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照道:“而且我观她神色,带著一种一切都已放下的淡漠,这很不寻常。

所以,我方才悄悄潜入了她的寢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在她的妆檯上,发现了一盒乌头粉,还有两封绝笔信!”

寢帐里,阿依慕写完了给儿子的绝笔信,与那两封早已写好的羊皮信摆在一起。

等她死了,她的侍女发现这些信,自然会交到收信人的手中。

阿依慕再次拿起那只酒盏,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微微仰起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决绝。

盏中酒液,被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並没有想像中的苦涩,和平时的马奶酒,没什么区別。

原来,掺了乌头毒的酒,也是这个味道啊。

阿依慕想著,又斟了一杯,再度一饮而尽。

——

隨后,她放下酒盏,对著铜镜,理了理鬢髮,又整了整衣襟。

然后,她轻轻走到榻边,这回,她没有脱靴,就那么和衣而臥。

躺正了身体,她便双手交叠於小腹之上,缓缓闭上了嫵媚的眼睛。

长睫垂落,她以一个王族贵女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態,静候著死亡的到来。

过了许久,预想中该有的麻痹感、渴睡感,却迟迟没有到来。

忽然间,身侧床榻微微一沉,像是有人坐了上来。

阿依慕驀地张开眼睛,顿时嚇了一跳,失声叫道:“你干嘛?”

坐在榻沿儿上的杨灿,看著她一副优雅等死的模样,反问道:“可以吗?”

阿依慕一脸茫然:“可以什么?你————你怎么还没走?”

杨灿道:“我看出夫人有弃世之意,所以想来劝劝你。”

阿依慕都要气晕了:“不必了,我意已决。

“意已决,可还没做,那就可以反悔呀。”

阿依慕轻轻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服下了毒药,活不成了。

不管你叫王灿还是杨灿,请你立刻出去,你一个外男,擅入內闈,很无礼的”

“你都要死了,还在乎这个?”杨灿撇了撇嘴。

阿依慕恼怒地道:“我是不要命了,不是清白名声都不要了,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可杨灿非但没有出去,反而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阿依慕再也无法维持端庄的“死態”了,嚇得一咕嚕从榻上爬了起来。

杨灿正伸出一只手,阿依慕又气又急:“你又要干嘛?”

杨灿缩回手,摸了摸鼻子:“反正你都要死了,一具皮囊而已,让我用用怎么啦?”

阿依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可以对一个待死之人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阿依慕震惊地看著他,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杨灿看著她急怒攻心的模样,她都要寻死了,自己不下猛药,又能怎么办?

方才,在帐外,崔临照与他进行过一番交流。

崔临照道:“杨郎,那是乌头毒,看她方才出来时的气色,应该还不曾服用。

我已经把她的毒酒和乌头粉都换了,但她若执意寻死,这自然是阻止不了她的。

既然拆分左厢大支、以消除桃里可敦忌惮的举动她都能接受,那么直接把她爭取过来,便也不无可能了。”

杨灿道:“我方才已对她说明了身份,她对於阀,更不信任,爭取她?难!

“如果,让她能信任你呢?”

杨灿愕然:“如何让她信任於我?”

崔临照浅浅一笑,道:“女人的心,往往在亲密无间时,才会真正敞开。男女之契,始於形骸,终於魂梦。不如,你就收了阿依慕。”

杨灿当时就听懵了。

崔临照道:“我观阿依慕,颇有姿色,也不算亏待了你。

我方才听曼陀说,她还有个姐姐,但左厢大支,不可能交给一个女儿。

人家有儿子,更不可能交给一个女婿,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收阿依慕的继婚。

如此,再加上你於阀家臣的身份,从此不仅游走於黑石三足之间,同时,也加强了你在於阀的筹码。

这一手落定,於阀这盘棋上,你这条“大龙”才算是真正做活了,再无人敢轻易屠你这条潜龙。”

毫无心理准备的杨灿还是有点懵,我是来说服她的,怎么变成“睡服”了啊。

谁有本事打动一个寻死之人啊,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吗?

崔临照似笑非笑地对他道:“我可是杨府正妻,我允许了。你又不亏,还假惺惺地做什么?”

內帐里,阿依慕紧握双拳,看著赖皮地躺在榻上的杨灿,又羞又气,心態彻底崩了。

一想到自己就要死了,这个男人竟然还想对自己做些奇怪的事情,心里就毛毛的。

可是,塔木族长、白崖王都曾凯覦过她,她当时那种恼羞厌恶的感觉,与此时的情绪却截然不同。

如果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如此对一个男人死乞白赖的,会叫他厌恶吗?

於女人来说,也是一样,眼前的男人,年轻俊美,气质清逸,如何叫人厌恶得起来?

帐外,小曼陀看著杨灿重新进入大帐,走过来纳罕地牵了牵崔临照的衣角。

“灿阿干刚刚不是出来了吗?怎么又回去了?”

崔临照对她浅浅一笑:“他呀,刚刚只是出来问我一件事情,现在回去,哄————劝你娘亲呢。”

內帐里,阿依慕渐渐冷静下来,冷冷地瞪著杨灿:“你也覬覦我左厢大支的力量,是吗?却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你不觉得羞耻吗?”

“不,如果你不是这般美丽动人,我绝不会用这样的手段。这是让你对我建立信任的最好办法,不是吗?”

阿依慕气极反笑:“因为我可以把左厢大支当作嫁妆?”

“主要还是因为,你生得美,真的。”

阿依慕冷笑连连,根本不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杨灿道:“我来草原之前,以为尉迟野会顺利上位,当时是想和尉迟野达成协议,共同对抗慕容阀。

却不想,黑石部落竟然变成这副样子,如果只是单纯要拉拢一方,平定黑石內乱,我非得选你吗?

你想想,如果我们於阀直接介入,直接与桃里可敦合作,那会如何?

我们的兵,可是直接可以出飞狐口,直达草原的。”

於阀的兵当然可以直接出飞狐口,可於桓虎会不会听命於醒龙,为他出兵,那就很难说了。

但是,出了飞狐口就是凤雏城,尉迟芳芳却居然不知道他的大名。

如此看来,这些草原部落,对於陇上诸阀的情况,是漠不关心的。

因此,阿依慕很可能也不清楚於醒龙和於桓虎之间的微妙关係。

所以,他相信这番话,对阿依慕来说,是有说服力的。

阿依慕果然相信他的话了,怔怔地看了他一阵,轻轻摇头道:“我已经服毒,请你离开,让我安静地死,好不好?”

“你放心,我已经把毒酒换掉了。”

杨灿坐起来,阿依慕嚇得立刻退开几步。

杨灿柔声道:“你看,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换了你的毒酒,我很厉害的。

只要你同意,我真的可以为你提供保护,解决你们左厢大支的困境。

左厢大支不必拆分,你也不必匆匆嫁了女儿,你更不必寻死觅活,我有能力,保护你们。”

杨灿这番话,虽然说的声音不大,却霸气十足,击中了阿依慕的心怀。

这些日子,她独自承受著太多的压力,早已身心俱疲,她是多么渴望有个人能为她遮风挡雨啊。

可她找不到,杨灿如今这番话,就像一束强烈的光,照亮了她绝望死寂的海底,让她怦然心动。

阿依慕呆立了半晌,脸颊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真的————有点喜欢我?”

杨灿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想,女人的脑迴路真奇怪,这个时候,还如此执著於这种问题。

不过,看著她成熟嫵媚的脸庞,他不能不承认,他竟真的可耻地心动了。

杨灿轻轻点头,认真地道:“是。”

阿依慕憋了半晌,怔怔地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长得美啊。”

阿依慕呛了一口气,咬牙道:“就这?”

杨灿上下打量著她:“还有,身材够好,腰肢够细,屁股够翘,腿够长,胸够挺。”

阿依慕还以为杨灿会夸她如何会持家,如何贤惠,哪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时间,阿依慕面红耳赤,可奇怪的是,她心中竟没有生气的感觉。

她怔怔半晌,才期期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多大了?”

“多大?”

阿依慕咬牙切齿地道:“我马上就二十九了。”

一个“就”字,便將她內心微妙的心態呈露无疑了。

杨灿恰恰是个能够发现细节的人,他的眼睛亮了。

“我们汉人有句古话,叫女大三,抱金砖”,大点怕什么?”

阿依慕一怔,道:“你————二十六了?”

“马上就到了,二十五岁半。”

阿依慕:————

杨灿站了起来,这次,阿依慕没有再后退。

杨灿摊了摊手,道:“你看,你年纪比我大,我这么年轻、身体这么好,长得又这么俊,你可捡了大便宜,以后,是不是该对我格外好?”

阿依慕瞪著他,完全不理解,他是怎么做到如此厚顏无耻的。

可是经他这么一提示,她发现,这个男人,还真是既年轻、又英俊,俊美清逸,剑眉星目。

他的强壮和勇武,在木兰大阅时,她也是见识过的。

阿依慕的心弦不由得轻轻一颤,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有点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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