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他问道:“你若如此想,不如去当和尚,何必在疆场廝杀,爭权夺势?”

“杨兄若死过一次便懂了,人活到最后,衡量他的,不是他拥有什么,而是他为世间创造了多少价值。你武艺再高、把自己雕琢得再完美,嘭”的一声死了,谁得都不会记得,我爭的不是有多大权势,而是活这一遭都做了些什么。”

“这就是你安然酣睡的原因?”

“对,正是此意。”

周遭,契丹兵马闹哄哄,四处逃窜。

萧弈与杨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些没用的道理,末了,王朴手捧一卷绢帛从大帐中出来,在茅草堆边坐下,烤著火。

三人置身兵荒马乱之中,平静悠閒,甚至显得有几分怪异。

良久。

契丹溃兵终於如流水般退潮,逃远。

南面,有大周兵马衔尾追袭而来,杀气迫近。

一队骑兵眼尖,远远望见三人,一时难辨敌我,认为是有契凡兵竟然不逃,呼喝不已。

“前面有三个人,好生悠閒!”

“就地射杀!”

眼见对方弓箭上弦,王朴脸色不变,起身,高声大喊,自报了身份。

对方没有妄动,遣人飞报將官,显得极有秩序。

杨业不由赞了一句,道:“许久不曾见如此治军之能。”

萧弈不得不承认,这支兵马看起比汾阳军更有老兵的素养。

很快,沉稳的马蹄声传来。

一骑驰到三人身前,动作不急,速度却很快。

来人身披重甲,盔甲沾满血跡,腰间悬佩剑,掌中握一柄铁製盘龙棍,沉厚黝黑,节棱分明。

“咴!”

骏马人立。

马上的骑士单手控马,显出一双沉毅的眉目,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显出百战老將的威严。

萧弈认得他,正是赵匡胤。

他不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是別的原因,每次见赵匡胤,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赵匡胤翻身下马,一抱拳道:“见过王使君、萧节帅、杨兄。

,王朴含笑道:“恭喜赵將军,將军勇冠三军,率先破虏,摧溃辽人大营,此番奇功,定当名震北疆。”

“皆是使君与节帅等人的功劳。”

赵匡胤脸色平静,荣辱不惊,匆匆一礼,道:“末將还须追击敌军,见谅。”

说罢,招过一名亲卫,吩咐道:“带王使君、萧节帅与杨兄去见大郎。

“喏。”

很快,赵匡胤又翻身上马,追击而去。

萧弈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只觉每次见面,对方都像一块石头,让人看不出虚实。

也有可能是自己太在意、想得太多了。

他遂意识到,自己没了方才大言不惭的从容心態。

再一看,杨业也在盯著赵匡胤离去的方向,不由好奇道:“杨兄觉得,他武艺高,还是你武艺高?”

“没交手过,岂能知晓?”

杨业先是摇了摇头,之后,沉吟道:“战场上,枪利於斩锋,刀利於破阵,而能使重棍者,往往最是难缠。棍,既难破甲,又无利刃伤人,唯以钝器重劲,碎甲裂骨,震毙人马,故而,凡能以长棍为战者,几无庸手。”

“也就是说,他可能比你还强?”

“至少,敢使棍的气势,胜於我使枪。”

“待有机会,邀他交交手————”

大营中,燃烧的帐篷还未熄灭,残旗、断矛与尸体散落,血融化了残雪,狼籍一片。

周军却个个肃然列阵,士卒们脸上有大胜后的狂喜,却没有欢呼出声,依旧进退有度,號令严明,全无骄纵之意。

三人逆著大军而行,经过一道道大旗,重新回了中军牙帐,很快见到了郭荣。

郭荣披著盔甲,外罩貂裘,身上也沾著血渍,鬢髮微乱,想必战到激烈时也曾亲自到阵前杀敌、激励士气。

他眉宇间却並无半分得色,依旧沉凝、慎重。

萧弈至时,他正负手站在地图前,指点著,与周围將领、幕僚们说话。

听得动静,郭荣一转头,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此番大胜,皆赖诸君北使涉险、及时传递消息,居功至伟,我必如实上报陛下,稟明你等之功。”

“不敢当,全赖陛下明威,將士效命,大周国运正盛。”

郭荣自光很快向萧弈看来,笑道:“我邀萧郎为我前军副都部署,萧郎谢绝,没想到,你我还是联手破敌了,快哉!”

萧弈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真心实意。

没有攀比,没有隔阂,有的是坦诚的接纳与包容。

萧弈知道,郭荣知道他此番的努力。

“荣幸之至。”

一番对答,帐中便有將领难抑心中激动,迫不及待继续方才的军议。

韩重贇上前一步,抱拳道:“大郎,我等当趁眼下契丹新君未立、人心离散之际,乘胜北伐,大举歼敌,收復幽燕!末將愿请命出战!”

“末將亦愿请战,恳请大郎传令,整军北上!”

“大郎,收復燕云,此为良机啊!”

气氛热烈,正是群情激奋、人人思战。

萧弈脑海中想到的却是那日在滑州,李谷给郭威算的钱粮帐。

彼时,李谷说钱粮仅能支撑二十日,到现在,二十日早过去了,却不知后方是如何艰难供给。

只是在这大胜的喜悦中,诸將自是不会想到这些。

这是最容易贪功冒进之时,他饶有兴趣地看著郭荣,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郭荣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眼中分明有了定计,却是开口道:“王使君,你从契丹出使归来,最知详情,你怎么看?”

王朴道:“契丹虽败,部族根基未损,草原广袤,逐水草而居,难以一战尽灭;大周新立,淮南未平,府库空虚,將士久战疲,粮草转运艰难,故而,燕云虽重,却非眼下可取,请大郎慎重。”

话音落下,满帐武將皆是一怔。

有了与诸將相反的论调,郭荣便抬了抬手,一锤定音。

“此番出战,为惩虏寇、稳固北境,不可贸然深入。传命赵匡胤,率兵追剿契丹溃部,以北元城旧营为限,敌若逃散,可逐北歼灭;而若敌在元城旧垒立柵结阵、死守不退,即刻收兵回营,不许再进。”

“大帅!”

“我意已决,若孤军远出,步骑不相接,遭契丹轻骑迂迴抄后,谁能担待,务必严守此令,不得违误,违者军法处置!”

“喏。”

“韩重贇,收拢缴获的牛羊、粮草、甲仗,尽数充作边军储备,安抚边地流民————

一番指令,郭荣篤定而坚决。

萧弈却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大胜当前,不爭一时之勇,不贪收復失地之利,捨弃到手的天大战功,为的是国家的长远安定考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他对郭荣也生出几分佩服,可他还是会助郭信与郭荣爭位。

如他今日与杨业所言,不是为了占有权位,而是为了往后放手施为;也如郭荣此前所言,做由衷之事,不会为让出储位而不做事。

帐外,大周將士们齐声高唱的凯歌声远远传来。

郭荣转头看来,恰与萧弈对视了一眼。

很微妙地,萧弈能感受到彼此虽在储位上有分歧,可对付外敌时,却能合作无间。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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