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狰狞,有的是惊恐,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爆炸的衝击波將周围的骑兵掀飞,人和马在空中翻滚,摔在地上时已经没了声息。

火焰在人群中蔓延,点燃了皮甲,点燃了马鞍,点燃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有人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悽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天雷!是天雷!”

“快跑!快跑!”

“別挤!让我过去!”

“救命!救命!”

密集的肉阵,直接被炸出一团团焦黑的、混著血肉的空地缺口。

核心地带完全毁灭,別说人马,就连地面都被炸出大坑。

而外围也不好受,巨大的衝击波掀飞就不说了,衝击波里面还有破碎的钢铁碎片,锋利而巨力,贯穿他们的身体,亦或者直接切开了要害,倒下了一片又一片。

更外围也是脑袋轰鸣,被掀翻在地,抬头一看嚇的魂都飞了,拼命朝后退去。

人群彻底乱了。

前面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冲。

后面的看到了爆炸,拼命往后撤。

中间的被挤在通道里,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铁弹一枚接一枚地砸下来,然后爆炸。

一枚铁弹落在通道中央,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大坑。

坑边堆满了尸体,有的被炸断了腿,有的被炸开了肚子,有的被炸没了半边脑袋。

血流进坑里,匯成了一洼血池,还在冒著热气。

又一枚铁弹落在人群中,炸飞了七八个人。

一个匈奴士兵的半截身子被炸飞到了空中,落下时掛在了一面还在燃烧的旗帜上,肠子从腹腔中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

挛鞮墨突僵坐在战马上,瞳孔中倒映著那片火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前锋。

他的精锐。

正在被那些天雷一口一口地吞噬。

茫然中,他团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看向老者。

“老先生……”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求救,“老先生!快出手!快出手啊!”

“邪修出手了,快灭了他!”

老者没有回答。

他站在马车上,手中法杖的红色水晶珠已经停止了颤动。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中满是不解、茫然。

他感应不到任何巫法。

没有任何巫法。

那不是术法。

那不是雷霆。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挛鞮墨突看著老者那张茫然的脸,心臟猛地一沉。

坏了,这是……没感应到?

轰!轰!轰……

两侧高地上,炮手们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压抑了整整一夜的紧张和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的石头,而是旋转的陀螺,是燃烧的齿轮,是发了疯的铁匠,用最快的速度重复著那个刻进了骨头里的动作!

推炮復位,清理炮膛,舀进火药,塞进铁弹,压实引线,点火。

轰!

再推,再清,再装,再塞,再点。

状若疯魔!

轰!轰!轰!

一门火炮的射击连成一条线,炮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出去,炮口的火焰连成一片,將炮手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数十门火炮交织在一起,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朝著那片最密集的匈奴阵营罩去。

炮弹砸进人群,炸开。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弯刀、旗帜,被炸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地面上,一个个弹坑在扩张,在连接,在把整片低洼地带变成一片翻涌的焦土。

硝烟滚滚,遮天蔽日,火药的气味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大地在颤抖。

不是那种骑兵衝锋时沉闷的、有节奏的颤抖,而是疯狂的、剧烈的、像是有地龙在地底下翻身的颤抖。

战马最先崩溃。

这些畜生不知道什么是天雷,什么是天罚。

它们只知道,脚下的地面在疯狂颤抖,耳边的声音在撕裂耳膜,空气中的气味在告诉它们。

死亡就在附近。

它们嘶鸣著,前蹄腾空,把背上的骑兵甩下去。

它们狂奔著,不分方向,踩过尸体,踩过伤员,踩过自己的主人。

一个被甩下马的骑兵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面受惊的战马踩碎了脑袋。

另一个死死抱住马脖子,被拖著在地上滑了十几步,后背的皮肉被石子磨得稀烂。

只是短短时间,预设炮机区的匈奴中军便一片混乱和狼藉,但他们根本无处可逃,这里太密集了,太狭窄了,后面前面都太多人。

对於前锋来说,最近的反而是秦军的营地,於是拼命往前冲,想要挤进去,离开这片被锁定的死亡区域。

“什……什么声音!?”

前排的匈奴骑兵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巨响,如今也停下了在营地中砍杀。

几十声巨响,连绵不绝的、像是有人把整座天空都撕碎了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们茫然无措的扭头看去。

然后,他们的表情凝固了。

远处,那片他们刚刚衝过来的低洼地带,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从地面升起,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直衝天际。

火光在烟柱之间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一声巨响,都有一片泥土和血肉被炸上半空。

他们看到铁弹从两侧高地上飞出来,黑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人群。

然后,火光迸溅,残肢飞起。

他们看到自己的同袍被炸上半空,身体在半空中裂开,內臟和血水像雨一样洒下来。

他们看到战马拖著断腿在地上爬行,嘶鸣声悽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天雷……是天雷……”

一个匈奴士兵喃喃自语,手中的弯刀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

“天罚!这是天罚!”

“上天发怒了!上天在惩罚我们!”

“快跑!快跑啊!”

惊呼声、惨叫声、哭喊声,从后排传到前排,从中间传到两边,像瘟疫一样,瞬间席捲了整个前锋队伍。

“稳住!稳住!”

有百夫长在喊,但他的声音淹没在炮声中,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不要跑!不要跑!”

有人试图收拢队伍,但他身边的人已经跑光了。

须卜骨都正在营地中砍杀。

他的弯刀刚刚劈开一个秦军士兵的胸口,血喷了他一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狞笑著,正要寻找下一个目標……

轰!

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

他嚇了一跳,手中的弯刀差点脱手。

他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浑圆。

他看到的是地狱。

他那挤在通道里的中段队伍,那片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他刚才还在嫌他们太慢的人群,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

浓烟从地面升起,火光在烟柱之间闪烁,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像破布一样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

第一反应,是秦军的邪修出手了。

他听说过,秦军中有个能御使雷霆的怪物,浑邪王的十二万大军就是被那怪物灭掉的。

但大单于不是请了高人吗?

那高人不是就在军中吗?

他回头看向中军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踏实。

有高人在,怕什么?

那邪修敢出手,高人自然会灭了他。

这些雷霆虽然嚇人,但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等高人出手,这些雷霆就会停下来,到时候他继续砍杀,战功还是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转身继续砍杀。

“不要慌!高人会解决的!继续冲!衝进去!”

他挥刀砍翻一个衝上来的秦军士兵,声音嘶哑,像是在对身后的人喊,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但身后传来的巨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密集闷雷响彻耳边,像是有人在用铁锤一下一下地砸他的心臟。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

那一片火海没有消失,反而在扩大,在靠近他这边!

浓烟更浓了,火光更亮了,飞上半空的残肢更多了。

他的中段队伍,那好几万人,正在被那些铁弹一口一口地吞噬。

爆炸一个接一个,弹坑一个连一个,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

而那高人的反击呢?

怎么还不反击!?

在等什么!?

这样下去,他那被挤压的无比密集的前锋队伍,要损失惨重了!

没有巫法的光芒,没有术法的波动,没有任何他想像中的、高人出手时应该有的动静。

只有那些铁弹还在不断地飞出来,不断地炸开,不断地把他的队伍炸成碎片。

“不可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高人怎么还不出手?”

他第三次回头。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中段队伍已经溃散了。

不是被打散的,是被嚇散的。

以那火光爆炸蔓延处为分界,前面的人向前拼命冲,后面的人则向后退。

活著的骑兵丟下武器,丟下旗帜,丟下一切可以丟下的东西,拼命往回跑。

后军和后面衝上来的预备队撞在一起,而前军则与自己这边杀入营地的队伍衝撞。

一时间人仰马翻,踩踏无数。

有人被挤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有人被自己的同袍用弯刀劈开,只因为挡住了逃路。

就这样。

他的后路被截断了。

不是被人截断的,是被那些炸开的弹坑、被那些燃烧的尸体、被那些受惊乱窜的战马,以及衝上来的手下截断的。

通道更被堵死了,后面的人冲不进来,前面的人退不出去,所有人挤在这一片狭长的低洼地带,像待宰的羊。

这一幕直接把他衝击懵了。

须卜骨都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高人对付不了邪修?

原来敌將弄的工事是为了此刻……

我的四万前锋,还能剩下多少?

眼下这明显步入了陷阱,撤都撤不出去。

后路断了,如果预备队也被打散了,没人制衡那邪修,那他这冲入敌营的就成了孤军。

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就算那些雷霆不会蔓延到这里,以他们冲入敌营的兵力来说,一旦敌军组织起了有效反击,便是要被围杀致死的。

他的脸色难看,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他的弯刀垂在身侧,刀尖指向地面,血顺著刀刃往下滴。

他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不是那种战场上常见的、对危险的直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预感。

他可能走不出去了。

而印证他想法的是,前方营地深处,正有无数真正的秦军精锐涌出,朝著他们这支已经乱成一团的队伍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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