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凤凰布局
邽山九仓,乃是陇上最大的粮仓,储存著这片產粮之地数年的存粮。
慕容楼无需將九仓全部夺取,只需拿下其中一仓,便足以解大军的燃眉之急,支撑他们熬过寒冬。
邽山深处,凤凰山庄依旧静静地矗立在群山之间,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只是自从於阀阀主迁出山庄后,这里便变得异常冷清。
山庄的大门门轴早已生了锈,偶尔被推开一次,便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山庄內正有两个人缓缓行走著。一人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阀主府侍卫统领李叶。
另一人是个头髮花白、年近半百的男子,目光沉凝,只是行走间,一条腿微微跛著,身子会隨著脚步一起一伏,正是杨灿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瘤腿老辛。
二人很快便被山庄侍卫引到了侍卫统领苏瞳署理公务之处。
说是署理公务,其实自从於承稷搬出凤凰山庄后,山庄里便只剩下日常的巡山、守夜等琐碎事宜,並无太多公务可处理。
整个山庄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外人,今日骤然见到曾经的同僚李叶,还有杨灿身边最亲信的老辛,苏瞳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亲近之意。
“李统领、辛將军,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苏瞳开口问道,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她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是杨总戎对太夫人和废嗣子的安排,有了什么变动?
李叶微微欠身,神色严肃:“苏统领,慕容阀的大军已经兵临上邦城下。
杨总戎担心他们会打邽山仓的主意,毕竟九大粮仓都在这片山中。
同时,太夫人和承霖少爷身份尊贵,慕容阀必定会想利用他们大做文章。
因此,总戎特命我二人前来,协助苏统领加强凤凰山庄的防务,確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的安全。”
老辛也开口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苏统领不必多虑。
杨总戎的心意,只是想確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万无一失,並无他意。”
苏瞳的脸色仍是难免紧张,试探地问道:“我明白了。那么————二位是要接管凤凰山庄的防务?”
老辛微微摇头:“並非接管,而是配合苏统领,一同承担起凤凰山庄的安全重任。
待到慕容阀大军退却,危机解除,我们自会下山,不会干涉凤凰山庄的日常防务。”
听闻並非要剥夺自己的统领之职,苏瞳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她略一思忖,便躬身应道:“既然是杨总戎的安排,妾身自然从命,绝无异议。”
李叶欣然一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如此最好。那么从现在起,凤凰山庄的防务,便由辛將军总负其责,你我二人从旁辅佐。”
“好。”苏瞳勉强笑了笑,眼底却藏著一丝瞭然。
她对上邽城里的局势並非一无所知,知晓李叶如今是阀主府的侍卫统领,相当於“禁卫军”统领,地位尊崇,可节制李叶的,正是眼前这个腿老兵。
这个瘸子,才是杨灿真正的心腹。
苏瞳的目光飞快地瞟过老辛,只见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鬢角已染霜华,面容沧桑,却自有一股沉稳內敛的男人味。
苏瞳心中一动,便对老辛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地道:“辛將军,一会儿卑职便將凤凰山庄內外的地形、布防,以及日常防务安排,一一说与將军知晓。
至於具体如何调整防务,將军只管示下,卑职————莫敢不从。”
凤凰山庄,崔临照的住处,王南阳、程大宽、拔力末三人正端坐在厅中,安静等候著。
王南阳依旧是那副面瘫模样,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拔力末则早已不復当年的模样,曾经那个高大魁梧、强壮如狼的草原汉子,在几年安定优渥的生活中,整个人横向扩张了两大圈,变得肥胖臃肿。
只是他脸上的鲜卑刺青、身上的鲜卑装束与髮型,依旧能透出几分彪悍之气。
三人此番前来,是为了面见崔临照。
府中丫鬟接待他们时,说崔夫子正在给承霖少爷授课,三人便规规矩矩地坐在厅中等候。
三人之中,至少王南阳和程大宽二人,都清楚崔临照的身份:她將是杨总戎的正室妻子。
而拔力末,別看他外表粗獷,心思却並不迟钝,眼见王南阳和程大宽这两个杨灿身边的得力亲信,都能安安静静地在此等候,便知这位崔夫子非寻常人,他自然也不敢肆意妄为。
一壶清茶早已喝得淡而无味,厅外才传来一阵清晰的靴声,“橐橐”作响。
王南阳和程大宽立刻站起身,神色恭敬。拔力末刚把茶杯凑到唇边,见二人这般模样,连忙放下茶杯,也跟著站起身。
只见一人缓步走进客厅,头上仅用一支白玉簪子束髮,身著一件月白交领广袖儒衫。
因为陇上天气日渐寒冷,她又披了一件浅灰色夹绵交领长襦,下著玄色布絝,足踏一双乌皮软履,身姿窈窕,气质清雅。
这人唇若凝朱,目秀神清,肌肤细腻如玉,粉白中透著淡淡的红晕,宛如桃花含露,清丽绝伦。
虽说束髮著衫、俱是男儿装束,却仍难掩她那份天生丽质,若是解簪卸袍、
系上罗裙,便是西子王嬙、玉环飞燕,与她一比只怕也要黯然失色。
那人一开口,拔力末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崔夫子,还真是个女子。
一见崔临照进来,王南阳立刻抢上一步,躬身拱手:“夫子,卑下上邦监计参军王南阳,奉总戎之命,前来听候夫子差遣。”
程大宽也连忙叉手行礼,语气同样恭敬:“上邦部曲督程大宽,见过夫子。”
拔力末心中越发惊奇,这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让王南阳和程大宽如此礼敬?
他虽不知崔临照的具体身份,却也连忙学著二人的模样,躬身行礼,粗声粗气道:“丰安庄主拔力末,见过夫子。”
杨灿虽然执行了坚壁清野之策,但是像丰安庄这种拥有大型坞堡的地方,也不必一定要把那些地方豪强全都集中到城里来。
依託坞堡,地方豪强同样可以拥有很强的抵抗力,慕容阀的大军不会动用大型攻城器械,费尽气力去攻打一座有些鸡肋的坞堡。
不过,八庄四牧可是杨灿的基本盘,他的很多兵源,都是从八庄四牧招募的。
相比於其他地方豪强,杨灿还是更信得过八庄四牧,因此在执行坚壁清野政策时,便把他们集中到了上邦城中。
崔临照微微頷首,示意三人落座,隨后问道:“可是慕容军已兵临上邽城下了?”
王南阳欠身应道:“回夫子,正是如此。慕容军距上邽还有七十里时,总戎便得知了消息,当即命我三人赶来邽山,听候夫子调遣。”
崔临照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三人,轻声问道:“你们此次带来了多少人手?
”
“回夫子,”王南阳沉声答道,“程督携乡兵部曲六百人,拔力末大人携八庄四牧青壮一千二百人,卑下则带来医师二十人、学徒四十人,所有人员,皆听候夫子差遣。”
崔临照微微頷首:“辛苦你们了。你们所携人马,如今都停在山庄外面吗?”
“正是。”
崔临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襦,说道:“好,先让他们在山庄外原地待命。我带你们,去邽山仓,见一见东顺大执事。”
邽山仓並不在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而是在另一座山峰之上。
那座山峰草木稀少,遍地怪石嶙峋,山体之上有几处大型石窟。
东顺便是依託这些天然石窟,经过扩建与改造,修建出了这座固若金汤的邦山仓。
邽山仓很早以前便是於阀的储粮之地,此次得知慕容阀野心勃勃,想要发动一统陇上的战爭后,於阀便积极备战。
於阀不仅对邽山仓进行了进一步的扩张,还依託险峻的地势,加固了防御工事,將其打造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粮仓堡垒。
崔临照披上一件厚实的大,领著王南阳、程大宽和拔力末,骑马沿著蜿蜒的山脊,一路疾驰,赶往邽山仓所在的山峰。
邽山仓所在的山峰,比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更为险要。山门隘口处,有精锐仓兵扼守。
上山的通道狭窄陡峭,两辆运粮车根本无法並排通行,只能依次前行。
山路蜿蜒曲折,行不过数十丈,便有一道双层石砌的关隘与瓮门,关隘之上,有士兵值守,戒备森严。
穿过这道关隘,继续上行数十丈,便又是一道一模一样的关隘与瓮门。
如此层层设防,类似的关隘与瓮门,足足有四道。
穿过第四道关隘后,眼前才出现一个宽阔的石台,石台之上,便是邽山九仓的第一仓所在地。
邽山仓以天然石窟为基础建造而成,一道狭长而高大的门户,足有两三丈高。
洞口被一道高达两三丈的夯石墙封住,墙体坚固厚实,看起来固若金汤。
仓內严禁住人,也严禁菸火,里面的照明,全靠依山凿建的高位窄窗和斜向採光口,光线昏暗却也足够视物。
因此,这粮仓只能在白天进入,一到夜晚,洞內便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根本无法开展任何活动。
仓兵的营房依山而建,是山坡上一排排简陋的屋舍。
养尊处优的东顺大执事,如今便徵用了仓兵的一间屋舍,作为他暂时的棲身之所和办公之地。
当一名仓兵领著崔临照、程大宽、王南阳和拔力末,走到东顺面前时,东顺神色微微一紧,隨即又缓缓放鬆下来。
东顺嘆了口气,语气沉重地道:“慕容家的兵马,果然还是来了。
崔临照轻轻一笑:“不错,慕容家的兵马,如期而至。”
东顺苦笑著摇了摇头:“杨总戎————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了。
老夫真是不明白,当初怎么就答应了他行此险招。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復啊。”
崔临照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荣禄皆从险处取,繁华尽在搏中来。东执事,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东顺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这邽山九仓,共有仓兵一千八百人。
其中一千五百人,尽数交由夫子你统一调度吧。”
崔临照闻言,蛾眉微微一挑。
东顺神色严肃起来:“其余三百人,老夫要留在身边听用。
一旦你们弄巧成拙,邽山仓守不住时,老夫便会让他们引燃粮仓,焚烧所有粮食。
我东氏为於家种的粮,不能进了慕容氏的肚子!”
崔临照对这位老人家的坚持有些不太理解,不过,她尊重这种能用性命守护原则的人。
崔临照向东顺肃然一揖,语气郑重地道:“晚辈定当竭尽所能,守住邽山,不让前辈有烧粮的机会!还请前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