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今日有雪

临洮城的黄昏浸在初冬的寒凉里,细碎的雪沫儿如碎玉碾尘,零零散散地飘落在青灰瓦檐上,转瞬便凝了一层薄白。

主街上车马渐稀,蹄声与车軲轆声渐渐隱没在风里,城南那片蛛网般交织的窄巷深处,几辆蒙著灰布的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一处宅院后门。

这宅子虽不豪绰,但占地却有亩余。

后门被一只枯瘦的手悄然拉开一条缝,確认四周无人后,便彻底敞开了。

那几辆货车不曾有半分停顿,径直驶进院中,门轴轻响,木门再度合上。

院中,货车稳稳停下,第一辆车的厚布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形圆润的胖子自车中探出头来,他反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撑,身形一纵,便稳稳落了地,这是个灵活的胖子。

院中早已有人等候,可胖子却未看他一眼,目光先如鹰隼般扫过院落四角,確认没有异常,神情这才放鬆下来。

紧接著,其余几辆货车上陆续下来了人,两个蜷在破棉被中呼呼大睡的汉子,鼻尖下被人各塞了一束气味刺鼻的草药。

不过片刻,两人便悠悠转醒,眼神中还带著未散的昏沉,就被一个精瘦汉子狠狠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厉声喝道:“下车!”

此时,院中等候的人已恭敬地將那胖子请进了堂屋。

胖子正是朱大厨,他刚坐定,便沉声问道:“这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可靠吗?”

那等候者连忙答道:“朱统领放心,这一片挨著集市,住的多是往来商户,货车出入再寻常不过,不会有人多疑的。”

朱大厨微微頷首,这时一条身材魁梧、蓬髮虬须的大汉走了进来,模样猛如张飞,一双眼神却纯净得仿佛孩童。

“这是哪儿呀?我娘呢,我娘也不住这儿呀,你们骗我,哇————

已然痴呆的慕容宏济咧开嘴便大哭起来。

旁边一个汉子见状,猛地抬手就要打,厉声喝斥道:“给老子闭嘴!”

那手刚抬起来,慕容宏济便嚇得一个哆嗦,抽抽答答地闭上了嘴巴,眼泪吧嗒直掉,却不敢再哭出声来。

这宅院的主人,是朱大厨早先安插在丝路各城的秘谍之一。

他看著一副孩童模样的慕容宏济,心中满是疑惑:首领亲自赶来临洮,应该有极重要的事吧,怎么带来个痴呆儿?

他刚想到这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痴呆儿。

他的眉眼比起粗獷的慕容宏济要俊逸一些,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双大手掏著,仿佛那双手里掏著什么宝贝。

“宏济宏济,你快看!好漂亮的雪花,哎呀————化了化了,完了,看不到了!”

他哭丧著脸,把掏著的双手凑到慕容宏济面前,掌心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湿痕,哪里还有雪花的影子。

又一个傻子?

宅院主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

朱大厨眉头微蹙,吩咐道:“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好生看管。”

一个隨从应声上前,照著慕容宏济的屁股踢了一脚:“跟我走!”

慕容宏济虽然身材魁梧,此时的心智却还不及几岁的顽童,最怕挨打,连忙乖乖起身,拉著慕容渊的手,跟著那隨从往后屋走去。

朱大厨在椅上坐定,问道:“我让你们打探独孤阀府的消息,可有眉目?”

房主连忙躬身回稟:“统领,此事另有专人负责。不过属下已传信於他,告知统领今日抵达,让他赶来拜见,估摸著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朱大厨点点头:“好。这几日我们便住在此处,先弄些热食来,再彻一壶浓茶暖身。”

內宅一间偏僻的屋子里,侍卫將慕容宏济和慕容渊推了进去,“咔嗒”一声锁上了门。

慕容渊自小陪伴慕容宏济,因为身份悬殊,平日里便习惯了巴结奉迎。

即便如今两人都被巫咸老王弄成了痴呆儿,可那份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却依旧未改。

一见慕容宏济还在哭著找娘,慕容渊便凑过去,认真地劝说道:“宏济呀,你可不能哭。

你是咱们家的二公子,除了大公子,家里就数你最大,哭哭啼啼的会被人笑话的。”

慕容宏济一听,哭声戛然而止,他呆愣了片刻,忽然两眼一亮,喜道:“对啊!我是二公子!我爹说了,我家要打天下,我要做大將军,辅佐我大哥的!”

慕容渊拍马屁道:“二公子这么厉害,做什么大將军呀,你做皇帝!”

慕容宏济大喜,咧开嘴巴道:“对!我做皇帝!换我大哥做大將军,让我爹做丞相。

嗯————我要封吴靖为皇后!吴靖呢?吴靖去哪了?我都好久没见过他慕容渊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道:“吴靖是个男人,他怎么能做皇后?”

“男人为什么不能做皇后?我说能,他就能!我是皇帝。”

慕容宏济很不高兴地指著慕容渊:“你敢不让吴靖做皇后,我就让你做太监!”

慕容渊一听,嚇得不行,连忙道:“我不要做太监!那就让吴靖做皇后好了!”

慕容宏济这才转怒为喜,拍了拍慕容渊的肩膀,喜滋滋地道:“你这么听话,我封你做大太子好了!”

门外,负责看守他们的秘谍嫌恶地往外退了退,整日听他们说些疯言疯语,他听得都要疯了。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便宜卖咯————”清脆的吆喝声由远及近,那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叫卖。

听到这声音,朱大厨所住院落的角门悄悄打开,一个老苍头探出头,压低声音喊道:“小货郎,过来过来,我买点布头儿。”

“欸,来啦!”那挑著货担、眉眼伶俐的小货郎立刻应著,脚步轻快地赶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確认无人后,才挑著担子钻进角门。

老苍头迅速关上门,两人脸上的笑模样瞬间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货郎压低声音,急问道:“朱头儿到了么?”

“堂屋里等著呢,快去吧。”老苍头应了一声,接过他肩上的货担,轻轻放在檐下。

货郎拍了拍肩头的积雪,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快步向堂屋走去。

堂屋內,朱大厨正端著茶杯浅酌,见货郎进来,房主连忙介绍:“统领,这便是郑常。

他平日里以货郎为业,和独孤阀府的针娘、丫鬟、僕役们都颇为熟悉。”

郑常对著朱大厨抱拳一礼:“属下郑常,见过统领。不知统领有何吩咐?”

朱大厨放下茶杯,说道:“我需要一个机会,把两个人送到独孤阀重要人物身边。

这个时机,必须有不属於独孤家的重要人物在场。也就是说,若有什么事发生,独孤家————得瞒不住。”

郑常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沉吟道:“首领,不知对於独孤阀的重要人物,可有具体要求?”

“无所谓,只要他的身份地位够分量,不是阿猫阿狗就行。”

郑常点点头:“若是如此,倒也不难。只是————安排这两个人到他面前,莫非是要行刺?”

朱大厨缓缓摇头:“不是行刺,只需送到他面前,让他和在场的其他人都发现这两个人,並且让旁人误以为,这两个人本就是跟在他身边的人,便足够了。”

郑常蹙眉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只是这样,倒也好办。

难就难在,要让他身边有其他有头有脸、且不属於独孤家的人物。

这里是独孤阀的老巢,要找这样的人物,並不是很容易。”

他抬眼看向朱大厨,又道:“首领,属下先找阀府的人打探一下,看看独孤阀的重要人物中,近来有没有要过寿、办宴席的。

那种场合,必然会宴请各方宾客,定能符合首领的要求。”

朱大厨点头道:“好,你速去打探。如今慕容阀已夺取代来城,为了避免索阀出兵介入,他们必定会极力笼络独孤阀,以此牵制索阀。

你要做的事,关係到独孤阀最终站在哪一边,务必儘快。必要时,我们寧可暴露临洮的暗桩秘巢,也要主动促成此事。”

郑常心中一凛,连忙重重点头,抱拳道:“属下得令,这就去办!”

上邽这边,战事不绝。

慕容楼率领大军反覆猛攻,可上邽城依旧固若金汤,在战火中屹立不倒。

慕容楼见状,也渐渐放缓了攻城的力度。

他清楚,这般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冷兵器时代,攻城从来都不是仅凭蛮力,围困断粮、攻心迫降才是上策,土木作业与器械强攻不过是辅助。

纵观歷朝攻城战例,攻克一座城池的平均时间需要一至三个月,极限时甚至可达数年、十数年。

而最终能攻克城池的,七成原因是城中粮尽援绝,两成原因是靠攻心计与內应配合,仅有不到一成,是靠正面强攻得手的。

慕容家既然图谋整个河陇,自然知道一路打下去会遭遇什么麻烦。

所以他们打於阀大城,攻心才是他们的主要战略。

攻势放缓后,慕容楼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陇城,传令给於桓虎。

他要於桓虎依照先前的约定,公开站出来代表於家,號召於阀大小势力,嚮慕容氏投降。

只要上邽成为一座孤城,杨灿便再难对这座大城拥有绝对掌控力。

他手下的將领们为了自保,必然会刺杀杨灿,主动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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