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差这一晚吧?”杨灿软声道。

“什么不差一晚?总戎大人留我,又有何用?”

潘小晚甩开他的手,板著俏脸:“大人不是刚凑齐了春夏秋冬四枝梅,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和离之妇陪在身边?”

杨灿心中瞭然,潘小晚这是吃醋了。

听闻他近日纳了三位女子入府,她心中便一直憋著气。

今日他派人传信,让她从天象署请两位老先生前来,询问天气情况,她虽依言办妥,心中的气却半点未消。

杨灿低笑著,再次將她拉进怀里,柔声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潘小晚愈发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是不一样,她们皆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却是个嫁过人的,不值钱。”

杨灿轻轻嘆了口气,鬆开她,故作失望地转身:“我本想著,將你以簉室之礼娶进门,既然你不情愿,那便算了。

潘小晚猛地一怔,簉室?

簉室乃是法定副妻,並非妾室,需明媒正娶,礼节规格仅比正妻略逊一筹,可入族谱,所生子女亦有正统名分。

这种制度如今仅存於士族勛贵之家。

因为许多士族权贵,並非年少时便已身居高位,若日后地位攀升,需与更强大家族联姻,正妻之位又已定了,贵女不肯为妾,便有了这衍生於媵嫁制度的副妻之制。

潘小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杨灿的话,她又惊又喜,连忙追上去,一把挽住杨灿的胳膊,声音都带著颤音:“夫君,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杨灿故意板著脸。

“不行不行,就是真的!”

潘小晚欢喜得险些落泪,连忙道:“我能等,我能等,等你娶了正妻,我再入门便是。杨郎,你对我真好。”

杨灿冷哼一声:“算了,你还是回索大娘子家吧。”

“我不,今晚我要陪你!”潘小晚连忙道。

“不必了,我有四枝梅呢。”杨灿故作傲娇。

“哎呀,不一样的嘛。”

潘小晚眉开眼笑,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梅花瘦,桃花肥,滋味儿可大不相同喔。”

杨灿还要装模作样,潘小晚却轻轻舔了舔性感的唇,在他耳边拋下了一个让他拒绝不了的饵:“大不了,人家答应,让你试试————”

声音细若蚊蚋,好像又说了朵什么花,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满面緋红,眉眼间儘是娇羞之意。

杨灿再也装不下去了,两眼发亮,眼底的贼光藏都藏不住。

他一把將潘小晚揽入怀中,嘿嘿笑道:“这还差不多。”

十月十七,略阳城那被撞城锤砸得支离破碎的城门,在城內支撑的条石被一一搬开后,终於“稀里哗啦”塌落一地,扬起了漫天尘土。

刘儒毅带著城中文武官员,开城投降,神色惶恐地立在城门之外,等候慕容楼的发落。

慕容楼志得意满,策马来到略阳城下,目光扫过堆满尸体与沙石的护城河,又看向残破的城墙、破碎的城门,心中暗叫侥倖。

若非刘儒毅扛不住压力选择投降,这座坚城,他绝无可能在今年冬天便攻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瑟瑟发抖的刘儒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o

慕容楼翻身下马,上前双手搀起躬身肃立的刘儒毅,朗声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城主,你选对了路啊!哈哈哈哈————”

说罢,慕容楼重重一拍刘儒毅的肩膀,便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骄狂得意之色。

三日之后,慕容楼便率军移师武山城下了。

当日,他志得意满地进入了略阳城,第一时间便让人去点检库房、核查给养,可结果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

他原本以为,打下这样一座大城,存粮起码能支撑三个月以上,即便加上自己的大军消耗,也能再撑一个半月。

以此存粮,再辅以后方补给,撑到开春绝无问题。可眼前的一切,却彻底打破了他的盘算。

一时间,慕容楼陷入两难之地。

他想立即大索全城,搜刮百姓家中的存粮,可转念一想,略阳城是主动投降的,若他这般做,即便能搜刮到一些粮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却会彻底败坏了慕容阀的名声。

慕容阀一心想要儘快征服於阀全境,將这片陇上最肥沃的產粮地握在手中,作为打天下的根基。

可若是抢夺百姓仅存的余粮,便会失尽民心,日后再攻打其他城池,必然会遭遇最顽强的抵抗。

到那时,即便於桓虎跳出来摇旗吶喊,慕容家也再难爭取於阀百姓的人心。

如今,慕容楼尚未到断粮的境地,终究狠不下心做这丧尽民心之事。

心中挣扎良久,他终究放弃了大索全城的念头。

一方面,他急急传书信回慕容阀,要求后方加大粮草补给。

另一方面,他也给於桓虎去了信,告知其已攻破略阳城,不日便將兵围上邽,让他做好出山准备。

同时,他说明了前线缺粮之事,要求於桓虎出山后,首要之事便是为他筹措粮草。

隨后,慕容楼便率军移师於武山城下。

仅打下一座略阳城,便贸然兵围上邦的话,侧后翼必然暴露,太过凶险。

再者,略阳城的粮草经东顺大执事调控,勉强能支撑一月,可武山城的存粮情况,刘儒毅也並不清楚。

慕容楼心中仍存一丝侥倖,若能再打下一座城池,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慕容家的兵马,虽然暗中操演多年,尤其注重城池攻防演练,可真正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歷练,却是从攻打代来城开始的。

经过一场场血战,那些活下来的老兵,气质已然不同往日,眼神里多了几分悍勇与沉稳,战阵经验也愈发丰富。

当他们列阵於武山城下时,兵甲器仗虽较出征时残破了许多,却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刘儒毅也被慕容楼带至武山城下,一同登上了与城墙齐高的临车。

他扶著临车的木栏,朝著城头高声呼喊:“八斤兄,八斤兄啊!”

“非是兄弟我不肯用命,实乃慕容阀军力强盛,攻城利器层出不穷,略阳城已然打得残破不堪,再守下去,只会葬送全城百姓的性命,兄弟我於心不忍啊!”

刘儒毅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城头。

“慕容楼將军取下略阳城后,对百姓秋毫无犯,此事绝非虚言,想必你的斥候,早已传回消息。

慕容军乃仁义之师,慕容將军更是爱民如子。

八斤兄,略阳城破,武山便成了孤城,孤立无援,你以为,那杨灿缩在上邽不出,会领兵来为你解围吗?”

他顿了顿,又声嘶力竭地喊道:“听兄弟一句劝,放弃吧!何必让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部下,白白送了性命?

兄弟我如今仍是略阳城主,只要你肯归顺,献出城池,慕容將军说了,必保你前程无忧,你我同享富贵!”

城头之上,身形圆润的尤八斤,一手捏著滑溜溜的下巴,眯著眼睛,目光沉沉地看著临车上的刘儒毅,一言不发。

寒风卷著尘土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刘儒毅只能扯著嗓子,继续劝说。

“八斤兄啊,慕容阀在陇上八阀中,实力首屈一指,我於家,凭什么与慕容家抗衡?

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棲,良臣择主而侍,武山城孤立无援,坚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你切勿自误啊!”

武山城与略阳城互为犄角,相距不远,慕容军的诸多重型攻城器械,都已顺利运抵城下。

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一字排开,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配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营帐,给城中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尤八斤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刘儒毅,你个没骨头的狗东西!你要降便降,休要在此花言巧语骗我!我尤八斤,等你来战!”

说罢,他一兜大氅,转身便离开了寒风呼啸的城头,留下满城將士面面相覷。

慕容楼的大军今日方才抵达,显然来不及即刻攻城,只能先安营扎寨,待明日再作打算。

尤八斤回到城门楼,让人將一个火盆移到脚下,暖意包裹著身躯,他才缓缓看向左右肃立的眾將。

“慕容楼兵临城下,勇不可当,如今又有刘儒毅率略阳守军归降,兵力更盛。我武山如何御敌,诸位可有高见?”

黄子杰听出尤八斤话语间的怯意,城主一再强调慕容军威强盛,用意为何?

黄子杰心中一动,连忙试探著道:“城主,慕容楼兵至城下,尚未安营扎寨,便遣刘儒毅前来劝降,可见其对城主颇为看重啊。”

尤八斤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

黄子杰躬身道:“慕容阀志在天下,非图一地一城之利。如今观之,慕容阀对归降之人,皆能善待。

属下对城主忠心耿耿,城主若要战,属下愿效死力,寧死不屈。

可面对如此强敌,属下斗胆进言,城主————真不考虑献城归降吗?”

尤八斤闭上双眼,长长嘆息一声,抚膝恨声道:“你忘了?我的亲眷,也已被杨灿接去上邽城了。”

黄子杰连忙道:“城主,略阳献城的消息,我等知晓之时,上邽城那边定然也已知晓。

可您看,杨灿可有任何举动?他不过是色厉內荏罢了!刘家百余口人,他真敢痛下杀手吗?

他若不杀,或许慕容家念其尚有可用之处,日后还有招降他的可能。

可他若真杀了刘城主满门,便是自绝退路。慕容阀为了安抚刘城主这献城之臣,必然会全力追杀杨灿,给他一个交代。

杨灿心思縝密,怎会想不到这一层?既然他不敢动刘城主的家人,又怎敢动您的家人?”

“唔————”尤八斤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捏著下巴,长长吐出一口浊息。

“我,与刘儒毅,可不同。他献城时,略阳已然残破。

而我若献城,交出的却是一座完整的武山城,未伤慕容家一兵一卒,我应得的,也该比刘儒毅更多才是。”

黄子杰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抱拳道:“城主明鑑!

属下愿为城主信使,亲往慕容军营中一行,必当竭尽所能,为城主爭得更优厚的礼遇与前程!”

尤八斤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其他眾官员。这武山城他经营多年,虽不及李凌霄经营上邽城之久,但此刻帐前之人,却也都是他的心腹。

尤八斤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见並无人提出不同意见,这才缓缓頷首,哑声道:“好,黄功曹,你便代表本城主,去见一见慕容楼,探一探他的口风。”

黄子杰大喜,若是促成此事,他得到的好处自也不会少了。

黄子杰连忙答应一声,急急便向城门楼外走去,他全然不曾注意,楼中一眾同僚,此刻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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