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观察了一下,诸將各抒己见,虽也有求稳妥者主张回防,但大家都很冷静,並无慌乱、畏惧之態。

军心还是可用的。

这是做决择的前提。

“怕个鸟!”

张满屯嚷道:“贼配军这次难得说得好,张元徽是被刘崇老贼匆忙驱来的,大不了与他一战便是!”

“岂是惧他?”花穠道:“怕的是被他拖住,使我军於不利之地与北兵交战————”

萧弈听著,边踱步思量。

北兵来得比预想中快,但並非十万大军,张元徽率五个指挥的马军先行,人数想必在四五千人,一人两骑或三骑,顶多也就携带五六日口粮,就够到沁州的路上嚼用。

换言之,张元徽打算赶到沁州,先解围,再补充粮草。

己方尚未蚁附攻城,士气、体力正盛,应对敌方远来疲师,或能阻敌。届时,张元徽军中粮草不足,唯有屯兵取粮,等待輜重。

那么,最关键之处在於,这个时间差,能否攻下沁州?

“节帅?”

萧弈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诸將皆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等一个决断。

这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分明还有机会,此时放弃沁州,甘心吗?

雄鹰马上抓住兔子了,此时猎犬赶来,雄鹰会放手吗?

“传我军令!”

萧弈当机立断,沉声开口;眾將纷纷立定,甲冑鏗鏘。

“周行逢,率步军严守沁州周围所有道路、要隘,严禁张元徽摩下探马、信使突破重围进入州城!”

“喏!”

周行逢沉稳应下,凶悍的脸上杀气毕露。

萧弈再转向张满屯,心中暗忖,张满屯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还从未独领一军打过大仗,若以他迎敌,是否让向训为副將配合?

转念一想,此战是狭路相逢,本就没有太多谋略施展的空间,正是最好的练兵之机,若连这次都不敢放手,往后如何让张满屯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张满屯!”

“在!”

“率所部马军,星夜驰赴沁州城北走马岭隘口,设伏截击张元徽所部,此战乃阻援关键,只许胜,不许败!若误军机,丧我军锐气,以军法从事!”

张满屯巨大的身躯一振,吼道:“节帅放心,俺立军令状!必胜!”

他摩下皆是萧弈一手带著的旧將,纷纷振奋。

“节帅放心,我等必胜!”

萧弈淡淡一点头,道:“余部隨我继续攻沁州,记住,不必急躁,今军机尚在,不必急於求成,我军愈是从容,敌將愈是士气低落————”

哪怕明知张元徽正在赶来,萧弈依然没有选择蚁附攻城,避免著伤亡,耐心地用巨石轰砸沁州城。

他常常设想,若他是董希顏,此时困守沁州,面临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人心不定,援军未至,四面被封锁,再加上麟州已降的消息四散,岂能不慌?

从城外或许看不出,但他知道,沁州就像一个布满裂缝的陶罐,一旦开始破碎,分崩离析只在一瞬间。

其后两日是最煎熬之际。

萧弈一边攻城,一边听著探马不时传回的北面情报。

“节帅!张將军已率马军驰抵走马岭,据险立寨,於谷中布设伏兵!北骑前锋已过榆社,旦夕便至隘口!”

“急报!节帅,张元徽先锋骑军两千骑,已抵走马岭外,张將军已传令伏兵噤声,正准备开谷出击,一举围歼此部!”

,阎晋卿上前几步,小声问道:“节帅,是否做两手准备?”

“不急。”

萧弈沉住气,不动如山,道:“继续攻城,我们的首要战略是儘快拿下沁州。”

“是。”

阎晋卿擦了擦汗,鬍子上不知从哪粘的血污,结成一块,他却浑然不觉,望著沁州,咽著口水,喉头滚动。

萧弈笑道:“阎司马,你太紧张了。”

“节帅,胜负恐怕就在这一两日啊。”

“那又何妨?”

萧弈心想,尽了全力,是胜是败,他都没有遗憾。

这念头一起,他摒弃杂念,专注於战场。

城头上,守军躲在城垛后面,已许久不敢露面。

“冲城车,砸城门!”

“上!”

“嘭!”

壕沟已被填平,冲城车重重撞在城门上,土石飞扬。

萧弈感觉到,这一次撞击,也撞击在沁州守军的心头。

好半晌,城墙上的守军才拋下木石。

这种迟滯,代表著守军的指挥系统已快要失灵了,那么,崩溃也许很快就会发生,大概一天,或两天。

这是爭分夺秒的关键时刻,唯不知张满屯能不能挡住张元徽。

“报!”

“急报!”

忽然。

滚滚尘烟自北面而来。

攻城鏖战的关键时刻,张满屯的信使到了。

那一骑快马吸引了战台上所有將领的视线。

阎晋卿太过激动,径直迎上前,问道:“如何?张將军胜了没有?!”

“节帅。”

萧弈深吸一口气,从容转过身。

“说吧。”

“我军於走马岭隘口谷中设伏,待张元徽先头骑军五百余骑入谷,即刻断其前后,以箭雨先扰其阵,再驱马军冲阵,小有斩获,未令敌一骑一卒越过关隘。”

“好!”

阎晋卿一声大呼。

花穠亦是长舒一口大气,赞道:“铁牙好样的。”

萧弈心弦一松,看向诸將,只见人人都显出了笑脸。

“继续说。”

“张元徽果是老辣,未待我军乘胜追击,急鸣金收兵,调后队骑军补位,亲率主力列阵於谷外高地,阻我军追击,后掉头往榆社方向退去,退军时以精骑断后,广布探马,想必在设法遣人通知沁州。”

“可告知周行逢了?”

“將军已遣使告诉周將军。”

“告诉他们,给我严防死守,一只北边的蚊子都不许飞入沁州。”

“喏!”

危机还没有过去,留给萧弈的时间不多了。

眾將也明白这个道理,纷纷献策。

“节帅,猛攻沁州吧!”

“节帅。”花穠想了想,手指扶著水晶镜,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道:“我有个想法————也许,今日当先收兵,让沁州军民喘口气,他们才有时间想著投降。”

“不错。”

萧弈点点头,认为花穠的办法更好。

“今日就在营中,大宴將士,为诸军庆功。”

城中皆知太原会有援兵,他攻城越急、劝降越急,董希顏必定会告知守军,这是援军快来了,萧贼没时间了。

而此时,萧弈就在沁州城外大宴將士,便是要让城中军民知道,他有的是把握、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傍晚,阵前的大釜中香气四溢。

汾阳军將士饱食了一餐,欢腾之声与那炊烟一同飘入沁州。

甚至有情绪高亢的兵卒不饮自醉,策马到城下,放声大喊。

“城內的娘们哩!待沁州归顺,当俺的浑家吧!到时,俺就有庄园、良田哩!”

夕阳西下。

战台上,花穠眯了眯眼,问道:“这小子,被射死了没?”

“没,守军的箭太软了。”

“哈哈,软得像董希顏那话。”

“俺看董乌龟也许已经逃了。”

萧弈静静看著沁州陷入夜幕中,感觉到城中军民的心弦已经在无声中绷裂了。

火光亮起。

他摊开那封从蜡丸中拿出来的信件,上面只有一列小字,是手指粘著血写成的。

“有麟州部將愿为內应,寻机开城。”

萧弈信这个情报。

如今,他已给城中內应创造了足够的机会、坚定了他们倒戈的信心。

只看机会何时出现了。

月光下,沁州城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隱隱地,却不再是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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