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暗布机谋藏远势,残师九万亦吞龙
高台之下,各营阵地。
士兵们站在工事后面,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潮水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在颤抖。
很多人的脸上,写著的是决绝。
但也有人失去希望,脸上写著的是恐惧。
“二十万……那可是二十万……”
一个年轻的燕降军士兵喃喃自语,声音在发抖。
他的脸色苍白,手中的长矛不停地晃动,像是握不住。
“我们真的能挡住吗?”
旁边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类似的低语在各处蔓延,像瘟疫一样,无声无息地侵蚀著军心。
“九万人对二十万,这仗怎么打……”
“匈奴人的骑兵一个衝锋就能撕开我们的防线……”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有些士兵开始不自觉地后退,脚步往工事后面缩。
那是本能,身体比脑子更早地意识到了危险。
蒙武的目光扫过那些动摇的阵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传令,执法队。”
一名传令官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十几个士兵被押上了高台。
他们有的双腿发软,需要两个人架著才能走。
有的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还有的瘫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们在怯战。
有人在阵前大声散布悲观言论,有人试图往后跑,有人乾脆扔下了武器,蹲在工事后面不肯出来。
“將军……將军饶命啊……”
一个被押上来的士兵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我只是……”
蒙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执法队的校尉拔出长剑,寒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溅在高台的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十几个怯战者的尸体被掛在临时立起的长杆上,悬掛在高台两侧。
风吹过,尸体微微晃动,影子投在下方的阵地上,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蒙武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怯战者,斩。
动摇军心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他顿了顿。
“今日之战,没有退路。
要么贏,要么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蒙武看著那匈奴前锋在缓坡上不断加速,直至抵达一个不可逆转的位置,再次开口道。
“传令下去,武威君早有安排,此战必胜。”
传令官们愣了一下,隨即领命,策马奔向各营阵地。
“將军有令!武威君早有安排,此战必胜!”
“將军有令!武威君早有安排,此战必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军阵之中飞速传播。
秦军士兵们听到“武威君”三个字,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武威君。
血衣侯!
那个带著三万血衣军横扫六国、灭韩破赵、攻燕屠东胡的军神。
那个从未打过败仗、从未让麾下士兵白白送死的传奇。
那个他们远远见过一面、就足以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名字。
“武威君……武威君早有安排?”
“是將军亲口说的!传令官传的令!”
“那……那我们岂不是……”
“怕什么!武威君什么时候输过?”
窃窃私语声变了味道。
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振奋。
一个老兵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我就说嘛,蒙將军这么淡定,肯定是有底牌。
原来是武威君早有安排!”
旁边的年轻士兵眼睛发亮,声音都在发颤:“那我们能贏?”
“能贏?”
老兵哈哈大笑,“武威君在,就没有输这个字!”
秦军士兵的士气像被点燃的乾柴,瞬间烧了起来。
那些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那些原本颤抖的手稳了下来,那些原本往后缩的脚步重新迈回了原位。
燕降军的反应更直接。
他们不是被武威君的威名鼓舞,他们是被武威君打服的。
他们见过那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他们见过血衣军如何在短时间內攻破他们的城池,见过那些穿著黑色鎧甲的士兵如何在箭雨中衝锋,见过他们的同袍在血衣军面前溃不成军。
那种恐惧,刻在骨头里。
那种敬畏,渗进血液中。
“武威君……”
一个燕降军的百夫长喃喃自语,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那是一种“既然他在,那就没问题了”的篤定。
“兄弟们,”他转过身,对著自己的队伍喊道,“武威君有安排,此战必胜!”
燕降军的士兵们面面相覷,然后,他们握紧了武器。
不是因为忠诚。
是因为他们知道,与武威君为敌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匈奴人,也不例外。
高台之上。
蒙武看著那些重新挺直了腰杆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武威君。
那个名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用。
秦岳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紧绷也鬆了几分。
他看了看那些被掛在高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重新振作起来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將军,”他低声说,“士气……回来了。”
蒙武没有回头。
“还不够。”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手指再次敲击剑柄。
“等火炮响了,才是真正的士气。”
秦岳一愣。
火炮?
还有火炮?
但他没有问。
因为蒙武已经转过头,继续传令去了。
而这八万人都不知道的暗处。
无数门火炮早已就位,静默以待。
……
大战已经开启,各方浪潮如海啸扑来。
最先接战的是左翼。
在秦军阵营的西北方向,这里地势平缓,数条天然的沟壑从高地向外延伸,像手指一样插入草原。
沟壑之间是起伏的草坡,视野开阔,骑兵从草原冲入沟壑,速度会自然而然地降下来。
蒙武將左翼作为防御的重点。
他在这里布置了五千秦军精锐,全部是老卒,身经百战。
他们部署在左翼高地的反斜面,从正面看不到,只能看到高地上飘扬的旗帜和稀疏的营帐。
共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散乱的拒马和鹿角,沿著沟壑的边缘布置,骑兵为了绕过它们,会不自觉地减速、变向,冲入沟壑的势头被一点一点地削弱。
第二道是弓弩手阵地,藏在高地边缘的土垒后面。
土垒被偽装成普通的土堆,上面盖著草皮,从远处看和山坡融为一体。
弓弩手蹲在土垒后面,弓弦半拉,箭矢指向沟壑的方向。
第三道是预备队,藏在高地反斜面,隨时准备支援或反击。
他们坐在地上,武器放在手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前方的动静。
十门火炮部署在左翼高地的最边缘,炮口指向西北方向。
炮身用树枝和草蓆遮盖,从远处看只是一堆杂乱的灌木。
炮手们蹲在火炮后面,手中握著点火杆,目光死死盯著远处那片正在涌来的黑潮。
他们的任务不是大规模杀伤,十门炮也不够。
他们的任务是在关键时刻,打掉匈奴的指挥旗帜,打退敌人的前锋,製造混乱。
在正面前锋踏入缓坡,正朝前衝锋之时。
阿古达木的五万骑射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马蹄声沉闷如鼓,尘土漫天。
他勒马於一处缓坡之上,眯著眼眺望秦军的左翼高地。
“有工事。”他低声说,语气平淡,“拒马、鹿角,沟壑边缘还有埋伏。”
身旁的副將问:“將军,要不要强攻?”
阿古达木摇了摇头。
他是左贤王麾下最能征战的宿將,打过无数次仗,从不冒进。
將军给他的任务是切断秦军退往平刚城的道路,不是强攻高地。
“派三千骑,试探一下。”
三千骑射策马衝出,朝左翼高地的方向奔去。
他们沿著沟壑之间的草坡蛇形前进,试图绕过那些拒马和鹿角。
秦军没有动。
三千骑射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
“放!”
土垒后面,弓弩手猛地站起,数百支箭矢同时射出,密集如雨。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应声落马,惨叫声连成一片。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撞上前面的尸体,人仰马翻。
“退!”
领队的百夫长厉声喝道。
三千骑射丟下两百多具尸体,仓皇后撤。
阿古达木面无表情。
“再探。换个方向。”
又三千骑射从另一个方向压上。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靠近弓弩手的射程,而是在远处放箭。
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向高地的边缘。
秦军弓弩手蹲在土垒后面,箭矢从头顶飞过,有人被射中肩膀,有人被射中手臂,血顺著鎧甲往下淌。
但没有人后退。
后面的预备队立刻顶上来,填补空缺。
阿古达木皱了皱眉。
秦军的防御比他预想的要坚韧一些,而且布置的兵力也比预计强。
那些土垒后面的弓弩手训练有素,即使被箭雨压制,也没有慌乱。
高地上似乎还有更多的兵力。
他看到那些飘扬的旗帜和密集的营帐,估摸著至少有两三万人。
而作为敌军的退路所在,这里布置重兵精兵,是符合逻辑的。
他若是强攻,正中下怀,敌军凭藉重兵布防,可以大幅度消耗他这股断后之军,结局就是在真正敌军退走时,他的兵力不足以拦截。
“不急於强攻。”
阿古达木语气平静,“我们的任务是切断退路,不是啃硬骨头。
等正面突破了,这些秦军自然会溃。
届时我们就收割残兵,会很轻鬆。”
他挥了挥手,下令五万骑射散开,在秦军弓弩手的射程之外形成一个包围圈。
並且不断派兵上去袭扰。
箭雨持续不断,一拨接一拨,压得秦军抬不起头。
秦军的伤亡在增加。
毕竟兵力悬殊。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顶上。
但秦军的阵线没有后退一步。
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主动出击,击退匈奴,而是拖住。
拖到支援赶来。
阿古达木的目光越过左翼的战场,投向正前方。
那里,须卜骨都的前锋已经长驱直入,摧枯拉朽。
敌军溃逃如羊,须卜骨都的旗帜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撕开秦军的整条防线。
阿古达木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正面已经突破了。”
他低声说,语气中带著几分轻鬆,“等须卜骨都那小子衝垮敌军,这边的秦军自然就会溃。
我们只需要守在这里,等溃兵自己送上门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顽强抵抗的秦军左翼阵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些秦军,不过是困兽之斗。
撑不了多久的。”
他不知道的是,左翼高地的边缘,十门火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的方向。
炮手们蹲在炮台后面,点火杆搭在手上,只等正面那一声炮响,发起反攻的號角。
……
秦军阵营的东北方向,地势陡然抬升。
蒙武在这里布置了重兵防备。
呼衍陀率五万弓骑从东北方向压上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尘土遮天蔽日。
他勒马於一处缓坡,眯著眼眺望秦军的右翼高地。
地形比他预想的更陡,山坡像一堵斜墙从平地升起,山脚处只有一片狭窄的平地,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平地的宽度有限,容纳不了大股骑兵同时展开。
坡脚处挖了壕沟,插了木桩,稀稀拉拉,不密,但配合地形的坡度,足以让衝上来的骑兵减速。
再往上,高地的边缘有土垒,土垒后面隱约能看到旗帜和营帐。
呼衍陀皱了皱眉。
有阻碍。
但想到秦军兵力薄弱,他又不屑地笑了笑。
“敌军兵力不足,工事再密也填不满。”
他拔出弯刀,刀尖指向高地,“小股精锐,快速突进。
我的任务是压制敌军右翼,让他们感受到压力,无暇支援正面。
打不打得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
不能让他们閒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