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略阳列甲
如今,於阀境內的坚壁清野执行得极为彻底,慕容军即便找到一些大型村寨,有人未能进入大城,也掠夺不到多少粮草,只能严重依赖本土运输的补给。
若是放任这支“狼群”继续抄后路、劫粮道,慕容军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后续的粮草补给也会彻底陷入困境。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一拳锤在几案上,沉声喝道:“防不胜防,防不胜防,那就,以游骑对游骑!”
他抬眼望向帐下眾將:“符乞罗將军、嘟嘟將军!”
破多罗嘟嘟与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的弟弟符乞罗,连忙出列,叉手抱拳:“末將在!”
“於驍豹的陇骑,来去如风,擅长游击,对我军粮道的破坏极大。”
慕容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二位各率本部骑兵,我会派熟悉於阀地理的人担任嚮导,前往围剿陇骑。
若能將其歼灭,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绝不能让他们再如此肆无忌惮地劫掠我军粮道!”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所领的人马,皆是精锐骑兵,若是於阀兵马敢出城野战,他们便能发挥最大威力。
可自开战以来,於阀一方始终坚守不出,坚壁清野,依託坚城死守,这两支归附慕容阀的游牧骑兵,始终无用武之地。
如今陇骑在后方肆虐,专门攻击运粮队伍,慕容楼別无他法,只能派出这两支游骑兵,以快打快,遏制陇骑的囂张气焰。
与此同时,陇城之內,於桓虎爱女于慧与陇城城主莫砚之子莫少羽的婚礼,刚刚落下帷幕。
此前,於桓虎死守代来城,城破之际,他决意以身殉城,拔剑自刎,幸得儿子於睿及时救下,带著他突围,一路退守至陇城。
侥倖捡回一条性命的於桓虎醒来后,见代来城已失,自己身处陇城,便放弃了殉城的念头,决心依託陇城,收拢残部,继续抵抗慕容军,保住於阀的一丝根基。
於桓虎將爱女下嫁陇城城主之子,在外人看来,是为了笼络莫砚,让他坚定地忠于于家。
毕竟,即便失去了代来城,於桓虎的地位,也远非莫砚所能比擬。
因此,他此举深得人心,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为了於阀基业,委屈女儿,促成这桩婚事。
而於桓虎此前曾自立为於阀阀主,如今莫砚与之结为姻亲,实则等同於承认了他的阀主身份,这件事,却被有意无意地掩盖在“为大局牺牲”的大义之下,无人提及。
新郎新娘已被送入洞房,而於桓虎,这位在婚礼上颈部还缠著厚厚的绷带、
被人抬著出席,全程无法开口,只能用手势为爱女主持婚礼的父亲,此刻正坐在二堂上。
他颈部的绷带依旧未拆,神色却已全无半分虚弱,眼神锐利,周身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的亲家莫砚坐在侧首,神色恭敬,显然是以於桓虎为主。
二人面前,站著一个身著蓝袍的男子,衣衫褶皱,满面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於公、莫公,在下奉慕容楼大人之命,前来传讯。”
蓝袍人虽站著,神色却倨傲不已,语气带著几分施捨般的傲慢。
“我慕容大军已然围困略阳城,另分兵困住成纪、冀城、武山三城,兵锋所指,无人能挡。楼大人认为,於公此刻,应当公开归顺我慕容阀了。”
於桓虎眉头微蹙,冷淡地道:“慕容军一路推进,不过占据了一些坞堡城寨,真正的大城,如今只有代来一座,远远不够。”
蓝袍人眉头一皱,语气不耐:“於公,只要你此刻公开宣布归顺慕容阀,我慕容家便即刻承认,你是於阀唯一的阀主,是唯一能代表於阀之人。
届时,你以阀主之尊,向於阀各城城主发出號召,让他们放弃抵抗,归顺我慕容家,必定会有不少人响应。”
於桓虎面色一冷,带著几分嘲讽道:“如今,我於家的大城中,唯有代来城在你们手中。
这个时候,让我公开归顺慕容阀,號召各城城主献城投降,岂非陷我於不义之地?”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蓝袍人,冷笑道:“我也相信,会有人见风使舵,献城投降,但我此前为了凝聚於阀人心所做的一切,都將沦为笑话。
那些不肯投降的人,会从此视我为寇讎;上邽城的杨灿,更会藉此口诛笔伐,將我贬得一文不值。
到那时,我还有何威望德行,能號召於阀上下,为慕容阀效力?”
蓝袍人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冰冷,甚至带著几分威胁:“於公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你反悔了?
我慕容家大军若是回师陇城,你以为这小小的陇城,能守得住吗?
你別忘了,你自立为於阀阀主,早已自绝于于阀正统,本就没有退路,我慕容家,如今是你唯一的依靠!”
“老夫没有忘!”於桓虎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带著几分凛然。
他虽已决意归顺慕容阀,也交出了代来城这处根基之地,但面对一个小小的使者,却毫无惧色。
代来城孤悬北境,又恰逢他自立阀主,即便城池仍在,也不过是白白消耗他的实力。
如今,他放弃了那座既是鎧甲、也是负担的孤城,却保全了自己的主力大军。
他的实力,从未真正受损。慕容阀需要他来安抚於阀旧部,牵制於阀残余势力,对他的需要,远胜於他对慕容阀的依附,於桓虎自然有恃无恐。
他冷冷地盯著蓝袍人,手指直指对方,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传话的走卒,也配在老夫面前叫囂?”
他上前两步,周身的气势愈发凛冽,声色俱厉地道:“即便老夫公开归附慕容阀,也是客將之身,慕容阀主尚且要敬我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连自称慕容家臣的资格都没有,你也敢在老夫面前摆架子、耍威风?”
说罢,於桓虎反手一掌摑去,“啪”的一声脆响,蓝袍人被扇得一个趔趄,嘴角溢出鲜血,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蓝袍人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褪去,捂著脸颊,浑身颤抖,指著於桓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於桓虎冷然开口:“你回去,告诉慕容楼,若要我此刻公开归顺,帮他招降於阀各城,后续只会困难重重。
若是他能打下一两座坚城,对上邦形成包围之势,造成於阀穷途末路、无力回天之象,老夫再顺势出山,方能事半功倍,帮慕容阀儘快一统於阀,为其所用。
心“你————好,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慕容楼大人!”蓝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转身便要离去。
“慢著!”
於桓虎厉声唤住他,语气冰冷:“记得照实稟报,莫要添油加醋。你便是在慕容楼面前中伤我,他也奈何不了我。等他知晓真相,你该知道后果。”
蓝袍人浑身一僵,脸上的怨毒之色瞬间收敛,神色有剎那慌乱。
他的確存了报復的心思,却被於桓虎一眼看穿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传话人,对慕容阀的重要性,远不及手握重兵、坐拥陇城的於桓虎。
若是真的闹將起来,於桓虎有实力为自己兜底,而他,只会成为慕容楼迁怒的对象。
念头急转之下,他彻底放弃了中伤於桓虎的打算,重重点了点头,语气虽仍带著几分不甘,却已全无半分傲气:“好,我会如实回復楼大人,於阀主,告辞!”
蓝袍人恨恨地转身离去,莫砚这才起身,缓缓走到於桓虎身边,担忧地劝道:“二哥,此人能做慕容楼的使者,必是他的心腹,你掌摑於他,会不会太过衝动了?”
於桓虎冷笑一声,道:“他不过是慕容楼的使者,並非阀主慕容盛的使者。
慕容楼与我,各领部曲、分守疆土,本是平辈同僚,此等走卒,也敢轻慢於我?”
他顿了顿,又道:“我於桓虎坐拥山河甲兵,是带地带兵归附而来的藩附客將,並非慕容家的仆臣。
若是今日对一个区区使者俯首低眉,往后慕容家上下人等,必会层层轻视、
步步压榨。
今日使者倨傲,明日官吏索贿,后天强徵兵马,得寸进尺,永无寧日。”
於桓虎忽然笑了笑,淡淡地道:“如我所料不差,这个使者如此倨傲,必是慕容楼授意,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线罢了,不必在意。
只要我兵马在手,实力尚存,便无人敢轻慢於我!”
蓝袍人一路疾驰,终於赶回略阳城下的慕容军大营。
此时,大帐之中只有慕容楼与儿子慕容彦父子二人,並无其他將领。
使者不敢有所隱瞒,便將自己面见於桓虎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稟报给了慕容楼,包括自己被掌摑之事,也如实说出,只是隱去了自己心中的算计。
慕容楼听后,气得牙根痒痒。可他也清楚,於桓虎不能被逼反。
於桓虎手握重兵,又熟悉於阀內情,若是逼反了他,慕容军想要一统於阀,只会更加困难。
其实他此番派人去,只是想试探一下。若是於桓虎因为寄人篱下、愿意隱忍,也好確定他今后针对於桓虎的策略。
慕容楼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软硬兼施,慢慢拉拢、控制他,为自己所用。
如今,阀主慕容盛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不知所踪,若是能拉拢於桓虎这等强藩,他便有了与阀主叫板的资本。
可如今看来,於桓虎性情刚烈,绝非易与之辈,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我知道了。”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盘算,轻轻一嘆,道,“他说得对,的確是要拿下一两座城池,再让他公开归附,更为合適。
只是如今天气渐寒,粮道又屡屡受阻,我难免心急了些。”
他顿了顿,严肃叮嘱道:“那就先这样吧,你和於桓虎交涉的內幕,不可泄露给其他人。
待老夫拿下略阳,兵困上邽,形成合围之势,再让於桓虎公开归顺,纳降诸城!”
那使者听了,心中难免怨尤,老子这一巴掌,这是白了?
面上,他却不敢有所抱怨,连忙躬身行礼道:“是,属下谨记。”
待那使者退下,慕容楼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向儿子慕容彦招了招手。
慕容彦连忙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慕容楼神色阴鷙,森然道:“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杀了,人头送去陇城,交给於桓虎。”
慕容彦微微一惊,但旋即便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连忙退开一步,重重一抱拳:“孩儿遵命!”
说罢,慕容彦便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大帐。
大帐之內,慕容楼独自一人站在灯烛之下,身影被映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他野心的滋生,始於阀主二子的相继出事。
上天把一个这么好的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如何能不善加利用。
阀主之位,甚而是帝王之位,他也想要啊。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简易沙盘,如果慕容宏昭不残,慕容宏济不曾失踪,又怎会轮到他领兵打响征服於阀之战?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要在征伐之中,悄悄收拢兵权、培植心腹,借战火磨利爪牙。
待於阀覆灭之日,便是他慕容楼挣脱桎梏、登临权巔之时。前路纵是刀山血海,这唾手可得的至尊良机,他也断不会错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