什么用?”
“王法?王法是管我们老百姓的。
管不了那些当官的,更管不了那些外国人。”
老汉苦笑著说道。
“你没听他说吗?
横水县的县令都不敢管。
吴州府也不敢管。
江南道也不敢管。
最后只能跑到京城来,求陛下做主。”
“可陛下能怎么办?”
旁边一个穿著绸缎衣服的商人,接口说道。
“现在二十多个国家联合起来,逼著陛下答应他们的条件。
要是陛下处置了横川国的人,他们正好有藉口开战。
一旦打起仗来,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就全完了。”
“是啊,打仗可不是闹著玩的。”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男人前年才从北境战场上回来。
身上中了三箭,差点就没回来。
要是再打仗,他又要去当兵了。
我真的不敢想,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