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攻城攻心
萧弈观察了一下,诸將各抒己见,虽也有求稳妥者主张回防,但大家都很冷静,並无慌乱、畏惧之態。
军心还是可用的。
这是做决择的前提。
“怕个鸟!”
张满屯嚷道:“贼配军这次难得说得好,张元徽是被刘崇老贼匆忙驱来的,大不了与他一战便是!”
“岂是惧他?”花穠道:“怕的是被他拖住,使我军於不利之地与北兵交战————”
萧弈听著,边踱步思量。
北兵来得比预想中快,但並非十万大军,张元徽率五个指挥的马军先行,人数想必在四五千人,一人两骑或三骑,顶多也就携带五六日口粮,就够到沁州的路上嚼用。
换言之,张元徽打算赶到沁州,先解围,再补充粮草。
己方尚未蚁附攻城,士气、体力正盛,应对敌方远来疲师,或能阻敌。届时,张元徽军中粮草不足,唯有屯兵取粮,等待輜重。
那么,最关键之处在於,这个时间差,能否攻下沁州?
“节帅?”
萧弈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诸將皆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等一个决断。
这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分明还有机会,此时放弃沁州,甘心吗?
雄鹰马上抓住兔子了,此时猎犬赶来,雄鹰会放手吗?
“传我军令!”
萧弈当机立断,沉声开口;眾將纷纷立定,甲冑鏗鏘。
“周行逢,率步军严守沁州周围所有道路、要隘,严禁张元徽摩下探马、信使突破重围进入州城!”
“喏!”
周行逢沉稳应下,凶悍的脸上杀气毕露。
萧弈再转向张满屯,心中暗忖,张满屯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还从未独领一军打过大仗,若以他迎敌,是否让向训为副將配合?
转念一想,此战是狭路相逢,本就没有太多谋略施展的空间,正是最好的练兵之机,若连这次都不敢放手,往后如何让张满屯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张满屯!”
“在!”
“率所部马军,星夜驰赴沁州城北走马岭隘口,设伏截击张元徽所部,此战乃阻援关键,只许胜,不许败!若误军机,丧我军锐气,以军法从事!”
张满屯巨大的身躯一振,吼道:“节帅放心,俺立军令状!必胜!”
他摩下皆是萧弈一手带著的旧將,纷纷振奋。
“节帅放心,我等必胜!”
萧弈淡淡一点头,道:“余部隨我继续攻沁州,记住,不必急躁,今军机尚在,不必急於求成,我军愈是从容,敌將愈是士气低落————”
哪怕明知张元徽正在赶来,萧弈依然没有选择蚁附攻城,避免著伤亡,耐心地用巨石轰砸沁州城。
他常常设想,若他是董希顏,此时困守沁州,面临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人心不定,援军未至,四面被封锁,再加上麟州已降的消息四散,岂能不慌?
从城外或许看不出,但他知道,沁州就像一个布满裂缝的陶罐,一旦开始破碎,分崩离析只在一瞬间。
其后两日是最煎熬之际。
萧弈一边攻城,一边听著探马不时传回的北面情报。
“节帅!张將军已率马军驰抵走马岭,据险立寨,於谷中布设伏兵!北骑前锋已过榆社,旦夕便至隘口!”
“急报!节帅,张元徽先锋骑军两千骑,已抵走马岭外,张將军已传令伏兵噤声,正准备开谷出击,一举围歼此部!”
,阎晋卿上前几步,小声问道:“节帅,是否做两手准备?”
“不急。”
萧弈沉住气,不动如山,道:“继续攻城,我们的首要战略是儘快拿下沁州。”
“是。”
阎晋卿擦了擦汗,鬍子上不知从哪粘的血污,结成一块,他却浑然不觉,望著沁州,咽著口水,喉头滚动。
萧弈笑道:“阎司马,你太紧张了。”
“节帅,胜负恐怕就在这一两日啊。”
“那又何妨?”
萧弈心想,尽了全力,是胜是败,他都没有遗憾。
这念头一起,他摒弃杂念,专注於战场。
城头上,守军躲在城垛后面,已许久不敢露面。
“冲城车,砸城门!”
“上!”
“嘭!”
壕沟已被填平,冲城车重重撞在城门上,土石飞扬。
萧弈感觉到,这一次撞击,也撞击在沁州守军的心头。
好半晌,城墙上的守军才拋下木石。
这种迟滯,代表著守军的指挥系统已快要失灵了,那么,崩溃也许很快就会发生,大概一天,或两天。
这是爭分夺秒的关键时刻,唯不知张满屯能不能挡住张元徽。
“报!”
“急报!”
忽然。
滚滚尘烟自北面而来。
攻城鏖战的关键时刻,张满屯的信使到了。
那一骑快马吸引了战台上所有將领的视线。
阎晋卿太过激动,径直迎上前,问道:“如何?张將军胜了没有?!”
“节帅。”
萧弈深吸一口气,从容转过身。
“说吧。”
“我军於走马岭隘口谷中设伏,待张元徽先头骑军五百余骑入谷,即刻断其前后,以箭雨先扰其阵,再驱马军冲阵,小有斩获,未令敌一骑一卒越过关隘。”
“好!”
阎晋卿一声大呼。
花穠亦是长舒一口大气,赞道:“铁牙好样的。”
萧弈心弦一松,看向诸將,只见人人都显出了笑脸。
“继续说。”
“张元徽果是老辣,未待我军乘胜追击,急鸣金收兵,调后队骑军补位,亲率主力列阵於谷外高地,阻我军追击,后掉头往榆社方向退去,退军时以精骑断后,广布探马,想必在设法遣人通知沁州。”
“可告知周行逢了?”
“將军已遣使告诉周將军。”
“告诉他们,给我严防死守,一只北边的蚊子都不许飞入沁州。”
“喏!”
危机还没有过去,留给萧弈的时间不多了。
眾將也明白这个道理,纷纷献策。
“节帅,猛攻沁州吧!”
“节帅。”花穠想了想,手指扶著水晶镜,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道:“我有个想法————也许,今日当先收兵,让沁州军民喘口气,他们才有时间想著投降。”
“不错。”
萧弈点点头,认为花穠的办法更好。
“今日就在营中,大宴將士,为诸军庆功。”
城中皆知太原会有援兵,他攻城越急、劝降越急,董希顏必定会告知守军,这是援军快来了,萧贼没时间了。
而此时,萧弈就在沁州城外大宴將士,便是要让城中军民知道,他有的是把握、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傍晚,阵前的大釜中香气四溢。
汾阳军將士饱食了一餐,欢腾之声与那炊烟一同飘入沁州。
甚至有情绪高亢的兵卒不饮自醉,策马到城下,放声大喊。
“城內的娘们哩!待沁州归顺,当俺的浑家吧!到时,俺就有庄园、良田哩!”
”
夕阳西下。
战台上,花穠眯了眯眼,问道:“这小子,被射死了没?”
“没,守军的箭太软了。”
“哈哈,软得像董希顏那话。”
“俺看董乌龟也许已经逃了。”
萧弈静静看著沁州陷入夜幕中,感觉到城中军民的心弦已经在无声中绷裂了。
火光亮起。
他摊开那封从蜡丸中拿出来的信件,上面只有一列小字,是手指粘著血写成的。
“有麟州部將愿为內应,寻机开城。”
萧弈信这个情报。
如今,他已给城中內应创造了足够的机会、坚定了他们倒戈的信心。
只看机会何时出现了。
月光下,沁州城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隱隱地,却不再是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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